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7、7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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叶问早上收拾屋子的时候在叶正的枕头下面发现了几颗包装上写着英文的硬糖,糖纸十分的皱巴,两个头拧的次数太多,已经剥脱了些许颜色。
小主人昨夜处在吃与不吃这些糖果的纠结之中,馋极了拧开糖纸,想想万分的不该便又拧上,来来回回,终也是没吃。
叶师傅盯着那些糖良久。
叶正的性格很像他。
叶问将糖果重新放到了枕头下面,什么事儿都没发生一样。
今天的天气格外的好,快到夏天了,暖风慢悠悠地在鹅城的家家户户中闲逛,女子们晒在家门口的床单随风飘啊飘,不知道撩拨了谁的心事。
叶问眯起眼睛,迎着阳光望向远处的街道,他还记得新县长上任的时候这里曾经有多么的热闹,骑马的男人走在最前头,白礼帽、白衬衫、黑筒靴,默认了乡亲们在马头上戴了一朵红色的彩球,喜气洋洋的模样引人发笑。
男人对着他笑了。
叶师傅突然惊醒过来。
眼前的街还是那条安静的街,布满了干燥无言的黄沙。
窗户上的风铃发出清脆的声响。
叶问来到县衙门的时候只有六子一个人在,张牧之、汤师爷、连带着一票子兄弟全都不见踪影。六子百无聊赖地蹲在门口喂麻雀,喂不肖几下,麻雀飞走了,六子作势要追:“喂!别走啊!再聊两句呗!”
他倒真继承了张家的优良门风。
一个人就是一台戏。
“六爷,忙呢?”叶问向他打招呼。
六子忽然觉得眼前这个男人的话语间充满了调笑的意味,可是他的表情过于真诚,让六子的怀疑反而更像是小肚鸡肠:“叶师傅来了。”
“你爹人呢?”
“审案子。”六子翻了一个大白眼重新蹲了下去,“今儿早上你没听见?咣咣咣的鼓声,爹他升堂去了。”
“审谁?”
“黄四郎的团练教头,武举人。”六子老大不乐意,“这么逞威风的事儿居然不让我去,恼人。”
叶师傅走到六子的身边,想要陪他蹲着,试了试却放不下文化人的矜持和自尊,只好作罢,微微弯腰对六子道:“牧之兄是为了让你平安。”
六子听他说这话,咧开嘴笑了:“叶师傅,你现在就向着我爹说话啦?”
六子只不过想开个玩笑,却发现眼前的男人已是窘迫不已,动唇无言,自己也傻眼了。
“这倒好,母亲大人变成了父亲大人……倒是……也好。”六子自己咕咕囔囔,“居然……真叫爹他搞上了。”
“六爷,您说什么?”叶师傅没有听清。
“没没没,我自言自语呢。”六子脸上浮现出了过头的亲热,“哎,叶师傅,你管孩子管得严吗?”
叶问一愣,莫名其妙,但依旧回答说:“叶某自觉并不是一个过分严厉的父亲。”
“那就好,好就好。”六子放下了心,笑得傻。
“六爷问这个……”
“没事儿。”
叶问真也不好意思再问下去了。
“叶师傅,你知道西洋在哪吗?”六子拉着叶问一起坐在走廊的台阶上,临坐之前不忘给叶师傅擦擦干净。
“西洋,就是西方,很远。”
“那我岂不是不能常回家了?”六子吓了一跳,但随即想开,“好男儿志在四方,总有学成归来的时候。”
“六爷想要去西洋读书?”叶师傅问。
“我爹说,东洋三年,西洋三年,南洋三年,我们就是北洋所以不用去。”六子扒拉着手指头,“这就是九年了。”
叶问看着他。
“叶师傅,去那些地方能带枪吗?”
“大约是不能。”
“那怎么行!”六子一拍大腿,“怎么跟他们干!”
叶问哑然失笑,你爹是送你去读书,又不是送你去支援前线。
危机意识感人。
“叶师傅,要不你教我几招。”六子眼睛里都是祈求的小星星。
跟张牧之……有那么点像。
大型犬吗?
叶问轻笑:“好。”
六子让他想起自己的徒弟们,黄色油漆的天台,随着暖风飘荡的床单,几个年轻的男孩,跟在他身后叫他,亲近他,尊重他。
交学费先,交学费先。
那些日子,回不去了,好在前路尚长。