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3、第三章 惊蛰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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那么泥泞的土路,他深一脚,浅一脚,翻过了座山头,不知走了多少里,才到达村里的诊所。
夜深露重,顾寒止大汗淋漓地,将黎春放在长椅上。
诊所简陋,头顶的白炽灯旁,嗡嗡飞舞着蛾子。
顾寒止叫人:“有人在吗?这里小孩子发烧了。”
“哎!”过了半晌,里头才有人应了句,“来,我先量个体温。”又过了会儿,只见一个男人掀开帘子,甩了几把温度计,塞进她腋下。
顾寒止一摸口袋,来时匆忙,没带钱。
男人当地人,说话带口音,约莫三十六七岁,头发乱糟糟的,是刚刚从暖被窝里爬起来的缘故;趿着深蓝色发灰的拖鞋,穿白色背心,露出干体力活,晒得黝黑的健壮膀子。
看出他的窘迫,男人打个长长的哈欠,呼出浓重烟草味,说:“小姑娘瞅着也挺可怜,钱就算了吧,送个人情,邻里乡亲的。”
顾寒止道声谢,坐黎春旁边,想要抽出温度计,男人拦住他:“还没够时间呢。”
真是慌得,手忙脚乱。又等了会,顾寒止才取出来:39度。
男人趿拉着拖鞋,拿了包崭新的针管,熟练地折断玻璃药管头,汲了下,推出水流,再汲满,对顾寒止说:“把她裤子脱了。”
他有些踌躇,下不了手。毕竟是女孩子。
男人笑两声:“才多大的姑娘啊,脱吧,露屁股就行,命要紧。”
当男人扎进皮肤内时,黎春醒了,她嗷地一声,要滚落长椅。顾寒止忙把她稳住。
男人把药液慢慢推入血液,黎春烧得糊里糊涂,还不忘喊痛。
涂了碘酒消毒,男人扔掉针管,从柜子取了两版药给顾寒止:“回去喂她吞两粒退烧药,再喂消炎药。一天服几粒后头有说明。如果实在不退烧,就得上镇里的医院吊水。”
顾寒止接着背她回家。他已经没太多体力,又无处可供停当,走得着实累。
黎春用手作扇,给他扇着风。顾寒止莞尔。她啵地,亲了他脸颊一口:“哥哥不累。”
他一怔,这还是他生平第一回被女孩亲。顾寒止笑着,拍拍她屁股:“还痛不痛?”
“不痛了!”黎春特别脆地说。
夜晚,顾寒止怕打扰老人家,把黎春放自己房间,喂了药,拿被子裹了,焐汗。
中间,黎春奶奶来看情况,又急又忧,可仍无济于事。顾寒止好说歹说,把老人家哄去睡,守了黎春一夜。
黎春退烧时,天光了。
公鸡喔喔地报晓,黎春沉沉睡着。
顾寒止整夜未眠,困顿至极,同早醒又担忧焦心的老人告别,回学校教师宿舍补觉去了。
乡下蚊蚁多,嗡嗡杂杂,顾寒止睡得极不安稳。
疲劳一晚,四肢酸痛,此时躺上床了,却无睡意。蚊啊,虫的,切切察察,好像在交谈着男人的心事。
心绪,满记挂在那孩子身上。
小孩子恢复力强,下午,顾寒止还睡着,黎春就跑来寻他。
顾寒止神经因倦怠而迟缓,看黎春提了半麻袋果子、红薯、白菜放在角落,脆脆地笑着:“哥哥,这是我奶奶叫我送来的,说咱们家要知恩图报。”
看他不吭声,黎春拿他的搪瓷茶缸,抱着开水壶,倒满热水,殷勤地递给他。
“哥哥,喝热水。喝了就不头疼了。”
学校配置的搪瓷杯,老式的,带盖儿,杯身印了“努力奋斗”。杯把很细,她端着,杯子只比她脸小一点。
顾寒止一时恍惚。
她的脸和眼前的黎春,隐约重叠在一起:“顾寒止喝水,喝了就好点了。”
黎春把杯子塞他手里,从袋子里取了双黑色的胶套雨鞋,说了句“我去给你抓泥鳅”,就跑出他的房间。
木门撞得震天响,晃晃悠悠地,从上面落土灰下来。顾寒止真怕它就此而卒。
他追出去,想逮她回来,哪想,她已经顺溜地挽起裤腿,哧溜下水摸泥鳅了。
下过雨的水田,净是黄泥水,浑浊得很。他止步了。
黎春手里攥着挣扎的泥鳅,朝他挥手:“看!”
