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春空袅风》归雁栖迟

1、第一章 立春

　　黎春出生，是春天。山花烂漫的季节，漫山遍野的迎春花。
　　照她以后学的：等到山花烂漫时，她在丛中笑。黎春想，她应该在天上笑。
　　春风和煦，柳条柔秀。
　　然而，她妈却嘎嘣一下，死了。
　　说“嘎嘣”也不对。人死的时候，哪有声音呢？生命的消逝，是悄无声息的。
　　但黎春觉得，她妈死掉，对她而言，是件惊天动地的大事，她想不出其他，只能用这样的象声词形容。
　　黎春长到七岁，才晓得，“死”是什么概念。
　　死，是化作万千星辰，化作山间微风，化作尘土飞絮，消弭在世间。

　　黎春爸上城里打工挣钱，她与爷爷奶奶为伴，自乡野长大，无拘无束，长成个亭亭，却不毓秀的女孩子。
　　黎春七岁读小学，上学、放学，要涉河，要穿林，常常披星戴月在山间游玩嬉闹。
　　小伙伴们会爬树，带她上树摘果子。
　　延伸的树枝绿叶繁茂，又长又利，划破黎春的衣服，一道长长的口子横在袖子上。
　　黎春不觉，攀着粗壮、粗糙的枝干，一个一个果子扔下去，被同伴嘻嘻哈哈地接住。
　　去小河边搓两下，咬进嘴巴里，酸甜可口，汁液盈满口腔。这是大自然对她们的回报。报答他们的陪伴。
　　黎春衣上沾了水沾了泥，乌巴巴的。她胳膊伸进河，欢快地搅了搅，搅出小小的漩涡。
　　她兜了一兜红的绿的野果，踩一地落叶枯枝回家，书包随着奔跑砸在她背上，背带滑落，她也不管。
　　跑吧跑吧。顺风而去。在山间作只飞鸟。
　　不要像歌里唱的：“我的青春小鸟一去无影踪，我的青春小鸟一去不回来。”
　　果子跳起来，从兜里跃出，咕噜噜地掉了几个，黎春不管。
　　它们会腐朽于土地中，化作天赠与地的养料。

　　黎春跑回院中，跳过鸡鸭屎，跳过落地砸得稀巴烂的红柿子。
　　“奶奶，我回来了。”她脆生生地喊，惊了鸡鸭满地扑腾，簌簌地掉着毛。
　　奶奶不应。她看见院子里，一个陌生的男人，和奶奶说话。
　　他不属于这儿。这是黎春的第一直觉。
　　这儿是哪儿？乡下地方。这四个字，就是落后的代名词。交通不便，经济落后，要去镇里赶集，得翻山。黎春知道的。老人家们常常唉声叹气，儿女去城里，好些月，好些年，便再没回来了。所以，她有点羡慕那些，跟着大人从大城市回来，穿着光鲜漂亮衣服，说普通话的小孩子。
　　男人穿白衬衫，黑牛仔裤，白色运动鞋，都一尘不染。
　　是城里的爸爸叫来的吗？黎春想。她觉得，城里人都是这样的打扮。

