27、夜色际阴霾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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一个多月后（1350年十月下旬）
窗外是一片迷蒙，苍翠的松柏树披着银霜，地面上铺着一层薄薄的银白色霜花，田野显得空远而寂寥，天空则是灰蒙蒙的，初冬的太阳似乎格外的清晰，格外的耀眼，但阳光的温度却好像被冰雪冷却过似的，怎么也热不起来。
屋内，徐希颜坐在桌前读着信，她细白的指尖划过一个个瘦劲清峻的字，面上淡淡的，目光扫到末尾“一枝末寄，双鲤遥颂。忽奉瑶章，慰我怀想”和落款“徐寿辉敬上”时，秀眉轻抬。而后随手将信轻轻掷在灯台里，看着白色的纸端渐渐烧成一团火红，只是静静地看着，直至化为灰烬，仍目不转睛地瞧着，似若有所思，又似神游太虚。
这时，门口处有轻微的响声，徐希颜略略一惊，似乎从深深的思虑里缓过神来，眉神间夹着一丝淡淡的烦恼。
“小姐，可还觉得冷？要不要再加一些火炭。”进来的是靛儿。
徐希颜摇了摇头，唤靛儿取了笔墨来，思绪飘回先前的那封信上。如徐寿辉信中所言：蓟州周尹李延熏、江淮转运使刘晏、江浙提举司张宪等人皆登门造访，徽州徐寿辉府前门庭若市，不仅如此，陈友谅带领的船队在江淮一带均不设防，大大小小的盐铁转运司也睁一只眼闭一只眼，徐寿辉的部众在江淮一带可谓是畅通无阻。
徐希颜铺好纸张，缓缓落笔。如今大厦将倾，食尽飞鸟各自投林，朝廷上下人心惶惶，这些汉人官员们更是各自做好万全准备。此时他们予我们便利，不过为了他日树倒猢狲散之时，我们予他们活路罢了。不若顺水人情。然因利而聚，利尽则散，同虚荣尚可，共危患难矣，借其势则可，借其力非长久之计矣。
徐希颜的字丰艳宛畅，点画圆融俊朗，精丽妍美而又自然流便，一封短信一气呵成，大小极变，轻重有节，直到书下最后一句“姑道一二，未必为是，临颖不尽，余客后叙”才放下手中的笔，简单扫了几眼，便唤靛儿将信送走了。
她望了望窗外，院子里是片片或黄或白的荒地，偶尔还能看到两株冻坏了的枯草，伴着耳边呼啸作响的风，还未出门，便感觉到了其凛冽与彻骨。她轻轻叹了口气，轻声换了臻儿来。
“让厨房多备些干粮和布棉袍，备好马车，一会子出去走走。”
“小姐，今儿冷得很，这几日，日日出门，小姐都冻坏了。”臻儿犯了难。
“自然是要日日去的，日头冷不要紧，我们正午的时候出门，再多带一件毛皮飞滚大氅就好了。”徐希颜的语气淡淡的，却不失温和。
“是，小姐！”臻儿冲徐希颜又胆怯又小心的笑了一下，出去了。
蓟州本是人杰地灵之府，如今天灾人祸连连，徐希颜的马车从城中到城西，所经之路尽是饿殍冻尸体，集市里全是衣衫褴褛、乞食之人。偶尔遇到乞讨的孩子或是老人，徐希颜就会让人拿棉袍和干粮给他们，但又担心那么多身强力壮的年轻人来抢，便每每只能将他们带到角落，给予他们食粮。
城西是一片田野和农庄，此时却只有成片灰蒙蒙的冻土，这些小村庄每个村都归一个蒙古人管，每家每户若有什么能吃的、能用的都被这个蒙古人抢走了，汉人百姓们却不敢有一声怨言。因而，徐希颜每到一个村庄，最先去的都会是那个蒙古人的家里，让下人们好生招待、贿赂他们，这个村子里的汉人们才能少些劫难。
徐希颜在马车上坐着，她不便下车，只遣随从们做事，却隐隐听到一阵哭叫声，似是女子，声音从不远处传来。
“过去看看，是怎么回事。”
车夫调转马车，往哭声的方向赶着。
待他们走的进了些，哭声渐渐清晰，有老人的哭声，有女孩子的哭声，还有蒙古语的咒骂声。徐希颜撩开帘子的一角，便看见这样一幕。
一个蒙古族样子的大汉正背着一个年轻的女孩，那女孩十五六岁的样子，穿着破破烂烂的样子，在那人背上又哭又叫，只见那一个是十七八岁的少年紧紧抱着小姑娘的腿，蒙古人则是不停地揣着年轻人的背脊。
这时，从旁边的农舍里踉踉跄跄跑出来一个是白发苍苍的老母，那母亲紧紧拉着女儿的手，呜呜的哭着，那少年则忍着痛不放手，蒙古人骂骂咧咧的从怀里掏出一把大刀。
“快去！”
徐希颜心中一急，忙从怀中掏出一锭银子，掷给跟来的随从。在每个村子里，若是汉人姑娘要结婚，必须和这个蒙古的男人睡三天觉，即这位姑娘的初夜权是属于蒙古人的，这就是所谓的初夜权占有制。
随从也是机灵，他忙抱住那个蒙古人，与他攀谈叙旧，说自己是徐寿辉派来安抚每个村子的，徐寿辉在蓟州无人不知、无人不晓，州尹、千户侯都会给面子的人，这些蒙古族人自清楚得很，更何况汉人姑娘有都是，犯不着和银子作对不是？
看着那蒙古人满意的离开了，徐希颜不由叹了口气，那一家三口人则更是如临大赦，三个人先是抱在一起哭，而后便跪在徐希颜的马车前，连连称谢。
“多谢徐大官人，若是没有徐大官人，我妹妹今天……”那年轻男孩子浑身是伤，眼泪更是流了满脸。
徐希颜心底一片哀伤，她今日是正巧赶上了，她能救得了一家人，又如何能就得了这全蓟州，甚至是全天下的汉人百姓呢，不过是尽她绵薄之力罢了。
她缓缓撩开帘子，露出一角，她见那男孩子满脸血污、脏兮兮的，便说：“臻儿，你那些药草给这个年轻人，他身上的伤蛮重的，不宜搁置太久。”
年轻人抬头便见到她，他又何时见过如此高贵美丽的女子，车中的女子只露了面颊的一角，却已得见其出尘之姿。朱唇点点，有如冬梅，深红的布幔更称着她肌肤胜雪，那少年竟一时呆了，愣愣的捧着草药，连感谢之词也忘了说，他身边的母亲和妹妹却是一直在叩头感恩。
“走吧。”徐希颜不可察觉的叹了口气。
马车刚要离开，年轻人缓过神来，忙站起来追着马车，“徐，徐大恩人！”那少年边追边喊：“徐大恩人，我可不可以为徐府做事？”他似乎忘了身上的痛，发足狂奔。
徐希颜只淡淡与臻儿说了一句，只见臻儿撩开帘子，冲马车后狂奔的少年喊道：“别追啦！我家小姐说，你若想来，便来徐府找张定边！”
那年轻人听到这句话笑得像个孩子，脚步却没停下来，只听他大喊着：“好！我一定会去的！我叫倪文俊！倪文俊！”一句话喊到最后已是声嘶力竭。
作者有话说
第27章 夜色际阴霾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