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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第二章 雨水 ...

  •   黎春就读他们村村口的一所很小的,小学。
      整座学校,只有六间教室,每个年级一间,学生年纪不等,差距三岁也正常。配置简陋得很,一个班一二十个学生,两个人挤一个课桌。
      冬天窗户和门会漏风,呼呼地,吹得孩子兴奋地哇哇叫。冬天就意味着,即将下雪;下雪就意味着,他们可以堆雪人、打雪仗了。
      老师曾这样形容:那些雪花精灵,如同欢快的孩子,舞蹈,曼歌,然后,天地变成一片雪白,等着你们踏足那片圣地。
      纯白、轻盈的雪花从天上漫飘,成为他们打雪仗的武器。
      而顾寒止来这儿,是九月份。

      发下来的课本都是以前的学生留下的,运气好的话,还能拿到不那么旧的。
      教室没有风扇,孩子们一人一把蒲扇,热了自己扇。小小的手抓着黄褐色的扇子,扇啊扇啊,满室花露水的香。好惹人怜。
      在条件如此简陋的学校,连上课铃都是由校长手动敲响的。
      铜质的铃一敲,有些生锈的钟,真像年纪变大的校长,声音嘶哑沉顿。
      孩子们像叽叽喳喳的麻雀,跑进教室里端正坐好。
      顾寒止将书摊开,放在讲台上,看下面半大的孩子,两条手臂交叠着,背脊挺直,故作严肃的模样。
      顾寒止莞尔,转身,按住不稳的黑板,写上自己的名字。
      粉笔灰在光线晕照里,纯白如雪。
      要落一地陈旧灰白岁月。

      黎春坐在下头的第三排,大声问:“哥哥,你的名字是什么意思啊?”
      “课堂上,叫顾老师。”顾寒止摆正正立姿态,伸出食指,看着黎春,“不过下了课之后,可以叫哥哥。我的名字啊,是讲,寒冷结束了,春天就到了。”
      他拍去手中粉笔灰,说:“以后我教你们语文、数学、音乐和美术。喜欢读书吗?”
      觉得新鲜的孩子欢快地答:“喜欢!”
      黎春混在其中,很用力很用力地喊。
      那声“喜欢”,像是对未来的期盼,对走出小山村的期盼。

      剥落了墙灰的白色墙壁和黑板,作为背景底色,黎春望着比他们高大了好多好多的顾寒止。
      顾寒止。
      她很认真很用力地,在脑中描摹这三个字。
      后来,一生都记住了他的名字。

      下课前,下起了雨。
      入秋的第一场雨。
      下课铃一响,孩子们像开了闸的水,呼啦啦一下,奔涌而出。
      泥土的腥味,和尘土的味道,汇作一股独特的气息,令他们尖叫。
      黎春站在屋檐下,随着风飘进来的,冰凉的雨点打湿了衣服。
      同学们或抱着头,或书包挡着,冲进雨里,呼朋唤友,寻找着归家路。
      顾寒止走出教室,看见黎春伸手接着雨,稚嫩的面庞带着欣喜的笑。
      他伸手,按在她头上,几乎盖住了全部头顶:“春春,需要我送你回家吗?”
      黎春回头,连忙把手在衣服上擦了擦,拉住顾寒止的衣袖:“哥哥,我听奶奶说,你是我妈妈教出来的大学生,还说你是来我们村支教的。”
      顾寒止片刻失神,然后点点头:“嗯。”
      “你会不会像以前的老师一样,待两年,就回城里啊?”黎春匆匆又问。
      顾寒止对着她的眼神,忽然不忍。
      来这里的老师,大多是上级领导派下来历练,顶多两年,就能够回到城里接受更好薪水待遇。
      谁还记得这群孩子?
      顾寒止艰难地,摇摇头:“不会。”
      黎春喜笑颜开:“那就太好了。哥哥,你送我回家吧!”

