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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3、元莲妙录与稳运蛊(中)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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井斓只觉耳旁风声骤起,身体不由自主前倾,随即眼前一花,视野由深绿浅棕交织的树干换做一片白茫茫,“扑通!”她摔在一片柔软的地毯上,头晕目眩。“这里是……”井斓扶着晕晕乎乎的脑袋,好半晌都未能回神,刚才摔得不轻,古榕树爆发出的吸力如海浪汹涌迅猛,根本没有给人反应的机会,她撑着地面,觉察冰凉湿润,身下毛茸茸的竟不是地毯,而是寸许长的纯白色草叶,长得密密匝匝,被她压倒了大片。
“井斓你没事吧?!”嗡鸣的耳中突然响起了一声炸雷,井斓一震,回过神,抬头一看,顿时忍俊不禁,差点笑出声。
她那位白衣广袖,从容潇洒的斯文郎君无幽,此刻被卡在两条盘根错节的树根间,弯着腰悬在半空足不点地,好似被筷子夹住的皮皮虾,动弹不得。
无幽用力扭动身躯,踢踹树根以求摆脱,然而除了雪白的长袍下摆蹭在长满苔藓的树皮上,印出几道鲜明的痕迹外并无建树。他艰难地挣扎了一会儿,终于无可奈何地放弃,只觉颜面尽失。短短时间接连出糗,他风流洒脱的形象几乎碎成渣,心里对举行挂灯祈愿的元莲仙尊痛骂不已,在心爱的女子面前表现一回他容易么?“你没有摔伤吧?”尽管如此,无幽还是艰难而尴尬地扭头,想确认井斓是否安好。
井斓的笑声到嘴边又咽了回去,掩着唇,肩膀微微颤抖两下。心里因他的行为使二人陷入此地的埋怨悄然消散。
“我无事,你还好么?”井斓走上前,上上下下打量着无幽,倍感新奇,原来他也有窘迫的时候嘛。无幽很想像以往那样潇洒勾唇,道一句无事,可腰间卡着的树根抵着肋骨,呼吸都疼,“我可能需要小井斓的帮助。”他咳嗽一声,微侧过脸,暗暗皱眉,以自己的力道身躯,居然无法挣脱这看似普通的树根,此地绝不简单。
伸手唤出水箭蛊,叮叮几声脆响打在棕黑色老树根上,井斓惊讶地发现自己可劈金裂石的水箭蛊居然只在上面留下浅浅凹痕,呼吸间便愈合。“这里充盈着海量的木道道痕,木克水,看来需要别的蛊虫。”将手放在树根上仔细感触片刻,井斓沉吟。此地茂盛的雪色草地横铺四野,一望无际,其间错落生长着棕黑色的高大树木及露出地面的根须,一簇簇伞状树冠立在平原,枝叶潮湿,滴着水珠。头顶寂寂夜空星辉灿灿,却不见月亮,只有红光闪烁的荧惑星太阳般夺目。整个世界仿佛沉睡在一片生机勃勃的寂静中,亘古长眠。
“总觉得这里和外面是两个世界。”井斓从空窍中唤出雷刀蛊,雷刀蛊锋利无匹,电为魂,金为身,而金克木,她手起刀落,木屑纷飞间无幽总算脱困。
“我记得我们当时被一阵妖风吸到古榕树里了,”揉着腰,无幽长叹一声,“所以现在恐怕在元莲老儿布置出的世界……最重要的是,我们迷路了!”
“迷路?”井斓愕然,回头看去,丝毫找不出来时的地点,二人似乎凭空掉进了这个寂静的世界。“元莲仙尊是正道,我们在这里没有危险,应该可以找到离开的办法。”她却不紧张。
无幽长眉一挑,黑瞳幽光闪烁,他没有告诉她,就在方才,那股妖风卷着他向树干撞去时,如果不是手中拽着的这只五转蛊在关键时散发出的一股推力使自己偏离方向,他轻则头破血流,重则脑浆迸裂……心里微微冷笑,无幽把玩着手里这只瓢虫样的蛊,“运道蛊么……有意思。”
“什么?”井斓没听清他的呢喃。
“我是说,既来之则安之,虽然这里不像传承试炼之地,但怎么也得探索一番,毕竟不是每个人都有误入仙尊布置的机会。”无幽神情转瞬平静,“既然迷失了方向,那么往哪走都一样……就朝着荧惑星的方向走吧。”井斓不知是否是自己眼花,那一瞬她看见无幽眼中出现了冷意和讥嘲……大概是错觉吧?
