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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0、十、荒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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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你看,这黑气越来越多了……”
“等到京都被这些恶念形成的雾气笼罩时,它也就完了。”
“呐,你到底是为了什么,非要把自己搞成这么人不人鬼不鬼的样子还依然要守着这个已经腐朽了的地方?”
“明明被背叛的人是本大爷,你何必一副要死的样子。呵,真是讽刺啊——原本和你一起宁可豁出性命也要保护这个鬼地方的人,现在却成了最危险的存在。”
恍惚间,他好像听见有谁在自己耳边耳语。
是谁?
寮长微微抬眼,仅是这样一个动作就几乎用尽了他全身的力气。
“咳咳咳……”血气上涌,他突然剧烈的咳起嗽,身上的锁链随着他的动作猛烈摇晃起来。
等他模糊的眼睛终于聚焦时,却颓然的发现自己身侧除去冰冷的刑具外,并没有任何人存在的痕迹。仔细回想之下,又觉得那几句耳语仿佛是被镌刻在记忆中,只不过重新在他耳旁回放罢了。
他想不起来说话的到底是谁,但是那个声音过于熟悉,以至于拼命回忆说话的人时,他心里只剩下无法言喻的空落和痛苦。就好像,他们原本应当形影不离的,但是如今却只剩下他一个,以至于每当回想起来,心口就会无法抑制的绞痛。
不过没关系,他很快也要走了,去世界的彼端,然后再没有轮回。
用灵力维持这种半生半死的状态确实让他的寿命得以逃过鬼使的镰刀,但是代价就是魂飞魄散。
他已经守护不了平安京了。
曾经,他的父母被仇家杀害,是外出巡游的先皇救了他,并让他成为天皇的侍童。天皇年长他十岁,儿时对他格外照顾。
“请您务必守护这片土地……还有我的儿子……”
他终于想起来,那时在先皇病榻前自己立下的誓言。
无数次动乱,妖魔横行,他与天皇想方设法渡过劫难,那时的天皇,即便是要将自己置于危险之中,也决不允许任何的敌人、妖魔,侵害他的子民。
他们到底是怎么变成现在这样的?
想不起来。
寮长颓唐的重新阖上眼帘,冰冷的大牢似乎要将寒冷送进他的心底。
放走鬼使和妖命之子,他罪无可赦。
“想走吗?”突然,一个身影出现在他面前。
“你是什么人。”寮长警惕的睁眼,看着面前不请自来的人……不,妖怪。
那绝对不是人的样子——深紫色的发,妖异的眸子和气息,还有头上狰狞的角。
这个穿着骚气、赤着上身的男人浑身上下都散发着摄人的气息。
一向不爱和妖怪打交道的寮长确定自己是绝对不会搭理这样不正经的妖怪的,但是莫名其妙的熟悉感却不断的在他心头蔓延,但是又有什么不对。
至少在他模糊的记忆里,面前的男人……绝对不应该是妖怪。
“呵,真是狼狈啊你。”男人嘲讽的说着,眼睛里却只有无奈,“最后一遍,要跟我走吗?”
“要。”寮长下意识开口,惊觉自己的潜意识竟然快过了大脑的运作。
下一瞬,森冷的大牢中,再无人影。
“喂,本大爷可说好,这次走了就绝对不会让你回来了……”
……
“醒醒……醒醒……”
谁啊……别吵吵……我还没睡够……
唐尧翻个身,躲开那只拍着自己脸的手,忽然感受到身边的温暖,又顺手把东西扒拉过来抱着。
被猝不及防抱个正着的少年身体顿时僵成个棺材板,床上睡着的男孩正好搂着他的腰,几乎没怎么跟人如此亲密的接触过的他感觉自己身上的汗毛全部都立了起来。要不是顾忌着那孩子身上有伤,他想他绝对会把人丢下去的。
捡到人根本就是个意外,做了好几天奇怪的梦,少年好不容易睡了个好觉,结果大清早的就听见自己房顶上“轰”的一声巨响,茅屋塌了半边不说,还被两个身上妖气浓重但是浑身是伤的妖怪抓着要求照顾这个昏睡的家伙。
这下好了,那两个妖怪丢下人就跑个没影儿,就剩个麻烦在这死活醒不过来。
不过……
少年仔细看了看抱着自己的男孩。
很面熟啊……
“喂,该起来了。”少年再次拍拍还在昏睡的某人的脸,心中确定了他就是自己“梦”中看到过的人。
原本以为只是太累了无意中做的梦,真没想到自己的梦境除去预知外,原来也能连接现世。
少年眯起眼,那么,或许那种该死的感觉也不是假的了。
哼!
