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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2、元莲妙录与稳运蛊 (上)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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戏不知在何时已然落下帷幕,看台边围得水泄不通的人群有了散开的迹象,众人纷纷举起手中的灯盏,向古榕树簇拥而去。各色灯光随着人群的步伐摇曳,使得人流恍若化身为了成群的萤火虫。
无幽跳下树枝,身影在空中灵活一转,雪白的袖袍拂过翠绿的树叶,一派潇洒。他伸出胳膊,稳稳接住随后的井斓,井斓神情恍惚,似乎仍未从方才的一吻中回神。
“回神,回神!”无幽用食指弹了弹她的额头,“元莲老儿的挂灯祈愿开始了,咱们也去碰碰运气。”
“唔……好痛。”井斓捂住被弹红的额头,小声嘟囔的模样像个孩子。
本以为她会发怒的无幽,见此情景心中一叹。
他回忆起与最初见到她时,清瘦倔强的雷鬼井斓散发着拒人于千里之外的防备与冷傲,睚眦必报,小冰山一样,之后随着二人羁绊的加深,他开始逐步了解紫眸少女的坚强与坚持,直到现在,井斓已然为他化为温柔似水的娇俏佳人,不论他怎样戏弄,她都只是羞红了面颊小声抱怨几句,如果将这幸福与美好继续持续下去,无幽可以预见未来井斓一身鲜红嫁衣成为自己新娘的那一天。
“那必然是,安稳静好的生活。”一向不甘于平庸勇于冒险厮杀的无幽,居然情不自禁地陶醉于自己这份瞬息展望出的未来,“如果是她的话,人生也不会无聊吧……”他唇角不知不觉上扬,涂满了浅灰色阴影的眼尾线条也柔和下来。
和井斓一起相互扶持的未来……
望着周遭的繁花似锦灯火通明,本该是一片欢欣美好的画面景色,可他脑海里却突然闪过某种不好的预感,“如果她某天发现了……”这念头突如其来,令无幽自己也吃惊不已,“不,我不会让这种事发生!”无幽用力握拳,似乎想要拽住非常重要的东西,他一如既往地自信,立刻否定了这个瞬息掠过的想法。
挂起笑容,准备打趣井斓几句,忽然感到面上划过一阵刺骨的寒意,他抬头,看见头顶的枝丫空出的一小块天空,荧惑星暗红幽深的星光从这里灌入,正好照在了他脸上。无幽抬手抹了一下,寒冷消失,然而那种刺骨的阴冷却在肌肤上久久停留,宛如……记忆里满含憎恨的人们在死亡时溅落到他脸上的,逐渐冷却凝固的心头血……他不禁皱起眉头。
“怎么了?”毫无察觉的井斓看出他脸色不虞。
“无事。”无幽笑着摇头,牵起她的手,向人群走去。但他没有发现的是,就在自己转身的刹那,荧惑星微光闪动,黯淡的光芒开始逐渐明亮,深沉暗红的色泽也变得如血殷红,仿佛某种凶兆的预示。
人群中熙熙攘攘,下到二转蛊师,上到井斓他们这样的四转蛊师皆有。“ 不知道今年能遇到什么蛊虫,好期待!”无幽身边一个二转初阶的少年兴奋地和伙伴讨论着,“我们好不容易说服了师父,离开门派到帝君城玩,希望这次挂灯祈愿能得到二转的木道蛊虫,只要是木道,我绝不挑剔!”他双手合十,渴盼地望着古榕树。
“得到什么蛊虫是随机的,还要看你的心意是否真诚,如果毫无诚意的话,元莲仙尊大人的在天之灵会知晓,每年祈愿到最后两手空空的人不是没有。”似乎嫌那少年太吵,与之同行的少女没好气地白了他一眼。
“我说井斓,元莲老儿的事儿真多,为了他那点小家子气的嫉妒,还弄出挂灯祈愿的活动参合在纪念星宿与原始的节日里,是存了心膈应原始。”无幽手中荷叶灯心不在焉地左摇右晃,对周围密密麻麻挤过来的人感到烦躁。
“还好吧,也多亏了元莲仙尊的挂灯祈愿,出身平凡和手头拮据的蛊师才有一个获取蛊虫和传承的机会,帝君城每年观灯节才这样热闹,”井斓神色平静,经历过卑微和低谷的她深知蛊虫与传承的得来不易,“元莲仙尊很慈悲,他游历天下后感触凡人蛊师修行艰难,便在帝君城种下的榕树上布置了吸引培养野生蛊虫玄妙蛊阵和自己的一道传承,立下观灯节前来祈愿就可能获得传承与蛊虫的机会,凡人蛊师只需要在提灯夜游尽兴后,将手中的灯盏挂到榕树上虔诚许下心愿,自有蛊虫来投。到后来帝君城人气愈来愈旺,便有天莲派弟子陆续在此布下自己的传承,开了这个头,往后更多正道和散修蛊师都纷纷将自己的传承布置其上,循坏往复生生不息。”一眼望去,走在前方的人早已迫不及待地把灯盏往树上挂去。