　　奶奶慈爱地摸她的头，男人站在一旁，像一棵榆树般，高大、笔直。
　　黎春开心地和她说：“今天我们老师教我们背二十四节气歌。”
　　“春雨惊春清谷天，夏满芒夏暑相连；秋处露秋寒霜降，冬雪雪冬小大寒。”
　　黎春叫嚷着：“奶奶，我背得好吗？可简单啦，我是咱们班第一个背完的。”
　　男人弯下腰，问她：“小妹妹，你叫什么？几岁啦？”
　　他笑容温柔，又亲切。很讨小孩儿喜欢。
　　黎春毫不设防：“哥哥，我叫黎春。唔，就是我背的节气歌的第一个‘春’。今年八岁了！”
　　男人问：“你知道，你名字是什么意思吗？”
　　黎春摇头，又想了下，点头：“因为我是春天出生的。”她理所当然地认为。
　　男人笑着：“是立春。一候迎春、二候樱桃、三候望春。你妈妈特别喜欢春天。”
　　黎春默默在心里，默念这句长长的话。她很聪明，很快记下来，可一二三的，是什么意思呢？
　　“哥哥，”黎春懂最后一句话，笑了，“你认识我妈妈吗？”
　　男人点头：“认识好多年了。”
　　“哥哥你等我下！”黎春欢喜地跑到橱柜，提起烧得底部黑黑的铝壶，倒了杯茶，递给他。这样一个小人儿，殷勤的样子很是滑稽。
　　“哥哥，我没见过我妈妈。你能和我说说她吗？”
　　她期盼地看着他。仰着小脸，灰扑扑的，不知哪儿沾来的，头发中还有细针叶。
　　奶奶撇过脸去，眼眶悄悄红了。心中叹气。可怜的孩子。

　　男人说，她的妈妈，是个特别美的女子，柔弱不失优雅，有才华，就是典型的，知书达理。却生在了不适宜的时间、家庭。
　　黎春专心致志地听，甚过听美丽的语文老师讲她听不懂的古诗。
　　“谁言寸草心，报得三春晖。”
　　这诗，黎春不懂的。但老师教他们，要报答父母亲。但他们，一个也没在黎春身边。
　　黎春玩累了，听着听着，就睡着了。

　　老人拄着削净的，边沿磨出毛刺的粗棍，边耙开林中荆棘，边领着男人爬上山。
　　“春春她妈妈就埋在这里了。”老人停下来，“这么多年，也没外人来看过她。倒是春春，常常跑来看她。”老人忽然哽咽了，“那孩子，肯定很想她妈妈。”
　　碑前野草丛生，不经打理，肃穆的黑色墓碑，藏在深山里，像就此淹没在岁月中。
　　顾寒止理起袖子，扛着锄头锄掉杂草，说：“她一个人躺着，也很寂寞吧？”
　　春去冬来，寒来暑往，她温婉眉眼不复。
　　顾寒止想起，她曾对他说的：“寒止，就意味着春天的到来。多么充满希望的名字。”
　　此去经年，白骨化作一抔黄土。
　　连春风，也不曾为这样一个美丽女子停留。

　　黎春醒来，发现男人已经走了，奶奶佝偻着背，往灶里添柴。
　　黎春抱了大把柴，坐过去，慢慢地往黄土筑成的灶中加，看着黑黢黢的高压锅顶上的铁坨“咻咻”地响。
　　“奶奶，那个哥哥，是不是喜欢妈妈啊？”
　　“小孩子懂什么，别乱说。”奶奶的声音很苍老，像是那捧草木灰，灰败沉静，“他是你妈妈以前的学生，刚大学毕业，来咱们村支教。”
　　黎春惊叹一声：“妈妈好厉害啊，还教出过大学生呢！”
　　那时候顾寒止才初中，黎春妈教他一年多，后来他毕业了，黎春妈被派下乡支教，遇上黎春爸，见他老实忠肯，情投意合，就此结婚。当年黎春妈教的那批学生，仅顾寒止记挂着她。
　　老人阅尽千帆，心中晓得，却不好对黎春说其中缘由。

　　晚上蚊虫多，黎春爬起来，自己拿打火机点蚊香，拉上蚊帐，躺在稻草塞成的枕头上，反复地背顾寒止教她的几句话。
　　迎春，樱桃，望春……
　　他说，她的名字，是立春的意思。
　　黎春很喜欢春天，因为春天有她喜爱的事物。
　　翠树上倒挂的吊死鬼，黄灿灿的迎春花，清澈冰凉的溪水，漫摇尾鳍游荡的鱼。偶尔，还能看到匍匐不动的娃娃鱼。
　　春天，山林是孩子们的天下。
　　这一年，黎春第一次，遇到了顾寒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