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同人丨无归（原名：蜀汉传之云亮别传）》IE小芒果

25、第二十四章 情断 自从那日一

　　自从那日一起抚琴之后，周瑜和诸葛亮便渐渐相熟，周瑜不再劝诸葛亮转投孙权，也不再刻意亲近他，两人的相处一时轻松坦诚起来。诸葛亮慢慢发现周瑜这个人虽然狂妄自大，却是难得的风流潇洒，豪爽大气；虽然言语间总爱对他挑逗耍坏，可其实待人宽厚，性情恢廓，连对与他素不相和的程普都能以礼待之，其实是个可爱之人。而且不论见识，才干，周瑜都是难得的英雄，令人敬佩。最重要的，周瑜看上去来去自如，无牵无挂，其实对东吴大业格外用心，殚精竭虑，此番大战，里里外外皆是他一人把持，常常忙到深夜难眠。诸葛亮每每注意到他忙碌疲惫的模样，就不自觉地有些心疼，又想起他与孙策间或许有一段隐秘往事，诸葛亮对周瑜就更有些同病相怜，惺惺相惜的感觉。而周瑜对诸葛亮的智谋，气度也是佩服万分，他为人毫不张扬，沉稳内敛，却自成一身傲骨，由内而外地令人不敢轻视，亵玩。说实话，以周瑜孤傲的心境，很少有他真正瞧得上的人，诸葛亮便可算其中翘楚。两人便在这般英雄相知相惜中一直相安无事，甚至鲁肃都有些怀疑周瑜是不是改变当初的想法了？
　　另一面，曹操与孙刘联盟的大战也正式打响。曹军与孙刘联军交战于三江口，曹操军士中以北方人居多，不习水战，多有晕船乏力之人；更兼数日前，曹军爆发了瘟疫，将士们多疲惫不堪，故曹军初战即大败而归，并加固营垒，一时坚守不出。
　　周瑜见曹军不出寨迎战，心下着急，曹军人多势众，背靠江陵之利，久久相持必然对孙刘联军无益，可无论吴军如何叫骂、挑衅，曹军皆不理不睬，一连数日，相持不下。
　　这日诸葛亮正于自己的营帐之中思索对敌之策，他心中虽有大破曹军之计，可时机并未成熟，当下曹军以避战的方式养精蓄锐，这样下去必对战局不利，应该想个法子令曹军疲于奔命，耗其元气。
　　正思间一小校来报，说是一自称诸葛亮故友的文士，游学江东数年，听闻诸葛亮在此，特来拜会，然军营重地，不得擅入，诸葛亮本非吴营之人，可不受吴军军法管束，若他欲见那人，可自行出营会见，只是不能出营太远。诸葛亮心下生疑，他何时有个游学江东的旧友？一般文士又如何能寻来这里？虽然疑惑重重，诸葛亮依旧决定见见那人，说不定会有什么意外的收获。
　　一出吴军大营，诸葛亮便望见一个束发儒衫的年轻人，手中提着什么，站得挺拔，向吴营的方向眺望，那眉眼却是眼熟得很。
　　“你怎来了？”待走到近前，诸葛亮有些无奈地开口。
　　“我不放心你啊，就来看看。”来人轻挑一对柳叶眉，弯着笑眼，冲他笑得有几分得意。
　　“换个地方说话。”诸葛亮带着那人，走到离军营不远处的僻静处。
　　“其实也不用如此，我又不同你做什么。”那人嘴上说“不做什么”说得乐意，其实语中却有几分嗔怪。
　　“月英，你这回又有什么鬼主意？”诸葛亮看着面前的人，这丫头，总在出人意料的时候做些出人意料的事情。
　　“没有主意就不能来看你？妻子看丈夫还必须有理由吗？”黄月英故意撅起嘴，将“妻子”和“丈夫”有意咬得重了些，提醒一般。
　　“好了，你私自到军营寻我本就不合适，”诸葛亮回身看看吴军大营，“我不能出来太久，你究竟有何事？”
　　“算了，你可真无趣。”黄月英顿时收敛神情，换了一副淡然模样，将手中所提的东西放在地上，那东西约有三尺高，蒙了黑布。月英伸手将布扯下，竟是一只金丝鸟笼，里面关了两只白鸽，皆喙如点脂，翅尖有黑羽，其中一只正于笼中昂首阔步，另一只则蹲伏一侧，恬静温顺。