“嗯,此处虽是闹市人来人往,但最安全,毕竟中州无人敢动天庭仙王留给凡人蛊师的东西,也没有人能突破九转蛊尊的手段强夺传承。此处蛊虫二三转最多,五转极为稀少,包括传承也是,最近获得五转传承的蛊师寥寥无几,你我蛊虫不缺,你身为黑天寺的蛊仙种子更是不缺传承,来此只是碰碰运气,好玩而已,倒不用像他们一样紧张。”无幽搭着井斓的肩,一指不远处衣衫朴素表情惶然的二转蛊师,显然他们的资质和出身皆是平平,只能将获得蛊虫和传承的寄希望于这场祈愿。也正因此,无幽和井斓的悠闲随性就显得鹤立鸡群,无数打量的目光游离在二人周身,当接触到二人腰间象征黑天寺弟子的令牌后纷纷发酵,转化成了各色情绪,羡慕,嫉妒,了然,感慨……尤其是看到挂着三转蛊师令牌的无幽一脸得意地拥着容貌昳丽的四转井斓时,围绕二人的议论更是到达顶峰,“这家伙走了什么狗屎运,居然泡到这么漂亮的妹子……”“他该不会是小白脸吧,傍上这么个青春貌美的四转小姐姐,赚了赚了,要是我也英俊些……”
“喂!”大大方方冲他们喊了声,无幽坏笑着亲了下井斓的脸颊,长眉挑动,嚣张嘚瑟到不要面皮,“对啊我是小白脸,帅气优秀又体贴,她喜欢这样的我,你们嫉妒也没用,还如不认真祈愿,珍惜这次好不容易才有的能获得蛊虫的机会。”窃窃私语的几个人一呆,顿时尴尬地转身,半句闲话也不敢再说了。
井斓哭笑不得,细白手指抚摸着无幽为自己买的红白长裙的顺滑布料,“和他们计较什么,你我的前途与这些人截然不同,他们努力一生也不见得会站到我们现在的高度,何必因此恼怒。”言语间透着冷定与倨傲,到底是被当做继承人培养的大小姐,眼界和心性远高于普通人,曾经的痛苦和艰辛不仅没有使她怠惰,反而犹如磨刀石般将井斓打造得愈发出色。
“小井斓果然不错!”无幽收敛了无赖,神情渐渐严肃,“说到这里,我也想问问井斓,你我相识以来,你到底喜欢我什么?”
二人走到一处没有人来的地方,此处背阴,紧挨着榕树巨大的主干,枝干层层低垂,深绿叶片密密实实似密不透风的幕布将光线遮去大半,被帝君城铺天盖地灯光所驱赶的夜色栖息在这里。昏暗中只有二人手中荷花荷叶提灯散发出碧绿粉红的光照亮四周。
“喜欢你什么?”井斓听到无幽沉静的声音,疑惑地重复了一遍,她扫视着头顶因为年限古久攀附上青苔的枝丫,寻找合适的挂灯处,“我并没有考虑过这个问题,喜欢了便喜欢了,很自然地想要与你同行。”
“如果非要找出理由,大概是……无幽你很温柔吧,你在我众叛亲离的时刻没有弃我而去,重情重义,最重要的是,你是个令人信赖的人,我可以毫不犹豫将后背交给你,尽管知道你又许多秘密,但这并不妨碍我对你的信任。”井斓语速很慢,她边想边说,直到终于寻到一处可挂灯盏的枝丫,踮起脚尖,抬高手臂,怎知那枝丫距离灯盏始终差一点点,井斓急的额头上冒出一层薄汗。“喜欢一个人不需要理由,你我相处快乐便好。”
“这样啊……”男子低沉的叹息在耳畔响起,井斓手中灯盏一轻,无幽高挑劲瘦的身体贴着井斓后背,她抬头一看,荷花荷叶灯盏都已挂在了枝头。“井斓,我说如果,如果我曾做过对不起你的事,你还会继续喜欢我吗?”
“如果这样,你还是不要让我知道你做过的事,既然开始选择了隐瞒,就瞒到底吧,只要你今后不再做对不起我的事……”井斓感觉到男子温热的吐息扫在耳后脖颈,悄悄红了脸颊。
“我懂了,既然你喜欢我的温柔,我就努力去温柔,你说你信任我,我就努力不让你对我的信任被辜负,为了你,我愿意试着做个好人……”
六月的夜风火热靡丽,层层古榕树的枝丫隔开了热闹的人声,在人群川流不息的帝君城隔出来一块小小的静谧中,斯文俊秀的白衣男子紧紧拥抱了心爱的紫眸少女,随即大步走到古榕树主干旁,虔诚摊开手祈愿:“我无幽,愿与井斓互相扶持前行,定不负她!”
他郑重的誓言响起,只等祈愿的蛊虫化作莹莹碧光落入掌心证明心意。
三息,五息,十息过去了……结果半点蛊虫飞来的迹象都没有。
“得不到蛊虫的事是常有的,无幽你不必着急。”井斓半晌才干巴巴地开口安慰,剪水双瞳暗含失落。
“怎么回事?!!我明明很认真地祈愿了!”无幽额角跳起一根青筋,前脚教训完别人不诚心得不到蛊虫,后脚自己祈愿就两手空空,这打脸来来的也太快了,完全令人猝不及防恼羞成怒。
“不,不可能!从前我都祈愿得到过蛊虫!元莲老儿是耳朵聋了还是眼睛瞎了,没发现我赤诚的祈愿么?!?”他不甘心地在树干上摸索,企图再尝试,急的陷入了魔怔。
“……算了,我们走吧,我不介意的。”井斓都快看不下去了。就在她去拉无幽时,忽听他大笑一声:“找到了!”
“肯定会有的,嗯……好像还是只五转的蛊。”他用力扣树干的缝隙,狠狠抓着一只蛊虫,却突然感到手臂一空,整条胳膊都陷入树身,“糟了!”树身爆发出无法抗拒的吸力,转瞬将二人吞没,半点声息都无,外人更是无法觉察。