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9、【求佛】- 医院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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耳根发痒,刀面划过果皮和果肉带出的脆声在脑海中清晰起来。
苹果的味道刺激着干渴的喉口。
“水……水……”
眼皮依旧太沉重,只有耳里的声音越发真实——水果刀砸落在桌上,好几个玻璃杯被那只慌乱的手撞倒,磕在桌上。
“阿远。”
那有些发颤的声音在我脑海里勾勒成图像,一笔一划,是妈妈的模样。
“妈扶你起来,起来喝水。”
“妈还给你削了苹果,起来吃,起来吃。”
灯光霎白,直刺进我刚睁开的眼里,思维有些混乱,我想不起那场漫长的回忆是从哪里被打断。
在那一片虚无的世界里,我仿佛是真的回到了过去,有好多以为消散在时光里的画面,有好多再不曾得见的他的青涩模样。
我该如何再记起?
直到妈妈瘦的硌人的手伸到我的背下颤抖着发力试图把我扶起,我才心甘情愿地放弃去探寻。
适应了光线的眼睛移动到妈妈身上,我无力地任由她扶起,高大的身躯靠坐在床上,几乎要比妈妈站着还高。
刚收回手,她就从背后捧出一杯温开水,纤薄的玻璃杯沿贴到嘴边,我有些着急地喝了两大口。
“妈,我没事。”
我一边笑着一边大口地啃她递过来的削了皮的大苹果。
又甜又涩。
独一无二。
“韩远……你都多大的人了还跟别人打架?”
“打架就算了,还是你被打趴下,这么狼狈地躺在医院里?”
“你高中的那些架都白打了?”
可能是见了我一副乐呵乐呵的没事样,我妈终于把最后一点温柔也收回。
啊……也对,这么暴脾气的,才是我妈。
“我这是被偷袭的。”
我摸了摸头上紧紧的缠在头上的一圈圈绷带,回忆被打时的来龙去脉。
说实话,在一柱擎天的情况下被人打懵,真挺丢人。
“妈你来多久了?”
不想让挨打的原因被深究下去,我低下头看着自己的手转移话题。
左手上有一个微红的针眼,和一大片乌紫的淤青,碰到了肯定很痛。
“啪!”
一声巨响,妈的手毫无偏差地拍在我左手的那块淤青上。
呵呵,岂是一个痛字了得。
“你知不知道我来的有多不容易?”
“你那个好哥们,就现在当了大明星的那个……叫什么什么逸的,给我打电话,说你被人打进了医院,脑袋上缝了14针,还有脑震荡的可能,一直昏迷不醒……”
“吓死我了你知不知道,他说的你快死了一样。”
“然后妈就东西也没怎么收拾从Z市赶到这里,坐了最快最贵的高铁……”
左手还痛的厉害,好像要废掉了。
我调动所有神经去感受这份痛,以防任何一点点痛源,会是因他而起。
——他真的来过,他真的知道我受伤,他真的说了好多我没听到的话……他真的走了。
后脑勺有节奏地阵痛起来,鼓动的血管随着心跳起伏,拉动头皮,扯烂思绪。
我有些烦躁。
“妈,我想上厕所。”
根本就没听进去妈妈剩下那些唠叨的我很直接地打断,妈有些无奈,但还是把病房门口的点滴架推了过来,把药瓶移到架子上,再伸手打算扶我。
“我又不是断腿断手了,可以自己来。”
我一手抓着支架起身,一手握住妈妈瘦小的手。
妈一直很瘦,小时候吃苦,老了也没因我享福。
“好,那你自己当心点,妈去医院食堂给你打饭。”
刚一听到饭字肚子就咕噜咕噜直叫,我点点头说“妈,我昏迷多久了?”
“一天半吧,从昨天下午到今天晚上。”
“嗯。”
“妈是今天早上到的,医生说你的医药费已经有人给了,住的病房还是Vip级的,应该是你那个明星朋友帮的忙,你得找时间去谢谢人家,钱能还多少也尽量还。”
“……好。”
水龙头出水的声音很流畅,洗手的那人放了一个袋子在地上,里面似乎有玻璃,敲在地上的声音带了几分脆响。
眼前一亮,厕所天花板上电灯的光被他那件雪白的棉袄折射的太彻底,刺眼到不行。
我眯了下一直走神的眼睛,感受着身体乏力,迷糊间觉得那男人有些眼熟。
“是韩先生吗?”
倒是他先开了口,转过身来露出的正脸有几分清秀,架着黑框眼睛,眉宇间有太浓的疲惫之色。
“嗯。”
我稳了稳架子上晃动的点滴瓶,迟钝的头脑里终于冒出关于他的记忆。
——是那个薄凉逸的经纪人。
他关上水龙头,嘴巴开开合合,好久不出声。
“有事?”
“呃……薄凉逸他,胃出血昏倒住院了,你能不能帮我照顾一下他,我两三天没睡觉也没回家了,我怕我待会照顾照顾着就睡着了会出什么岔子。”
……
我掀开覆满酒精味的窗帘,透明的毛玻璃像一大块冰,送来扑面的寒气。
冰冷的气息让这空间显得有些诡异,我像是一条游动在冰河里的鱼,四周唯一的光明来自那些穿透冰面的月光。
我却觉得被这月光压的有些疼了。
余光里地上我那个漆黑的影子像是在颤抖一般地微微摇摆。
这世上,可能只有它能疼我所疼,不差毫分。
我挪了挪僵硬的身子,放下窗帘重新去看病床上的那个人。
那个也是这世上唯一的,能瞬间温热我血液的人。
“薄凉逸。”
“薄凉逸啊。”
要是你能应我一声,我想我所有的病症都会有所缓解。
“我们这算什么?”
