33、冬夜家宴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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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兄长。”
郭衍倏地转过头，然后僵住。
她的唇不点而樱，衣襟上点缀的梅花纹路，更衬得她肌肤胜雪，清冷而不失雅致。
然而，都敌不过那双美目。如一泓清水，似温润美玉。
徐希颜突然插话进来，却是为了明里暗里的提点徐寿辉：酒多误事，切莫过了头。郭衍到底是客，在此宴堂席上，舞歌奏曲的皆是艺妓下人。郭衍虽是小辈，却也是不妥的。
这时，却又有另一人来救场，只见沈安起身说道：“寿辉哥，小徒那点技艺，恐污了大家尊耳，不若我这个师父来。”语罢走出坐席，接过乐师递过来的琴，半截长发飘飘，席地而坐，甚是不拘。
众人自是不再言语，徐寿辉笑得开怀，索性让郭衍坐在他身旁。
不知是谁开了扇窗。
窗外有风拂来，吹动着他的衣袍，绛紫的巾帻随风飘动，天然一股潇洒。配上一双迥然有神的丹凤眼、削薄的唇、高挺的鼻梁，君子世无双，陌上人如玉。
只见他冲着众人斜嘴一笑，袖袍挥挥，羽眉轻挑，端地是肆意与风流。
转而琴音起。
初时平淡深远，缓缓弹去，似轻描淡写，似昵昵儿女语，又似趣味无穷。细细审之，如一幅气运笔墨，恩怨相尔汝。
而后如入山阴道上，却难视其美也，若隐若现，似有若无，引人入境，令人欲罢不能。又似在静中消遣，平和而深邃。忽而琴音直转，划然变轩昂，几带起，几拨刺，似喧啾百鸟群，天地阔远随飞扬，勇士赴敌场。而后更是妙不可言，不疾不离，就入乱后，一收痛快。
一曲毕，席间众人皆气息起伏，湿衣滂滂。郭衍、徐希颜等识音律之人更是全身震颤，心情激荡。沈安弹的是较为流传的《广陵散》的一个版本，《广陵散》全曲共45个片段，沈安这里只弹奏了七小段，且多半是为寿席的缘故，沉郁凝重之气稍减，超旷飘逸之意尚余，慷慨激昂之情尤甚。
良久，大家才从这精妙绝伦的乐曲中缓过神来，徐寿辉自是带头赞叹不已。
徐希颜轻轻点头、微笑。
原来，那人学不过她师父的一成水准。
启声道：“《广陵散》乃是世间绝唱，沈大哥的琴音绝妙，如流水似裂帛，此曲只因天上有，人间难得几回闻。”徐希颜言语不多，称赞之言更是极少，若出此言，那定是稀世绝唱了。
郭衍想着自己算是逃过一劫了，刚要松口气，却不知该来的，总归是要来的。
“相传《广陵散》失传多年，嵇康在临死前俱不伤感，唯叹惋：《广陵散》于今绝矣。’他若是听了沈大哥今夜的弹奏，想必也不会那般痛惜了。”说话的正是陈友谅：“名师出高徒，想必郭兄弟的琴艺，也定是精妙无比。”
郭衍一脸尴尴尬尬，但方才徐寿辉提过，如今陈友谅再提，虽说场合不适合，但此时再推脱，不免有些扫兴，而且……很怂。
郭衍暗自思忖，她这首曲子在师父之后演奏，要在技法气韵上出彩，已是不能，唯有另辟蹊径，只求“讨巧”二字。她偷偷瞥了眼身旁的徐希颜，瞥到她衣襟上点点小巧的梅花纹路，心中有了计较。
“小弟技艺不精，在此献丑。”郭衍就刚才沈安弹奏的地方坐下，流纹箭袖微微撩起，水绿外褂称出一丝沉静清雅。若说方才的沈安是放浪不拘的潇洒居士，此时的郭衍便是谦谦如玉的斐然君子。
乐音奏起，轻拢慢捻挑不过几个音节。徐希颜身子微微晃了晃，平日里清冷的面颊染上一丝淡淡红晕，睫毛略略扎了几下，眉头轻蹙。面色却淡然如常，仿佛只是在静静赏乐。
一弄，静夜明月之下的梅花，一朵朵、一瓣瓣，晶莹剔透，梅枝上的花蕾傲雪待放，好一幅“素艳雪凝树，清香风满枝”图。