      路很远。
      平常时候,四点多放学,黎春和小伙伴边玩边走,要天黑了才能到家。
      下了雨,天很黑,路更难走。
      顾寒止打着从学校借的手电筒,直直的光柱边,绕了一圈飞虫。
      黎春熟悉路,边走边提醒他小心。他不免觉得好笑。
      顾寒止把灯戴在她头上,小小的脑袋,承载着那样大的矿灯。他想拿回来,黎春却很小心地抬手稳住了。顾寒止就让她走在前面。
      到了黎春家,她发现屋子门没关,拉着顾寒止快速跑进去。
      黎春取下灯,呼哧呼哧地喘气,没喘匀呢,又跑大堂里倒了杯热水给他。
      顾寒止这才发现,黎春衣服都湿透了。

      奶奶带她去换衣服,又说这么大雨,要他留下歇夜。
      黎春和奶奶睡,顾寒止睡黎春的小木床。
      床板是木搭的,很硬很窄,被窝更不保暖,棉花似乎是旧的,有潮霉味。床垫下,时不时有稻草佌出来。
      他想象不出来,她那么小,怎么受得了。

      当夜,黎春发烧了。
      阒静的夜里,空气中,浮沉着炎热。远处,时而传来两声狗吠。老人家的恸哭格外显耳。
      顾寒止醒来,裹了外套,跑去看,她一张小脸烧得通红。
      白炽灯昏昧低黄。黎春握着奶奶的手,安慰她说:“奶奶,我没事的。别哭了嘛,春春都没哭。”
      老人身子差,反应迟钝,等她烧得一身滚烫,才发觉不对劲。
      老人哭得不可自抑,沟壑遍布的脸上泪水纵横,不停地说:“媛媛就春春这么一个女儿了啊,被我搞坏了怎么办,我怎么对得起她……”
      媛媛是黎春妈妈的小名。
      顾寒止蹲下,把她背起来,戴了灯往外走。
      老人坚持要跟上,顾寒止冷静地说:“奶奶你先回去休息,我带春春去找诊所。”
      黎春也闷闷地说:“奶奶,你快回家吧,哥哥会帮我的。”

      灯光摇摇晃晃,惊起夜间栖息的小动物们,呜呜哇哇一阵声。
      漆黑的四方,藏着几点光。顾寒止知道,是人家的灯光,此时却觉得,像蛰伏了猛兽,闪着幽绿的眸子,不期然就会将背后的小人儿吞噬掉。
      黎春脱了力,趴在他背后,小声问他:“哥哥,我重么?”
      “不重。”她精瘦,背她不比小时候背书包重多少。

      她滚烫地贴着顾寒止的脖子,呼吸灼烫,细小的胳膊,搭在他肩上。
      恍惚想起旧时岁月。那天下着雨,窗户又没关,他吹了一夜风,第二天在学校发起烧,匍着桌上,听不进课。她站在身侧,体贴地弯下腰,有好闻的清香拂过。他感受到,她清凉的手掌,摸着他的额头,她担心地问:“顾寒止,很难受吗?我送你去医院好不好?”
      他逞强,不想在她面前示弱,说不难受。
      她好听地叹息,说,真是个犟孩子。她去医务室取了药,倒杯温热水,喂他服下。
      那是她私人的杯子。白底的搪瓷杯。饮水边沿,绿叶缠绕,簇着几朵小粉花。

      顾寒止问黎春:“难受吗?”
      她的小脑袋在身后摇摇:“不难受的。”
      听起来就很假。这么懂事的孩子,知道说出来会让他担心。
      顾寒止笑起来,托在她臀后的手臂使力,将她托上来些:“乖,马上送你看医生。”
      他忽然庆幸,还好没有坚持回去睡,否则一个老人家,怎么把她送去就诊。
      在起伏不断的颠簸中,黎春想,她永远不会忘记这一夜的。她以后要报答顾老师、顾哥哥。
      意识朦胧里,男人好听的声音,哄着她,唱着儿童歌谣给她听。到后面,呼吸粗重。是体力渐渐流逝的标志。
      像有千斤万斤拓在他喉口,
      他出了汗,透过单薄的T恤,她感受到了湿意。可她太困太累了,都没有力气开口关心他。

      快要睡着时,她似乎也能听见,仿佛来自遥远地方的歌声。
      “长亭外,古道边,芳草碧连天。晚风拂柳笛声残,夕阳山外山……”
      黎春刚学会的歌曲。
      顾寒止下午才教,都没有音乐伴奏,他哼着调,停一句,哼一段。
      她学得快,比他们那种呆头呆脑张着嘴巴的“南瓜”先生好远了。他还夸她聪明,一学就会。

      她没有看见夕阳,却记得,她爱在晚霞漫天的时候,与小伙伴们,在山林里穿梭。
      无忧也无念。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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