　　“你为何将它们带来？”诸葛亮心中微微吃惊，这两只是月英饲养多年的信鸽，一雄一雌，乃是伴侣，雄的名唤“翚”，雌的名唤“翎”，两只皆是灵巧聪敏，用其传书从未出过差错。
　　“我听说曹军避而不战，对吗？”黄月英纤细的手伸进鸟笼，爱抚着两只白鸽。
　　“是啊，眼下并无好的对策。”诸葛亮叹了一口气，并不惊讶黄月英对军情的掌握及时，她向来有各种法子知道她想知道的事。
　　“我有一计。”黄月英摸着两只白鸽，并不抬头。
　　“何计？”果然月英不会冒险到此只为向自己撒撒娇，小女儿作态，月英从不会有。
　　“引蛇出洞，叫骂不管用是因为坚守此时于他们最有利，可若我们能让他们看到出战的好处，他们定不会迟疑。”月英依旧不抬头，丝毫不见往日与诸葛亮斗智的狡黠与得意。
　　“如何做呢？”诸葛亮并未发现月英的异常，如往常一般问她计策。
　　“靠它们。”月英站起身，轻叹了口气，看着诸葛亮，“叫翚或者翎传书给主公，约定孙刘联军偷袭曹军的时间、地点，具体的由你和周都督来定，如何能叫曹军相信，这军书就如何写。翚与翎熟悉的路是回南阳家中，途中应会经过曹军大营，你将军书绑在它们身上，到时它们带着军书进入曹军大营，曹军必会以为获取了我军机密，而有所动作，到时你们便可设兵伏击。”
　　“妙计！”诸葛亮有些兴奋，这招诱敌之计的确巧妙，不过……
　　“万一曹军不上钩呢？毕竟曹操生性多疑，更兼一众谋士辅佐。”诸葛亮心中担忧，此计虽是巧妙，可也并非万无一失，如此两军胶着之时，只怕曹军会更加谨慎。
　　“想引曹军上当，其一是你们必须把握好可行的时机，使军书上约定之事十分可信，如此方能引出曹军。其二……”月英突然顿住，似是有些犹豫，“这种小把戏，曹操恐怕不会上钩，不过我舅父蔡瑁好大喜功，性情急躁，又手握军权，若是军书落到他手中，他必会为了立功而冒险一试，所以你们需让翚或翎将信直接送到他的大营之内方可。”
　　“蔡瑁、张允率水军五万为曹军先锋，就扎营在大江北岸，送信倒是不难。”诸葛亮眺望着大江对面，心中又生出新的疑虑：“可即使他先收到信，不会告诉曹操吗？”
　　黄月英轻笑一声，摇了摇头：“我太了解他的性子了，他前番与你们初战不利，建功之心想必愈发急切，定不会将此‘立功’的机会与他人分享。”
　　“嗯，你所言有理，此计可行，我想以曹操多疑的性子，蔡瑁出事后，张允也难逃一劫。”诸葛亮点了点头，此计如果顺利，还会有一石二鸟的作用，着实事半功倍，不过还有何可能的疏漏之处呢？诸葛亮继续思忖。
　　片刻过后，诸葛亮抬眼看月英，她垂着眸，面有神伤，神情黯淡，完全没有往日心有妙计时的兴高采烈，眉飞色舞。
　　“月英，”诸葛亮试探着开口，月英少有如此没精打采的时候，定是有心事，“蔡瑁毕竟是你舅父，对他下手，你是不是心有不忍？不然我跟公瑾说将他生擒便好，不伤他性命？”
　　“不用。”月英抬眸看他，眼神有些冰冷和决然：“此战能胜便好，不用顾忌那么多。”
　　“月英，你……当真不在乎吗？”诸葛亮看着黄月英，有些心疼，又有些吃惊，他以前只知道月英伶俐过人，精灵古怪，总爱与自己切磋斗智，不肯服输，可如今见她面临大战，却毫不畏惧，杀伐果断，着实有些意外。
　　“在乎？”黄月英突然露出既嘲弄又无奈的笑看着诸葛亮，“不管他是不是我的舅父，此刻他是你的敌人，与他相比，我自然更在乎你，你难道不知吗？”
　　“我……”诸葛亮一时语塞，他第一次听月英将对他的在乎说得如此明白，如此冷静，又如此决绝。