静默的雪色草原绵延铺陈,蓬松柔软好似刚落地未经污染的新雪,清朗星光下是二人并肩奔驰的身影。
“呐,无幽,为什么选择荧惑星的方向?”井斓平视前方,视线里全是单一的黑白景致,难辨东西,除了草和树,这里没有任何活物,空寂无声。这片世界果然不是什么试炼场所,只是片古怪的荒原。
“这里的荧惑星代替了日月的位置……如果我没有猜错,这个世界只有永久的黑夜。”无幽仰头,“只是猜测罢了,元莲老儿似乎对荧惑星情有独钟,帝君城中心的古榕树正好在荧惑星的下方。”这里帝君城的喧嚣热闹形成强烈反差,此处连风声都消失无踪,星辰寂远,六月的暑热在此消弭,凝结成清寒和飘荡的轻雾。“有野史传说星宿仙尊的闺名换做荧惑,荧惑,荧惑星,这样一来就能解释元莲老儿对星空的执着。”
“传闻元莲老儿行走天下是追寻着星宿仙尊成尊前游历的足迹,中州,东海,西漠,南疆,北原,他借口修行人道,其实是为了自己的相思。这里孤单寂寥一层不变的样子,很符合元莲老儿固执倔强内心写照。”无幽哂笑。
“所以元莲仙尊说,朝闻天道暮望星空,仰望的不是星空,而是荧惑星,是星宿仙尊。”井斓灵机一动,抚掌叹息。元莲仙尊与星宿仙尊相隔几个大时代,横亘着百万年汹涌激荡的光阴,被生与死划分,他那般真挚火热的相思爱慕,最终也只能冷却沉寂,化作一片无言的凝望,执着地痴守。“元莲仙尊真是太痴情了……”
“你不觉得……这里有星空,草地,树林,就差一个仰望星空的痴心人么?”不同于井斓陷入感动,无幽嘴角微擒,依然饶有兴致地打趣。他一直关注着四周,这时突然眼前一亮,“你看!”
远处的雪色草地上遥遥出现了一座亭子,轮廓半浸在薄雾中,若隐若现。
他猜对了。
“可是……”井斓似乎想到什么,面色忽然变得有些古怪,“记得在帝君城看的布袋戏么,星宿仙尊和原始仙尊……我觉得挺般配的。”她抚摸着自己心口,对这场三角恋愁肠百结,既认同原始仙尊和星宿仙尊举手投足间的默契,又同情元莲仙尊对星宿仙尊眷恋一生的痴情,一时竟内心纠结,神情恍惚。
“哈哈,想太多有什么用,不论是元莲也好,原始也好,还是星宿也好,都已作古,我们活在当下的人,最重要的是现在和未来。”无幽看着井斓的小女儿态,只觉得可爱至极。二人皆是近战蛊师,脚程极快,片刻就到达亭前。
朱红色的八角亭,绯色琉璃瓦铺顶,檐角翘起,坠下八道精致华丽的暗金色风铃,静止未动,洋溢着的华丽和贵气和周围单一的景色有些格格不入,二人几步迈过青石台阶来到亭中,便见一桌二椅,皆用整块青玉打造,不知使了何种手段与地面融为一体,甚是奇特。
井斓眼尖,一眼便瞥见了桌上摆着只半尺长宽的正方形锦盒,盒身以流光溢彩的彩漆勾画大朵彤色牡丹缠金枝,盒角镶金边,极尽奢华繁复,胜过井斓在木云长老行宫里见到的任何一样珍宝。锦盒并未上锁,端端正正地躺在圆桌正中央,似乎抬手就能打开。“虽然已确认过并非蛊阵造出的幻境,不过直接开取似乎不妥当……?”井斓丝毫不敢大意,生怕妄动会引来麻烦,毕竟身处尊者的布置,她可不想步无幽后尘。
二人停在桌前一时举棋不定,不知是否该直接上前,井斓下意识看向无幽,想听听他的意见,“假如我们之前有人来过,那么能进入这方世界的肯定是正道,但未曾听闻过古榕树里别有洞天,排除身不由己的受制于门派的凡人蛊师,来的应该是有别于凡人蛊师的蛊仙之流。如果中州正道蛊仙发现了这方天地,必然会直接上报天庭以供研究,毕竟中州提倡门派公有制,献上仙主遗产不仅避免怀璧其罪,更是大大有赏。可帝君城自古没有出现天庭及其下宗调查盘踞的现象。所以此处应该无人来过,摆下锦盒的,十有八九是元莲老儿本人了。”无幽忖度,“令人不解的是,既然元莲老儿不愿对外开放此地,为何招单单来我两?我实在不认为咱们是误入。又为何会摆上这只不上锁的锦盒呢?仿佛是……专程为了我两准备的。”
沉吟半晌,无幽还是决定一试。既然来到仙尊布置的世界见到疑似装有传承的锦盒,如果不试试打开多可惜!他略一思索,看向旁边的吃瓜群众井斓,眉峰挑动,邪魅一笑。
井斓:“……”她算看清楚了,每次他有所算计时必然露出这种可怕的微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