脑子里面很乱,太多想法揉杂成一股乱麻绳,每一次好像要找到线头解开了,又发现是死结。
“你到底……在想什么?”
经纪人说,你从看见那碗洒了一地的南瓜粥又找不到我之后,就一句话也没说,什么东西也不吃。
只是一个劲地抽烟——南京烟。
后来不知接了谁的电话,一夜没睡的有些血丝的眼睛瞬间变得腥红,然后就到酒吧里发现了被打出血了昏迷了的我。
经纪人说,他从来没见过你那么紧张的样子:一言不发,冷汗直冒。
他说,听到你对我说了“对不起。”
薄凉逸。
这哪是我认识的薄凉逸啊?
那个一向麻木,没有感情的,冷静到可怕的男人。
“为什么要说对不起?”
分明,都是我自作自受,你有哪里对不起?
血管的於痛变得剧烈,输液管里有暗红的血在倒流——原本还有半瓶的点滴不知什么时候打完了。
我到底站了多久?
他平躺着熟睡的侧脸安静又清秀,不剩半分平时的漠然空寂,让人忍不住靠近。
发麻的神经从脚掌跳动到心尖,血液流失的同时也带走了理智。
直到我呼出的热气从他脸上撞回来扑到我自己面上,我才对这近的太危险的距离有所反应。
他却还在睡着。
“薄凉逸,你过得还好吗?”
我离开你的这三年。
我陪着你的那七年。
和我牵扯着的这十年。
冷唇相碰,刹那间世界只剩下医院清冽的酒精味,和我压抑了十年的心跳声。
“砰砰!砰砰!”
只是一触即走,却还是让我觉得大脑眩晕的更厉害了。
握着支架的手在发抖,逃离似的脚步虚晃的厉害。
“护士,我这个点滴打完了。”
“这血都回流多少了?下次打完按病床旁边的呼叫器……”
还是第一次,因为一个那么浅的吻,觉得呼吸不上来。
要命了,薄凉逸,我好像更喜欢你了。
……
回到自己的病房。
推开门,还有些恍惚的精神被妈妈摆弄饭菜的身影触动的清醒——黑夜里她发间的银丝被月光照的格外亮。
“好香啊。”
我将淤青严重的手揉了揉背到身后,再走到床上坐下。
“妈还在担心你怎么去厕所去了那么久呢,我这是在网上看到有一家咕噜肉做的特别好吃的店,跑的远了些,刚回来。”
“你不是最爱吃咕噜肉了吗?这次先尝尝外面做的,你伤好了妈回家给你做。”
喉咙梗住,酸涩的两颊勉强笑开,我真想在这么冷这么冷的冬天,抱抱这世上我唯一深爱的异性。
想到就做了。
意料之中地收到了我妈的嫌弃。
“母子两个人搞这么肉麻的亲亲抱抱干什么,你呀,早点娶个媳妇成家立业,再给我生个大胖孙子,比抱我觉得让我幸福多了。”
“你赶紧给我起开!”
我没动,因为我能感受到,我抱着的那个瘦小的妈妈的身体,在轻轻地颤抖着。
“妈,让你担心了。”
“再也不会了。”
我缩了缩脖子,弯腰把下巴放在妈妈肩上,像个孩子般蹭了蹭她。
一时间这个平时大大咧咧豪爽直接的单亲妈妈沉默了很久。
最终她推开我,打了一个大大的呵欠,低垂着头把病床上的桌子架起来,把饭菜摆好,看不清表情。
“阿远,妈想看你成家。”
我承认我招架不住从小最想保护的女人带着哭腔的说出来的愿望。
身边也有不少没出柜的同性恋朋友结了婚,明面上家庭和睦,甚至能儿女双全。
背地里……
只有放纵和烟酒,能让他觉得自己的灵魂回归了□□,自己是为了自己而活。
我见怕了那种失魂的表情,我太抗拒变成那副模样。
但我更怕这么多年一直假装坚强的这个不幸的单亲妈妈失望,我不知道她失去了丈夫还得不到儿媳孙子之后,会有多难过。
“妈……我想再等几年。”
“还等什么?上次跟你相亲的小姑娘说了对你很满意,觉得两个人很合适。”
“你就跟她谈谈呗?人家又漂亮又懂事,这样的女人哪个男人不喜欢?”
喜欢男人的男人不喜欢。
“我都跟她约好了让她明天来医院看看你……”
妈好像突然意识到把原本准备的“惊喜”说漏嘴了,倒吸了一口气转移话题:“快吃饭吧,菜都凉了。”
“我还有一瓶点滴没挂。”
我有些烦躁地拿起病床边柜子上的一个装着玻璃药瓶的小框子,走到门口。
打开门之后差点被在门边靠墙站着的薄凉逸吓死。
我在想,这医院病房的隔音效果好不好。