泥鳅通滑,溜出她的掌心。她“哎呀”地叫喊,挽留不及。
她很有毅力,继续摸,扔进随身携带的袋子里,哼着歌:“天天我等着你,等着你捉泥鳅。大哥哥好不好,我们来捉泥鳅。”
五音不算全,简直荒腔走板。顾寒止忍俊不禁,用当地土话,蹩脚地喊:“不好!”又说,“你才退烧,快点上来。”
黎春冲他笑。
稚嫩的脸,沾了泥鳅甩的泥巴水,明媚的笑容,如小太阳般。
黎春十岁,放暑假时,爸爸回来了。
准确地说,他还带了个女人,三十几岁。
爸爸同她解释说,阿姨是爸爸的好朋友。但小伙伴们很懂事,说,那一定是她的后妈。
奶奶搞了一桌子菜,饭后,叫爸爸到房间里,很久没出来。
那个女人搬了条矮凳,坐在堂屋前,两指捏着筷子,拨了吃剩的饭粒和辣椒喂鸡。
黎春看着她,觉得,她做这个黎春也常做的动作,有种说不出的美。她举止透着身为女人的成熟,是黎春远不及的。她们隔了二十余年的岁月。
黎春罢了碗筷,去学校找顾寒止。
女人在身后,叫她,“哎,春春”了句,没了下文。
风灼热,熏得她汗冒鼻尖。
她脚步趔趄,汗珠低下去。抓着他,语无伦次,说不清,只让他听懂了,她要有后妈了。
顾寒止拍拍她的头。她安静下来。顾寒止说:“乖。爸爸娶老婆,也没什么的,对吗?”
黎春摇摇头,很固执地。
她就,打心底觉得,爸爸不能这样。这样,是对不起妈妈。对不起长眠地底的妈妈。
顾寒止送她回家,路上,一直安慰她,教她,爸爸有自己的婚姻自由,她作为女儿,要祝爸爸幸福。
到家,天已经黑了。爸爸搬了个马扎,坐在门口等黎春。
顾寒止说,他是黎春的老师,男人和他握手,说谢谢送春春回来。
黎春看见,那个女人,含笑注视着顾寒止。
听见她说:“顾寒止,好久不见。”
顾寒止沉默半晌,也回:“好久不见。”又问,“你怎么来了?”
女人说:“说来话长。”
她眯着眼睛笑,细长的眉毛舒展。黎春想,她更讨厌她了。
“说来话长”,是个好词,堵住了所有欲语还休的口。果然,顾寒止也不言了。
爸爸问:“你们认识?”
“嗯。”女人说,“当年我实习,教的他。他那时候成绩好,长相又突出,那一届学生,我就记得他。”
爸爸“哦”了一声。黎春记起,奶奶说过,妈妈也教过顾寒止。
黎春问:“阿姨,你认识我妈妈吗?她长得很漂亮。”
女人像是没印象了:“你妈妈?叫什么名字呀?”
黎春说:“方媛。”
女人想了会儿,恍然:“哦。记得。原来她是你妈妈呀。她是挺漂亮的。而且,他,”指了指顾寒止,笑起来,“也是你妈妈教的。”
爸爸没说话,看了顾寒止一眼,让女人带黎春进屋。
顾寒止杵着那,没动,手抄兜里,落拓沉稳,比男人高出了一截。
男人从气势上就弱于他,说:“我知道你。媛媛和我说过。你是她教过最出色的学生。”
“嗯。”
“你特地过来,还教春春书,是为了她吗?都那么多年了,何必……”
“不好意思。我知道她已经逝世。我不会打扰她的。”顾寒止打断他,眼色冷厉。
“行。麻烦你管春春了。”爸爸的声音,卑微地低下来。
黎春走进堂屋,乘女人不注意,从后门溜出去,偷听他们讲话。
她很聪明,顾寒止说过。
她听懂了,他们谈论的“她”,是自己的妈妈。
她有些得意,一开始就猜中了,顾寒止喜欢妈妈。但她不开心,她不喜欢顾寒止喜欢妈妈,她也不知道为什么。
因为顾寒止的缘故,她很喜欢迎春花和樱花。
迎春花她们乡有。课本上的樱花,粉粉的,飘下来,落一地梦。油墨印出来,很美。
顾寒止说,她的名字,是立春。也说过,她妈妈很喜欢春天。
她忽然,不喜欢自己的名字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