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8、【求佛】- 从前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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头痛欲裂。
眼皮重地睁不开,从极浅的呼吸里卷进肺腔的,是一股冰冷腥苦的药味。
即使意识模糊,也大概能判断自己身下这张硬邦邦的床,是医院的病床。
感官闭塞。
耳边的声音时断时续,大脑甚至一时无法解读那些字句的含义,却反射般的辨出了那声音的主人。
一瞬间焦灼的心火烧及灵魂,尖锐的痛感来来回回地凿,把欲望凿穿,让空洞蔓延。
整个人像溺在海底十万米的绝地,只想拼命往上游,破开厚重的水,喘上一口气。
因为只有得到那一口气,我才能活下去。
才能活下去。
渴望,太渴望。
薄凉逸,薄凉逸,薄凉逸。
天知道我想过几千几万次要用十年的寿命换一次读懂你的心。
我从来不知道你在想什么。
只有这一次,你或许终于在对我说你永不透露的真心话。
我怎么可以听不清……
啊,真是要疯了。
你到底在说什么?
想知道的几乎发狂,焦躁的情绪把被就难以呼吸的胸口堵的一团乱。
大脑缺氧,溺水的感觉越来越清晰,再也没有力气向上游,甚至有向下越沉越深的绝望感。
薄凉逸,我是不是要死了?
*
“阿远?”
“晚上九点了,你已经睡大半天了。”
“起来吧,南瓜粥洒了,我现在太冷太饿,没力气让你难过了。”
“所以别躲我了,起来吧。”
“……韩远,别装了,就跟你装的那些冷静不在乎一样,都太蹩脚了,我一下就看出来了。”
“我才是演员,你别装了。起来啊。”
“阿远,对不起。”
*
手背冻僵,冰冷的透明药液通过扎进皮肤的针孔缓慢地滚进血管里,和血液搅在一起。
好像吞了针。
意识清晰起来之后对身体的第一个感觉,就是冷。
太冷,四肢僵软无力,像具尸体。
我睁开眼睛偏头看着手背上因走针而鼓起来的一大块,表皮乌青,於痛感被冻僵的时有时无。
浑身无力。
眼皮重的往下掉,我眯起眼睛看着手上的鼓包越变越大。
痛感渐深,房里空无一人,我越来越难受。
那就死了算了。
眼皮盖上,混沌沉重的大脑重新陷入黑暗。
……
不知道是哪根弦绷开了,毫无清醒的欲望,一睡不醒。
颓糜的灵魂盘旋在一片巨大的雾皑当中,湿漉的寒气从通透的灵魂这面穿到那面,身体好像结成了一块亘古不化的冰。
在这一片虚空遗世孤立。
生机被胸口处的钝痛吞噬。
我的灵魂向下俯瞰,看不见城市和大地,只有关于他的点点滴滴。
薄凉逸。
那是我第一次见到你,你半仰着头坐在学校里消防疏散用的楼梯上。
浅灰色的书包瘫靠在扶手护栏边,书包正面还印着大大的“Z市六中”——那是学校统一发的,根本没有正常学生会用的书包。
真是个穷土逼,我那时这样想你。
连正眼看你一下都没有的,踩着我年少又意气风发的步子绕过你。
因为你那突兀的身高,我经过你身旁时还是看清了你的脸。
面无表情,满眼困倦冷漠,深处有让我好奇厌世情绪。
再见面,是开学典礼,你站在台上致辞,你那时还没长到一米九二,却也高的扎眼。
一点也不正常的寸头和套路超深的演讲,你浑身上下都写满了“书呆子”这类标签。
我看着都觉得恶心。
那时以为自己一定会离你远远的。
结果我们能认识还是我主动找的。
世事难料。
那次去找你,是想威胁你让你勾掉我的旷课记录。
肚子里准备了一大堆威逼利诱的词,却被你干脆利落的动作搞懵。
你甚至没有看我一眼,连我的名字都没问,直接就把旷课记录表撕了。
我刚咧嘴想夸你够男人,你冷漠的眼神就扫来,没什么情绪的说“表已经给老师看过了,下个月不是我值。”
一直没想明白,我当时怎么没把你打死。
或许是因为跟你对视了吧,你的眼睛太吸引人,你长的太好看。
那双泛着寒意的眸子,像是一块南极黑冰,冰冻了上千年之久。
太成熟太冷漠。
你不像我们这个年纪的人,你背负了太多。
少年人总是有太多好奇心和闲心,我几乎是死缠烂打地插进了你的生活。
妄图通过窥探你那窘迫的底层生活,而得到快感。
我以为这样恶劣的行为会撕裂你那张精致的扑克脸,让你露出惊惧自卑的表情。
因为十七八岁时候的男孩,真的非常要自尊好面子。
也不知道你是没反应过来还是真的无所谓,任由着我跟在你身后。
走到巷子尽头,有一家招牌老旧的鲜奶店,你端起一框瓶装鲜奶,将背带跨在肩上,用左手扶稳框子。
我还记得,那一框子叮叮咣咣的鲜奶足足有四五十瓶。
我在背后看你,放学后的天黑的很慢,夕阳拖在你身上,最暗红的部分拉扯着你的肩膀。
巷子七拐八拐,你的背瘦极了,却莫名显得极有力量,像一匹年幼的野原孤马。
我很认真地跟你讲:
做人别这么酷。
一股不爽的劲冲了上来,我越来越想让你那股子云淡风轻的清冷,烟消云散。
但我没有当即去找你麻烦,而是继续跟着你。
我赌你的狼狈一定会伪装不住。
四五十瓶奶压在肩上,还要走街串巷那么久,你怎么会不搞砸。
你真的没有。
将回收的空奶瓶码好放回店铺后,你也只是喘了几口不算粗的气,接着又背起你那个绣着大大“Z市六中”的书包,走的一如既往地稳健。
现在想想,那时候觉得一定不是人的你,该是吃了多少苦,吃了多少苦,才能把这些在我看来不可能的任务,完成的毫不费力。
可当时的我想不到。
只觉得你太让我看不顺眼,觉得你的优秀你的淡漠,都让我难堪。
所以当我跟着你走回你家,听见街坊邻居指着你说“娼妓的儿子”时,我才会有那么疯狂的想法。
我想告诉全校,让他们知道,年级第一的薄凉逸,永远淡漠的薄凉逸,那么孤傲的薄凉逸——是妓女的儿子。