14、走，我们回去。 ...
-
常在河边走，哪有不湿鞋。
此时此刻，安然对这句至理名言感悟至深。
她忐忑不安地在背后搅动着手指，眼神躲闪地偷偷打量坐在桌前面色阴沉的班主任，他正铁青着脸，一言不发地翻动面前摊开的出席簿，时不时还发出几声失望的咂舌声。
安然不禁捶胸顿足，最近她真是太依仗于穿越光环了，做事也越来越幼稚愚蠢，代人打卡这种事做个一两次就罢了，本应该尽早通知到陆之昂让他乖乖自习，安然也弄不明白自己究竟为什么还乐此不疲地认为帮了陆之昂一个忙很有成就感。
哪怕无故旷课被老师抓住现行也比眼下的状况强上百倍。安然懊恼极了。
值班老师去抓另一个当事人陆之昂，她只希望能把时间拖得久一些，给自己留出富裕的时间思考对策。
倒是打完球刚回教室，连椅子都没坐热乎就被老师叫出去的陆之昂一头雾水，只好跟在后面一路走到办公室，他仔细回忆了一下，自己近来也没捅什么篓子，指不定还是想夸夸自己艺术节上的表现呢。
脚步轻盈地跨进办公室的他一眼就看到了规规矩矩埋头罚站的安然，一阵唏嘘，纳闷着这姑娘还能有犯错挨骂的一天，最后他就惊讶地发现自己也被领到了那张办公桌前，刚落脚，安然的班主任大手一甩，那本出席簿狠狠地砸在桌子上一声巨响，吓得两个人都打了个寒战。
“陆之昂，你给我解释一下为什么你翘了那么多次晚自习，出勤率还是满的？”
安然的班主任是个男老师，教数学的，平日也算是个和蔼可亲的老师，可一旦生气起来不比闻人老师逊色。这是安然早早就跟自己吐槽过的。
好在陆之昂脑子快，他的目光看向摊在桌面上的出席簿，自己名字下一排都是用黑色水性笔整整齐齐打的勾，又觑了一眼站在旁边快把头垂到胸前，正死死咬着嘴唇的安然，很快就弄清楚了状况——敢情她是偷摸帮翘课的自己刷了一波出勤率。
没有为对方多此一举的行为感到疑虑与恼怒，陆之昂更多的是觉得高兴——他可从没想过这姑娘的胆子能这么大。
糟了，想笑。
正反复在心里打腹稿意图为陆之昂开脱之时，安然听见人噗哧一声乐了。
坐着的两位老师也听见了陆之昂这一声笑，顿时脸黑得不像话，要是再没人开口，估计即使陆之昂没错，他都能给自己平白无故揽下个莫须有的责罚。
“老师，我……”
被逼无奈，安然只好忍痛开口，然而酝酿好久的说辞在刚一出口就被一只手悉数拦下，自己嘴唇前的温度骤然提升，篮球的塑胶味刺入鼻腔，打散了脑海里的一切应对方案。
担心女孩不按照自己的指示行动，陆之昂把对方挡得严实了些，脸上少有的严肃，甚至还迈出半步将自己让在了身后。
“先别说话。”
少年的声音低沉却很稳，从中听不到一丝的恐慌和犹豫，这个角度看到的身影和抓着自己烫伤的手跑去冲凉水的时刻近乎一模一样，从窗外晕进来的阳光和那夜头顶上的白炽灯一样晃得人睁不开眼。
而此刻，安然竟真的鬼使神差地没再开口。
办公室内无人再说话，只剩下角落里的风扇卖力地吹，吱呀吱呀得聒噪，两位老师为陆之昂突然的举动惊得屏了下呼吸，随后眼神里多了几分不悦和狐疑，示意陆之昂继续。
“是我让安然这么做的，我最近有些自己的事情，又不好请假，”说这话的时候陆之昂的双眼直直地盯着老师的眼睛，甚至没有半分偏离，语气也坦然自若到毫无漏洞，“您也别怪安然，可能找她的时候语气太强硬吓到她了，责任我来承担就行。”