二弄，节奏旋律突变，梅花似在微风的吹拂下轻轻摇动，风雪鼓荡，梅花飘遥，恬静而端庄，初显傲雪身姿，梅与雪融为一体，梅中有雪，雪中有梅。红梅在白雪的映衬下，如刚出浴的少女，羞红的脸庞更加妩媚。
三弄，风吹雪压，梅自傲立，雪后的梅花竟然二度绽放，舞玉翻银，疏影横斜，暗香浮动，清亮圆润的泛音奏出渐慢的曲调。
一曲奏罢，余音不绝，令人回味不尽。
这首《梅花三弄》与先前沈安所奏的《广陵散》风格迥异，《广陵散》激昂澎湃，《梅花三弄》沉静圆润，讲求凝神静气、心平气和。且节奏稍缓，郭衍养病期间疏于弹琴，因而尚能驾驭。
席上众人皆称赞不已，就连沈安也冲着郭衍举了举杯，挑着眉点点头，以示赞许。
可见自己还是没丢人的。郭衍忍不住看向徐希颜，心里多少有些忐忑，当时郭衍正不知要弹奏什么曲谱，一眼瞥见徐希颜衣襟上的梅花流纹，便想到了这曲《梅花三弄》。
也不知希颜会不会多心……
徐希颜的目光却突然扫过来、与她的相碰，心里猛地一突，血液倏地涌上面颊，涨得通红。却眼睁睁的看着她脱下那件带着梅花的外襟，目光片刻也不闪躲。
定定、坦荡，甚至是倔强的。
郭衍眼里的火苗瞬时便灭了。神采飞扬着的眼、兴致勃勃的脸，一瞬，便灭了。
原来，是如此惹人生厌的。
可惜夜还长，宴会仍在继续。
徐寿辉虽略通文字，但到底对琴法曲谱所知甚少，郭子兴见他还未尽兴，便提议猜谜。由郭衍、徐希颜和陈友谅三人出题，将谜语写在纸上，而后分发给众人，让每个人猜。
谜题发好后，从郭子兴开始，若答不出便罚酒一杯，也可替人作答，答错亦要受罚。
郭子兴打开第一张纸卷：‘天运人功理不穷，有功无运也难逢。因何镇日纷纷乱？只为阴阳数不同（用品一）。’
这应当是徐希颜写的，谜面艰涩难懂，一时间大家都有些愣忡。陈友谅见状一跃而起，似突然来了灵感：“五行八卦”、“奇门遁甲”、“《周易》”。
“打一用品。”郭子兴提醒道，一时忍俊不禁，座下的人均笑出来。郭衍却眼睛也懒得抬，听到陈友谅浑厚的声音，轻哼了声。
陈友谅面色微红：“这便，只算一次吧。”大家自是不从的，他只得连饮三杯，一时掌声此起彼伏，宴厅中欢声笑语不绝。
“阴阳数不同，应是‘小的要比多的多多的反比少的小’，应是算盘。”沈安见火候已到，酒也喝了，便挺身而出。
而后是徐寿辉的‘能使妖魔胆尽摧，身如束帛气如雷。一声震得人方恐，回首相看雾朦胧。（猜一物）’
徐寿辉微微思忖，便想到了答案：“爆竹。”一众人不过是找个饮酒的噱头。答对，仍是觥筹交错。
徐希颜的却只是短短的一句：‘一池青草草何名。（打《四书》一句）。’
她望了望手中的纸卷，微微一笑：“蒲苇也。”写题的人倒也用心。
郭衍拄着手臂，微醺。对面的人袅袅娉娉、衣袂款款，引人醉。只是这醉的滋味并不清爽，额头青筋突突直跳，一时痛得很。
陈友谅的谜语却是两个连着的‘吕布作古画戟犹存（打一字）、万紫千红遍地开（打古人名）。’
“吕布作古乃是‘啚’，画戟犹存便是‘阝’，因而是个‘鄙’字。”陈友谅做过文吏，略通文字，如此自是难不倒他。
“万紫千红遍地开，谜案短小，人名这么多，又哪里猜得到？”沈安暗示郭衍限定人物背景。
“天下猛将也，善用兵。”
“黥布？那又何来‘万紫千红遍地开’？”陈友谅仍是不解。
“黥布，原名英布，因受秦律被黥，又称黥布。”沈安解释道。
“‘万紫千红’则为‘英’，‘遍地开’便为‘布’，到有一丝新意。”沈安边为自己倒酒边说道，对面的徐希颜也赞许似的点点头。
马姑娘看清纸卷中的内容后，却是红了脸面，“拂拂东风一枝斜，最含情处出墙花。（猜一物）”
