32、师徒重逢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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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350年冬月初十
郭子兴与徐寿辉同日到达蓟州，这一日天朗气清，冬日里的阳光微弱却也清爽，时而吹过凛冽的寒风，冻住了干巴巴的枯树叶，冻住了天际的云霞，却不能冷却等待家人的，那火热之心。
郭衍和一众家仆站在门廊处，不停地搓着手，每次哈气，都会冒出团团白雾。郭衍今天穿的掐金红香羊皮小靴，罩件大红羽纱面的鹤麾，束条石青水绿双环如意绦，加上银鼠坎肩，头上罩了雪帽，端地富家公子哥模样。
只见巷口处有一辆马车驶来，拉车马只有两匹，形体俊美而健壮，马车慢慢驶过长街，薄冰在车轮下发出“吱呀”的微声，行驶到徐府的门口时，赶马的人拉紧马缰，马蹄急踏，鼻中打出一个响啼，喷出口白气，发出一声嘶鸣。
郭衍忙领着人迎将出去：“父亲，徐大哥。”她此时已养了两月余，冬日里穿的又多，自是瞧不出受过什么伤。
郭子兴先从车上下来，面颊丰容，长眉和胡须随风向后飘洒，但到底是年过半百，鬓须斑白而褶皱丛生，眼角却是带着笑：“孩子。”郭子兴见郭衍衣饰华贵，身后仆从众多，便知徐家是优待她的。
徐寿辉也从马车下来，原来徐寿辉上个月在安丰府一带办事，二人便约定在临濠府会和，一同赶往蓟州。
“若虚小兄弟。”徐寿辉两手稍弯，相叠于胸上，行拱手礼，只见他披着件大红猩猩毡斗篷，衬着满地的银霜，倒有几分意气风发、豪气冲天。
三个人走入正堂，徐寿辉让跟着的一众仆从都退下了，三个人边饮着暖茶，边聊起来。如今郭、徐两家联合已成定局，所筹谋之事自是各自明了，话题也就自然多起来。
郭家是江淮一带的富商世家，在郭子兴心里，商人是没有民族、与朝政无关的，他对政治并不感兴趣，也不在乎是谁当政，身处乱世，生存才是最重要的。而生存之上，是权力。对于徐寿辉来说，常年的位居人下，他服侍过这世间最尊贵的家族，他经历过最残忍的杀戮，他曾遥遥想见人世间最耀而至高无上的权力，他是想复仇，但比复仇更具诱惑的，是仇人手中，那能杀死他的，权力。
郭衍却是有些不同的，又或者说是，不同而有些简单的，她从未受过生存的苦，她从来不必艰难地活，所以她只追求她想要的。她聪明而善言，她想留在这，她便察言观色，在蓟州的这两个月，她发现徐寿辉出远门必带上陈友谅，陈友谅则必带上张定边，但陈友谅是因为信任，徐寿辉却是相反的。她培养倪文俊、发展自己的势力，她拉紧郭徐两家的关系，也是为了拉紧徐希颜与她自己。
这个时代，当蒙古人不能很好控制自己的欲望，于是，商人有了欲望，农民有了欲望，渔人有了欲望，它终将不再平静。
盘中点心所剩无几，茶盏已是过了几轮，三人仍是兴致盎然，徐寿辉便要去瞧他“妹妹”，也让郭氏父女说些体己话。
郭子兴笑道：“三日后是你徐大哥的生辰。”
徐寿辉红光满面，眼含笑意：“明日会有另外一位贵宾到达蓟州，三日后不若一同庆贺 。”
郭衍脸上堆着笑，捧场道：“这位贵客不知是谁了？”
徐寿辉缓缓站起来，扬声道：“这人你和你父亲都识得的，居士沈安。”
一日后
刚到府的沈安和郭衍在庭院里散步，刚走了几步，沈安忽然停下来，看着郭衍的左脚踝，说：“你的腿之前受过伤。”不是问句，不是反问，只是平静的陈述一个事实。
郭衍微微一愣，有些窘迫，呆呆的点了点头，她不知该从何说起，只闷闷的说：“你别和我爹说。”