　　“孔明，你知道我的心思，在我眼里，你不仅仅是我的丈夫，我的爱人，你还是我一番志向的依托，所以我愿意不惜一切帮你……”黄月英说着眼圈有些泛红，她看着诸葛亮，眼中透出一种隐秘而沉重的痛楚，仿佛一个漩涡，慢慢地越转越大，能将面前的人吸进去。
　　诸葛亮低下头去，他不敢面对黄月英的眼睛，他知道她所说的“志向”是何意，月英虽是女儿身，心中却有一番宏图壮志，她想在这乱世中有所作为，但她并不贪图名利，而只求不枉此生，不负所学，所以她愿意一直默默帮他，她相信他定能承载她的志向。而从这之中所生出来的爱意，则无比深沉与长久，这么多年，她对他一直痴情一片，可他呢？他以前虽对她也无甚情爱可言，但心中也不曾装下别人，面对月英，至少能坦诚相待。可这半年来，他似乎变了，他好像有了真正在乎的人，可他却一直想不明白或者说不敢去想这份情究竟是什么，他明显感到这情并不一般，不一般到或许从一开始它便是个错误。
　　两人久久不语，不知过了多久，黄月英细不可闻地轻叹一声，俯身将鸟笼提起，递给诸葛亮：“它们便交给你了，派一只去就好，去的那只恐怕是回不来的，只可惜它们夫妻一场，却难相守。”月英言罢认真地直视诸葛亮的双眼，似乎想看透他深邃眼瞳后隐藏的心思。
　　“好……”诸葛亮和她对视一眼，接过鸟笼，便有些慌乱地撇开目光，看着笼中亲昵的翚和翎，心中抽痛，他听出月英方才话语中所藏的另一番意思：“难为你了，这两只鸽子，你养了这么多年，定会不舍吧。”
　　“我连自己的舅父都不在乎，又怎会在乎两只鸽子？”黄月英笑得嘲讽，又好像是在自嘲，眼前这个让她不顾一切的人，似乎只会重重扇她一个耳光。
　　两人一时又无话可说，少时，月英先开口：“好了，事情交待完了，我走了。”言罢便转身，意欲离去。
　　“月英……”诸葛亮开口叫住她，似乎稍作挽留可以减轻他心中的愧疚。
　　黄月英闻言复又转过身，低着眸，抿了抿嘴，似是犹豫了什么，随即下定决心般突然笑着看他：“孔明，我听说你特地托大哥从江东送了玉苓散给赵将军，对吗？”声音微微发颤，故作轻快。
　　“啊？是……是啊……”诸葛亮有些吃惊她怎会知道此事，本想遮掩，因为他潜意识地不想让她知道此事，可直觉告诉他，遮掩并无任何作用。
　　“看不出来你挺关心他？”月英走近了些，嘴上的笑愈发明显，可却毫无喜色，只有万分的凄凉和苦涩。
　　“是啊……毕竟……他伤得不轻，同僚之间，帮帮忙也是应该的。”诸葛亮故作轻松地干笑一声，却是心虚得厉害。
　　只是同僚吗？若只是同僚，为何会不想让月英知道？关心同僚并无甚出格之处吧……
　　“孔明，”黄月英低下头去，不再看他，依旧带着凄苦的笑意，一切似乎是预料之中。她嗓音低沉，眼圈发红，复又开口：“我第一次看你这么关心一个人，我以为……你永远不会对谁这么上心……”永远是那个云淡风轻的卧龙先生。
　　“啊？月英，我只是……”诸葛亮发觉黄月英话中的意思愈发明了，可他依旧心怀侥幸，不愿承认，不愿面对，那令他恐惧与不安。
　　“你喜欢他。”黄月英突然抬头看他，嘴角再无笑意，取而代之的是无尽的绝望，不知何时，她眼中已噙了泪花，她略微昂着头，不让眼泪掉下来。
　　诸葛亮看着眼前的人，一时怔住。
　　喜欢？是喜欢吗？他一直不愿面对的，不愿深思的，是喜欢他吗？诸葛亮一时心乱如麻，与赵云相识以来的点点滴滴涌上心头，他的笑，他的温柔，他的俊朗，他的明亮，他的机敏，他的勇武，他的坚持，他的赤诚，还有他温暖的怀抱和梦中酥香的吻……这一切的一切，时时令他心神荡漾，甜蜜满足，又时时令他恐惧不安，只想逃避，原来这些都是因为他喜欢他吗？
　　喜欢一个人是这般感觉吗？