“杏？”这谜案浅显，沈安等人不做声，郭子兴便跃跃欲试。
“娇杏！”徐寿辉自己说完便开怀大笑。
沈安酒量惊人，周边十几个瓶瓶罐罐，他竟无半丝醉意，只增邪魅放浪：“名利何曾伴汝身，无端被诏出凡尘。牵连大抵难休绝，莫怨他人嘲笑频（打艺苑中一艺）。”温润的嗓音，低沉的语调，墨玉般的长发，俨然一股清流。
郭衍此时脸色红润，她边为自己倒着酒，边飘飘然答道：“木偶戏。”而后饮尽杯中之酒，俊朗清举，潇洒斐然，却难掩眉间黯然神色。
“郭兄弟，你自己怎么没有谜案啊？”原来方才陈友谅的两个写做一个，便少了张。
郭衍朗声道：“那到也无妨，我便临时想一个，大家一起猜好了。”所有人的目光都落在她身上，她却只想看一人。
许是醉意浮来，许是宴厅里的灯光晃目，她望着那人的方向，带着半分倔强，说出这句：
“白首同心坚如磐，猜一物。”字句清晰分明，目光澄澈而笃定。
自己此时醉眼朦胧，却如何也看不清那人的表情了，借酒浇愁愁更愁，看不清多半也是好事罢。
徐希颜心里莫名一颤。这人脸这么红，许是醉了吧，可是，原来醉酒的人，也能有如此干净的眼神。倔强的不肯移开目光，瞥开眼的一瞬间，还是不争气的脸红。
自己，想必也是有些醉了。
“白首‘丿’，同心，合为‘石’，却是个字谜了。”
郭衍抚了抚皱起的眉，合闭双眸，难得一丝倦意，杯杯见底。
蒲苇纫如丝，磐石无转移。
酒过几轮，陈友谅带着人回府，马姑娘也是不胜酒力，先行回房歇息去了。徐寿辉更是让一众仆从退下去，说是要 “家里人关上家门聊聊”，徐寿辉、郭子兴、沈安索性坐在一桌。
只见沈安从怀中取出一物，“这次拜访，小弟也是有礼物要送给徐大哥。”
徐寿辉刚要推脱，转而发现此物不同寻常，便又凑近来仔细看。郭子兴年纪最长，见识又广，却也不知沈安这葫芦里卖的什么药。
原来沈安从怀中取出一块银玉色的巾帻，做工十分精美。最特别的是，巾帻上有一朵精致的莲花，由银线勾成，花式十分复杂。
“两位哥哥都知白莲教在淮西势头之胜，一个月前，湖北麻城上万人相应。殊不知，其中半数都是白莲教的教徒，而他们的祖师……”
徐寿辉四处张望，打断了沈安的话，此处虽无外人，但到底地势空旷、难避耳目，最好还是寻个僻静安全处说。
徐寿辉见厅中还有徐希颜和郭衍二人，郭衍此时正趴在桌上，不知是醒是睡。他便嘱咐徐希颜“安顿好‘郭老弟’”，与沈安、郭子兴一块去了。
徐希颜呆了半晌。
良久，才幽幽叹口气。靛儿见此便唤了万儿，她家的公子自是她来“取”回房。
却不想万儿来了，竟也是面面相觑，没个办法。郭二公子就赖在桌上不起了。
徐希颜颇感无奈，走到万儿和郭衍身边，问道“她怎么啦？”
万儿的脸红红的，“她，公子她不肯回去。”
一旁的靛儿颓然道：“你们家公子醉了……”
“我不回去……”徐希颜还未说话，便听桌上的人嘟嘟囔囔地说了句什么，还不满地砸吧砸吧嘴。
徐希颜望着桌上人的后脑勺，看了好一会，又听到声清晰沉静的：
“希颜。”
似诉说，似叹息。
欲说还休，欲说还休。
而后那人又幽幽叹了口气，似满腹柔情，又似愁肠百转。
徐希颜的眼睛跳了跳，这人可真是她的夺命小鬼啊，折腾了一夜还不够……
心莫名就软下来。也许是那声“希颜”唤得过于缠绵，亦或是说那句“白首同心坚如磐”时，那人的眼神过于坚定澄明了些，她似乎是放弃了，放弃了与她较劲，放弃了和自己争斗。
她也好累，好累了……
她看也没看一旁傻站着的两个丫头，淡淡道：
“你们两个去门外守着。我唤你们，再进来。”
作者有话说
第33章 冬夜家宴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