沈安默不做声，示意郭衍坐在石凳上，也不管不顾地摸向她的脚踝，又坚持给郭衍把了脉，这才放过她：“我一会写个法子给你，你每天照着练上半个时辰，有半个月，你这条腿就和之前一样生龙活虎。”
而后似乎想起了什么有趣的事情，比比划划，指了指郭衍眉角和掩在后颈的细细疤痕：“不过，这些疤痕我可就管不得，所幸……” 他轻哼一声，斜嘴冲着郭衍笑：“没怎么伤到你这张‘小白脸’。”
郭衍忍不住翻个白眼，她刚想问沈安为什么会来蓟州，庭院中另外一人的出现，却吸引了两人的目光。
原来是徐希颜，她经过庭院，无意中撞见了这二人，先是微微一愣，而后慢慢走近，缓缓施礼。抬起头时，深深看向郭衍。
只一眼，似欲说还休，似蕴含无限深意，又似乎只是一眼而已。
只是一眼而已。郭衍如此告诉自己。
背影消失在视线里，恍惚她的气力也随着消失，仿佛她是她赖以生存的空气，胸口闷得发紧，忍不住弯下腰，透几口气。
“这就是你甘心受伤的原因？”沈安抢身到郭衍身前，本是玩味的语气，在看到她脸色的那一瞬间，闪过一丝惊讶，半分懊悔。
郭衍面色涨得通红，目光躲躲闪闪：“你，我还没问你，怎么来蓟州了呢？”
沈安神色微敛，他想郭衍定是知晓了部分真相，才会如此问，心中暗自做了决断，正色道：“几年前，我曾救过他们二人的性命，这么多年，徐寿辉一直视我为恩人和兄弟，我也尽可能地护着他们。”
该说吗？有的真相永远都没有合适说出的时刻，埋藏的时间越久，带来的伤痛似乎就越剧烈。但怎么办呢，无法可解，无计可消。
三日后
“琬琬，你说这一身怎么样，好看吗？”只见郭衍头上戴着束发月白玉冠，齐眉勒着墨灰抹额，穿一件石青色流纹箭袖，束着银丝攒花结长穗宫条，外罩水绿起八团倭缎排穗褂，登着青缎粉底小朝靴，俊眉修眼，潇洒斐然，叫人见之忘俗。只是她近两个月足不出户，不免面有病容，肤色苍白，唇色惨淡。
马姑娘端详一会，目光狡黠，笑道：“我倒有办法。”
郭衍不明其意，茫然看着她，马姑娘将她推到铜镜前，按住她的肩膀，示意她坐下。
郭衍仍是不懂她要做什么，只呆呆望着镜中的自己，瞧起来确是形容消瘦，正暗自皱眉头，却见马姑娘手里拿着个小小的白玉盒子，似揶揄似调笑，心里升起阵阵恐慌：“琬琬，你要做什么？”
马姑娘笑得越发开心：“别怕。”只见她轻轻扶着郭衍的下巴，示意她不要动，打开小盒子，用细簪子挑一点儿胭脂 ，用点水化开、调匀，抹在手心里，而后轻轻拍在她脸上，点点晕晕。一时间，只觉甜香满颊。
马姑娘又取了檀色口脂，用指尖轻轻沾上点儿，抹在郭衍的唇上，而后用帕子沾了水，点点润润，涂抹均匀。
“好啦！”马姑娘捧着郭衍的脸端详了好一会，似乎对自己的“作品”十分满意，这才肯让郭衍照照铜镜。
郭衍抱着‘必死’的决心，一脸悲壮地看向铜镜，却惊呆了。
镜中的这人唇色如樱，面如傅粉，一双魅人的桃花眼，风情皆堆眼角，一对剑眉，风姿尽在眉峰，又因妆容极淡，因而不失女子的柔情绰态，又有几分英气潇洒。
郭衍对着镜子左瞧右瞧了好一会，不免有些得意，心中想到：我若是女子，一定会爱上镜子里的这个人。后来想想觉得不太对，应该是：我若是个男子，一定会爱上镜子里的人。
似乎，还是有些不对。她摇摇头，哼着小曲走开了。
宴席座次，以郭子兴为尊，徐寿辉南向坐，沈安为客，居北向首席，郭衍次之，陈友谅和张定先西向坐。马姑娘则坐在郭衍身侧。
晚宴开席前，来往仆从端着各色的菜式，菜香四溢，酒香浓郁，郭衍翘着二郎腿，指尖颇有节奏地敲着桌子，眼神不时瞥向门口。
