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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9、 敖包祭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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二人走至一条小河边,河水潺潺,在夜色下泛起粼粼的银光,不知是河中月还是天上夜。
郭衍寻了处平地,将外襟铺在地上,徐希颜双手垂坐在上面,两人从始至终没什么言语交谈,似是各有灵犀,心照不宣。
“希颜,我想出陶埙上画的另一首曲子是什么了!”郭衍站在徐希颜身前,扭过头来与她说话,眉眼笑将在一起。
有匪君子,如琢如磨,月星朗朗,俊眉如沾染寒霜,星眸若星辰朗月,他今日穿着水色长衫,发髻未悉数梳起,竟是有一丝潇洒俊逸、风流倜傥。
“哦?你且奏来听听。” 语罢不再看他,望着河面出神。
郭衍遂转回身,待心定神静,便拿起洞箫,吹奏起来。
陶埙的那幅画上王昭君对镜梳妆乃是主景,背后及侧面则没什么大一些的图案。只有隐约人潮浮影和小土堆,似是一个盛大的节日和聚会,烟雾缭绕和零星可见的喇嘛服饰,像是祭祀叩拜的场景,而尚能分辨出的射箭、赛马牲畜,皆是蒙古族的象征。只是画面散乱,难于分辨,像是留白手法,却让郭衍想起蒙古族最隆重的祭祀活动:祭敖包。
《敖包祭》就是取蒙古族歌舞的神,箫曲的韵。秋风起了,委婉的箫扬起昨日的遐思,是人声鼎沸宛如盛事的祭敖包?还是纵横天下无可匹敌的百万雄师?也许,也许,终不过掩埋在历史的长河,终成昔日的辉煌,奈何,止不住沉沦。
却不知,身后的徐希颜已是泣不成声。
《敖包祭》,原来是《敖包祭》,因而没人会告诉她,她也断不会如此猜。一曲《敖包祭》,唱尽蒙古人的万世哀荣。
徐希颜一时情难自控,双肩微微颤抖,她以为自己已经忘了,忘了敖包布鲁、哈达喇嘛,忘了酒祭玉祭的漫天欢腾。可杀父弑母之痛、家族俱损之恨,又如何能忘。
她年少时便经历过树倒猢狲散、食尽鸟投林的家国巨变,也时常觉得自己将这红尘看破、或许前尘往事皆如烟,也偶尔会有新仇旧恨铭心刻骨、血债血偿方痛快的想法。只是那伤疤,一直在那里,你竭力淡忘也好,铭记也罢,伤口揭露时的疼痛与酸楚,自是难于自抑。
郭衍本想着自己帮徐希颜破解了埙上的谜题,正得意洋洋,回过头来却看到这样一幕,顿时大惊失色。
徐希颜倩影纤瘦,面颊隐在臂间,双肩微微颤抖,在夜色中衬出一丝脆弱和单薄。
郭衍蹲在徐希颜身旁,伸出去的手微微颤抖着,却终是不敢碰到她的肩,心也跟着颤栗。
“对不起……”郭衍的声音带着一丝沙哑和哽咽。
徐希颜缓缓抬起头,面颊泛红,朱唇如血,目光澄澈如玉,睫毛仍是濡湿着。郭衍心中一疼,自己总是无意中使她忆起伤心事。她顾不得眼前的人为什么哭,因什么而起,只觉,心中酸楚无比。
徐希颜面颊上湿意未消,左右摸索不见手帕,郭衍见状,忙从里怀中掏出帕子递过去。
徐希颜微囧,接过手帕,掩住面颊,而后便闻到一阵淡淡的香气,似有些熟悉,待细细瞧去,这不是自己的手帕又是谁的了?
徐希颜脸登时红了,这是那日在古琴台山脚下,她递给郭衍的帕子,这人难不成一直放在怀里?
细细吸了一口气,望向那人,那人正定定的看着她,目光中似有火种,烧得自己面色绯红。
“你………” 郭衍想开口问,迎着徐希颜的目光,却一下子就什么都忘了,也只痴痴的望着,一句话硬是哽在喉中。面前的人眼圈微湿,眸光如水,自己心底也是一片潮湿;她的眉头轻蹙,秀眉微颦,自己的心里也是一片褶皱;她的一颦一笑、一嗔一视,皆牵动自己的心肠。
郭衍不知觉地又近了近,她的鼻尖还泛着淡淡的红,眉眼低垂着,长长的睫毛上水雾未消,朦朦胧胧似晶莹的水晶,在夜色下灿灿发光。
两人鼻尖相距不过几寸,郭衍不由心跳如鼓,唇舌发干,却是再不敢向前靠近一丝一毫了。
徐希颜面朝着另一侧,郭衍瞧不清她此时的表情,关心之意情切,忍不住轻声唤她:“希颜……” 声音低哑的不像话。
徐希颜闻声微微转过头,目光如水。
她的眼中还有未散得水雾,面上还散着红晕,只是秀眉微挑,眸光温柔如水,眼波荡漾,眸神丝毫不避郭衍的目光,带着一丝认真,半分探询,还有那么一点点揶揄和调侃。
郭衍下意识向后撤了撤,她本想说些什么,说些宽慰的话,或是表露心迹的话也好。可此时,她却什么也说不出。
因为徐希颜的眼神,当郭衍与徐希颜对视的一瞬间,她就陡然间意识到,她什么都不需要说,什么都不需要问,因为徐希颜仿佛都回答了,又仿佛什么都知晓。
时间似乎在这一瞬间停滞,耳畔的风声恍惚也静止了,两个人就这样对视着,片刻即胜过千言万语。
少顷,郭衍终是忍不住,幽幽道:“海水梦悠悠,君愁我亦愁。南风知我意,吹梦到西洲。”神色间一片笃定和认真。
徐希颜似乎不再沉浸在方才的神伤中,轻声一笑,不看郭衍,袅袅站起,揶揄道:“青天白日的,哪来的南风,又何来海水之说,平白尽是胡说。”说着便不睬郭衍,扭头就走,却不知这又哪里是什么‘青天白日’了。
郭衍见她心情好转,也跟嘿嘿傻笑几声,抓起地上的衣服,就屁颠屁颠地追在人家后面。
徐希颜不用看也知道郭衍跟在她身后,正脸也不给他,状似不耐烦道:“不早了,若虚公子难不成一直跟着,一会子和姑娘们歇在一处?”
这姑娘真是记仇,好多日前撞见自己与马姑娘一同从房中出来,今日才出言讥讽,也真真是好记性。
郭衍不好意思的舔舔嘴唇,讷讷道:“手帕………”
徐希颜停下脚步,转过身来,蛾眉轻挑,嘴角上扬,佯怒道:“手帕?”说着扬了扬手中的丝帕,“又何时成了郭公子的?”
郭衍自是无从辩驳,本是想自己留着那帕子的,只是方才情急,也就顾不得好不好意思了,此时却是羞惭与懊悔并存。
徐希颜见郭衍一副尴尴尬尬的样子,嘴角忍不住上扬,而后咬了咬嘴唇,掩去面上的笑意,轻哼一声:“罢啦罢啦,原不是什么要紧的东西。”
郭衍忙接过丝帕,笑得如和煦春光,目光痴缠,“希颜好睡。”
徐希颜不再理她,拉开帐篷的帘子进去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