突然想到了什么的少年狠狠一拍还在熟睡的唐尧的脑袋,这么大的刺激下,唐尧弹簧似的突然坐了起来,还没把周围看清呢,就大声叫着:“鬼使黑,鬼使白!”
“他们已经走了。”少年冷飕飕说着。
唐尧一片混沌的脑子渐渐清晰,目光聚焦后发现这里早就不是皇宫了,而是一个茅草屋,半悬的心也终于踏实不少。放松下来,睡意立刻再次涌上,唐尧只觉得自己就跟跑了五遍马拉松还不带歇息似的,全身疲软的完全有向一种生物退化的倾向——那种软趴趴的鼻涕虫。
“灵力透支还居然敢用传送阵进行移动,我佩服你的勇气。”少年双手环胸,面无表情的居高临下,完全没有照顾人的自觉——反正他本来也不是自愿的。
“你是谁,这是哪里?”唐尧没有理会少年带着火药味的讽刺,说实话他也不知道为什么对方会敌视自己——说不定是他家人好心把昏迷的自己捡来,结果占了人家孩子的床铺导致小孩子心生不满——电视剧都这么演的。
两个面瘫就这么尴尬的对视起来,唐尧一犯熊孩子恐惧症就不想跟小孩讲话——就算他现在身体的年龄也大不到哪去。
空气寂静数秒,两个面瘫同时开口:“你……”
然后重新寂静。
“……我……”
再次同时开口。
唐尧花了一秒钟想想为什么他们俩会那么默契而尴尬,于是再次开口:“你……”结果两个人再次神同步。
真是够了。
唐尧内心的小人默默扶额,这种电视剧桥段为什么会发生在他身上。
对面的少年也选择了沉默,于是他们就这样继续大眼瞪着小眼,没人说话。
最后唐尧实在没能忍住,随口问道:“你叫什么名字?”
“荒(あら(a ra))。”
哦,荒啊。不过这读音有够怪的。
唐尧想起阴阳师游戏里也有个叫“荒”的SSR,不过他记得那个荒的发音是“すさび(su sa bi)”来着……
可能是他想太多了。
唐·非酋·尧觉得自己简直是想SSR想疯了才见个同名的人都觉得是SSR……说起来槽点真多。
“你叫什么。”荒依旧一副不想搭理人的样子,略微翘起的头发让这个还没长开的少年看上去多了几分桀骜和霸气。
“尧(ta ka shi)。”唐尧笨拙的用日语说着自己的名字,习惯了中文发音的他总觉得用日语将自己的名字有点诡异。
他们或许天生八字不合,两个人干巴巴问完对方的名字就实在不知道怎么说话了。唐尧以为这个荒至少会问一下自己是从什么地方跑过来的,哪晓得荒并不在意唐尧的来历,只想着看在鬼使的面上好歹把面前这个总是呆呆愣愣的家伙养好然后丢走,因此他根本一句话都不想多说。
被全村人尊敬着的他,骨子里是高傲的。
“这是哪。”唐尧看出面前的人眼里的小傲娇,突然觉得这个小家伙还是挺可爱的,顿时邻家大哥哥属性激发出来,一时忘记自己现在已经变成了小孩,“小家伙,你多大了?”
被“小家伙”糊了一脸的荒:……
他狐疑的看着面前的人,确定没有感觉到妖气,也确定面前的人类年龄应当不会比自己大——除非他生来身高就是那么捉急。
“呵呵。”
荒冷飕飕的笑着。
唐尧被面前的少年的笑冷的打个颤,脱轨的智商才终于想起来上线,但是大概是面前人的脸看上去实在让人没办法防备,所以他反而生出了调戏一下的想法,不过很快就被少年冷冰冰的话怼了回去:“我已经十五岁了。如果你不想被丢出去的话,劝你老实点。”他对这种小孩子完全没好感!