“望眼欲穿的，盼着什么呢？”沈安高举酒壶，手臂微微侧倾，酒从壶嘴流下，似一条银线，酒落入杯盏之中，发出清脆的声音，似大珠小珠落玉盘。
眼看杯中的酒就要溢出去了，沈安手速如风，拇指轻轻一弹，壶盖在空中旋转，银线稳稳落在酒壶中，壶盖稳稳扣在桌上。整个过程，没有一滴酒倾漏出去，一时间，酒香四溢。
郭衍冷漠的看着沈安，强忍着没翻白眼，说道：“对啊，我还没问，你怎么到这来了啊？”
沈安拿着杯盏的手顿了顿，郭衍似乎想起了更重要的事情，兴致勃勃地问：“对了对了，那个入云阁的刘姑娘，是怎么回事啊？”语罢满脸狡黠。
沈安正要答话，宴厅里突然陷入一片平静，而后又有些骚动，似乎有人进来了。
郭衍回过头。
时间仿佛静止了。
她披了件浅米暗花缎面的翻毛斗篷，走入屋内，靛儿服侍她脱下外袍，露出里面的白色交领中衣，只见她穿了一件白底绣折枝红梅长裙配淡紫兰花刺绣镶领粉红对襟褙子，美人如玉，点点妙处，均在内搭白纱裙上刺绣的梅花，婷婷袅袅，自有动人的风流美态。这一身清雅高贵，又不失端庄隽美，清冷不凡中带着一丝女儿情态，真真美如画卷。
是徐氏“兄妹”。
郭衍不知那些压低着的声音，亦或是宣扬起的喧闹，是否与她有关，只知自己的喜怒、哀嗔皆系在她身上，且两人多日未见，如今在这热闹的场景中见了她，人影纷纷，丝竹声声，却是激动感慨，又感寂寥酸楚。
郭衍暗自心绪起伏，随着一众人起身、敬酒待有人发声，她才缓过神来，原来是陈友谅的贺酒词：
“南山献颂，日月长明，华封三祝，奉觞上尧。”语罢，杯中之酒一饮而尽。
徐寿辉听了这话，笑得合不拢嘴，红光满面，举起手中的酒杯，微微点头，饮尽杯中之酒，不在话下。
郭衍轻笑，也随着众人起身敬酒，起首之间，见徐希颜嘴角含笑，眉头轻蹙，便知希颜也觉得这祝词言语过重。这“南山”、“华封”均是帝王、皇室能用的词汇，极言主人家地位之尊崇，威望之隆胜。司马昭之心，人人皆知，但用在徐寿辉身上，到底是言过其实。
不过，徐寿辉却是开心得紧。
宴厅中莺歌燕舞、觥筹交错，郭衍一直看着对面舞裙歌扇的袅袅娉娉的舞女，看似目不转睛，实则余光始终偷偷瞧着对面的徐希颜，又想看又怕丢了礼节。
几轮酒后，歌舞间歇时，郭衍唤了家仆，拿出事先备好的礼盒，亲自端着，走到徐寿辉面前。
只见徐寿辉笑容满面，站起身来，待要推脱几句，只听郭衍朗声说道：“小弟这段时日住在徐大哥府上，最是难忘的，不是蓟州的人杰地灵，不是蓟春的太清夜湖，而是全蓟州百姓对大哥的拥戴。孟子有言‘天时不如地利，地利不如人和’，得人心者，得天下。这件礼物送给徐大哥，再合适不过。”
语罢，郭衍打开盒子的一边，只露出金闪闪的一角，盒中的物品看起来巴掌大小，似是黄金制品，有鲤鱼状的条纹，看起来到像是个契符。
徐寿辉初时愣了愣，而后抚掌大笑，整齐的鬓须微微颤抖着，他拍了拍郭衍的肩膀，笑道：“郭兄弟有心了。”而后亲手接下礼盒。
郭衍这礼物送的有心，既讨巧又不过分贵重，这鱼符原是唐高祖李渊的一项发明，为唐代官员所用，一般作为身份的证明，亦是权力的象征。唐宋之时，多为铜制，宋之后，渐渐被弃用，如今郭衍以黄金定制而成，自是用心良苦又不失贺礼之贵重。
徐寿辉此时意兴正隆，也是酒意微醺，他见厅中舞曲将歇，便说道：“听你父亲说，你通六艺，晓六经，这也有古琴，不知若虚兄弟可否乘兴，弹奏一曲，共赏雅兴？”
徐寿辉话一出口，郭衍还没等回话，就听身旁一个清冷的声音：
“兄长。”
作者有话说
第32章 师徒重逢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