　　黄月英看诸葛亮愣住，不言不语，觉得他应该是默认了，心中作痛得愈发厉害，虽说男子之间产生情爱很是少见，但若不拘于陈规流俗，少见又如何，交人在交心，能得一人走入心扉便是毕生难得的缘分，又何必在乎男女？
　　可月英依旧不愿接受这一切，她眼中的泪水越积越多，马上便要夺眶而出，就在泪珠要颤抖着落下的一瞬，她转过身去，只留给诸葛亮一个背影，她不想让他看见她脆弱伤心的模样，若他真的喜欢赵云，而对她无情，他不配看到。
　　“月英……”诸葛亮看着她伤心欲绝的模样，顿时心痛如割，他心疼月英，又恨自己荒唐，他很想说些什么安慰她，可令他无力的是他似乎说什么都没用，他不爱她，却对赵云有情，这是无可争辩的冰冷事实。
　　黄月英听他唤她，复又站住，竖起耳朵，心中升起一丝微弱的期待，她好想他告诉她是她误会了，弄错了，他对他并无那般心思，可是，诸葛亮却在她身后再无言语，果然，是猜对了……
　　“你如何回去？”诸葛亮踟蹰片刻，还是心有不忍地问出一句。
　　“我能来就能走，你不必担心。”黄月英深吸一口气，好掩饰住哭腔，可声音依旧颤抖与哽咽。
　　“我送你！”诸葛亮说着向前走了几步。
　　“诸葛先生！您不能离营太远！”诸葛亮身后传来守营小卒的喊声。
　　“你回去罢。”黄月英一时止住泪水，然后回头看他。
　　“你等下！”诸葛亮急急道出这一声，然后快步到了守营小卒跟前，向他央求，许诺送了久违好友到江边即刻便回，不会超过一炷香的时间，他说这话时声音都颤抖起来。可那小卒依旧犹豫着，毕竟他无权为了人情不遵军法，何况为了一个刘营来的人，就更划不着以身犯法。
　　黄月英见诸葛亮与那小卒一时僵持不下，本就痛如刀绞的心更加疲惫不堪，这令她不想再与任何人有所纠缠，遂不及诸葛亮与那小卒说完，就擦了擦泪，一个人向江边走去。
　　诸葛亮还没等到那小卒应允，一回头竟看见黄月英已一个人孤零零地往江边走去，她瘦弱的肩在风中颤抖着，仿佛江边一根苍白的芦苇，被无情的狂风任意摆弄，却不肯倒下。
　　“月英！”
　　诸葛亮焦急地大声唤他，再顾不得其它，一下迈开步子去追她，任凭那小卒还在他身后警告他。
　　黄月英走了几步，听见他的呼喊与脚步，复又立住，泪水止不住地顺着脸庞滑落，但她没有等他追上，复只擦了擦泪，就继续往等候自己的小船走去。
　　她记得诸葛亮出使江东前的那夜，他在睡梦中不断唤赵云的名字，那一声声“子龙”无比亲昵与缱绻，柔情似水，然而成婚这么多年，诸葛亮从未如此唤过她。
　　“月英！”
　　诸葛亮已经喊得有些撕心裂肺，江边的路坑坑洼洼，湿滑不堪，还乱石丛生，诸葛亮疾速跑着，好几次险些滑倒，却也顾不上停下揉揉脚踝。然而即便如此，待他踩着高耸的芦苇堪堪到了江边，月英已坐上了一尾摇曳小船，那船缓缓驶得远了，只留下一道逶迤而绵长的水迹，无声地向他漂来。
　　“月英……”
　　诸葛亮双脚陷在江边的泥淖中，感受着那小船推出的水浪一圈、一圈向他荡来，又不及触摸就归于平静。来自江水的刺骨寒冷自下而上地阵阵传来，让他再无力呼喊。
　　江边寒风乍起，拍打他身上潮湿泥泞的衣裳，刺痛的冰冷忽然令诸葛亮开始发笑，起初只是轻笑，后来变成仰天狂笑，好似一条疯狗，与江边的狂风叫嚣。
　　可风淹没了他的笑声，只留下刀割一般的痛楚，划过脸颊，四肢，最后撕扯他儒雅的衣带和发冠，将它们撕成疯癫的模样。
　　诸葛亮笑了一会儿，浑身都疲软了下去，再无力气悲喜，他神情恍惚地从江泥中拔出脚来，往吴营走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