啧!熊孩子!
唐尧表示他对这种叛逆期少年最没兴趣了!哥原本可比你多吃个十年份的盐巴!
殊不知,他们俩的互相嫌弃简直默契到了极点。
好在荒虽然傲娇,内里却并不坚硬,想到面前这家伙被鬼使突然丢到这么个鸟不生蛋的鬼地方,一个孩子,再怎么样也不会好受,于是软下语气说道:“这里是海滨渔村,你是怎么过来的。”
唐尧闻言叹口气,却没有实话告诉荒——不是他信任度不够,而是这些东西讲出去也没什么用,甚至可能给别人惹上麻烦——所以唐尧只是避重就轻的讲了自己的身世,却没能忍住自己的习惯性嘴欠,不小心把自己的底给抖个清楚:
“……所以说实话我不是这个世界的人……我原本已经二十五岁了!鬼知道为什么会被丢到这种鬼地方……”
唐尧说着说着声音越来越小,面瘫也越来越厉害。
不小心把自己卖干净了怎么破!?在线等!急!
不过跟小孩子说应该没问题……吧?
荒没什么表情,只是直勾勾看着唐尧。唐尧被看的心里发虚,只能挠着头继续面瘫:
“哈哈哈我开玩笑的……”
荒:“……”如果你的“哈哈哈”能稍微勾一下嘴,可能还会不那么假。
荒并没有说什么,毕竟他自己也不算是正常人,甚至连人类也说不上。他有记忆起自己就存在在这个渔村了,十五年前出现到如今始终维持着少年的模样。他曾在预知的梦境中知晓自己若想展现真正姿态,就需要更加透彻的“看”到世界的“真实”,但是直到现在他也不能明白那个所谓的“真实”究竟是什么。
不过他能肯定的是,他曾经在一个梦里看到过面前的人,准确的说,是成年人形态的他。
他就坐在自己身边,却仿佛隔了万水千山般遥远,他似乎在笑着对自己说什么,却永远听不清他的话语。然后,那个永远都温和的看着他的人,突然变作枯萎的梧桐叶,永远消失在泥里。
他不懂这是什么。
那个梦里,荒唯一清晰的感受就只有——
这个人,会走。而且再不回头。
很奇怪。
明明是不该有交集的人。
荒依然没有什么表情,只是转身拿了水递给还在懵逼状态的唐尧:“喝吧。”
早点养好伤早点滚。
反正就算未来会有交集他也迟早要消失,倒还不如别要这样的交集。
并不知道荒内心的弹幕的唐尧接过水,温顺的像只绵羊,身上原本华美的狩衣如今全是“伤口”,搭配起他苍白的面色和迷茫的眼神,看起来既狼狈又可怜。
但是荒能看见,面前人眼中藏着的刀锋已然开刃。
“过两天我就会离开。”唐尧突然说道,“真是抱歉,叨扰你们了。”
“你们?不,这个地方只有我一个人。”
“嗯?”唐尧有些错愕,“你的父母呢?”
“没有。”
唐尧愧疚的看向荒:“……抱歉……”
“这没什么。”荒说着接过唐尧手中的空杯,“我本来就没有所谓的亲人。养好伤就快滚吧。”
唐尧:……
熊孩子!
但是他还是没忍住自己难得跑出来的圣父心理,抬手揉了揉某傲娇脑袋上翘起来的发。
唔,手感不错。
再次僵住的荒气得打颤,当下打开唐尧的手,红着耳根就要骂人。唐尧眼中含笑,好整以暇,丝毫没有调戏良家妇男的罪恶感,纯当是别扭熊孩子不习惯别人的亲近罢了。
其实荒不是没被摸过头,当他出色的预知到灾祸并帮助村民们躲避时,那些慈祥的妇女都会抚摸他的脑袋并且温和的对他说“谢谢”,他很享受这样的温和,也很喜爱人类手心中的暖意,但是……
被一个比自己小的人类摸头,对于神使而言就是莫大的耻辱!就算这个人类的灵魂可能并不年轻!
小孩子脾气上来的荒是蛮不讲理的,瞪着唐尧,上手就要揍人,却没想到门外突然传来一声尖叫——
“荒大人!荒大人!不好了!妖邪杀人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