即使隔着半米多，陆之昂依旧能感觉到女孩身子狠狠地抖了一下，他顿觉不妙，索性直接把人拽到身后遮了个严严实实，皱着眉头瞪人一眼示意别乱说话。
本来安然的班主任就不愿意自己的学生与此事瓜葛太多，毕竟是亲学生，尽管觉得陆之昂的解释不尽合理，但也算是给了值班老师一个答复，再说陆之昂本人都承认错责在他，打发他回去写几份检讨让家长签个字也就草草解决了。
其实这个班主任人真的不赖，陆之昂一听不是什么大的惩罚心里松了口气，忙不迭殷切地喊了句谢谢老师，想带人离开这里。
走了两步，陆之昂发现办公室内只回响了自己一双鞋踏过地板的声音，一扭头，罪魁祸首还站在原地抓着衣摆一副欲言又止的模样，八成是想等自己出门再坦言实情。
这他可就不乐意了。自己费尽心思编了一串借口图的啥？
二话没说身手攥住人右手手腕，毕恭毕敬给两个老师鞠个躬就将人踉踉跄跄地扯出了办公室。
直到走出数米远，陆之昂紧绷的神经才得以放松，他松开人，拍了拍她耸着许久的肩膀让人赶紧回去准备上课，发现她紧紧地蹙着眉，眼睛里闪烁着一些自己读不懂的东西，被吓得缺少血色的嘴唇翕翕合合，估计不是想道谢就是想道歉。
不论哪个，陆之昂都不想听。
他想从对方的口中听到的绝不是这些。
陆之昂见人少有的垂头丧气，也不想把对方隐瞒自己出国的事情翻出来让其为难。
“好了，多大点儿事啊，”女孩头上多了一阵不重不轻的压力，异于自己的温度覆盖在头皮上引起一阵阵发麻，经由树突传导到心头也是，“走，我们回去。”
安然没搭话，两个人同时沉默，走廊里的只有窗外操场传来男孩子们高呼传球的声音、打开的教室后门里学生写字的簌簌声响和不知道是什么昆虫在鸣叫的声音，安然辨认不出，但蝉鸣的话又太早了。
和陆之昂在一起的时候不是吵闹到令人头痛的程度，就是眼下安静到尴尬的地步。
安然是想说些什么的，陆之昂也同样，但就是谁也不愿先开口，即使扩音器里的上课铃早就响过了，一句回头见在此刻也显得不合时宜。
楼梯上女教师高跟鞋摩擦瓷砖经过的声音越来越近，安然觉得他们该走了，不愿被人发现两人对峙的微妙场合，安然惴惴不安地清了清嗓子，嘟哝了一句该上课了，也没管人听没听见，小跑着擦过陆之昂的衣袖沿着墙壁往一班的方向离开。
“哎，等下。”
被叫住的瞬间，安然的心里咯噔了一下，战战兢兢地把头偏侧出一个小角度示意自己在听，却始终没回头直视对方。
怂透了。
安然在心里给不争气的自己一个巴掌。
“你有没有什么话要告诉我？”
“……”
帮人画出勤被抓还被当事人出手相助带给自己的打击着实太大，安然满脑子都是沮丧和羞赧，也没有余裕想到男孩所言指的是别的事情。
“谢谢你，以后记得好好上自习。”
说完还转身给站在后面的少年深深鞠了一个躬，不知道对方这是整哪一出的陆之昂难免为徒生出的一种生疏感到难以言述的压抑。
此事之后，陆之昂倒真的再没和程七七翘课吃火锅去了，为此七七还跟自己生了一顿气，他也没把安然帮他们打掩护被抓的事实告诉七七。
检讨书是自己窝在卧室冥思苦想了足足一个小时才编完的，末了，自己在后面潇洒地签了一个阅字和母亲的名字，这一套动作甚是娴熟。
上一次帮朋友出头是什么时候自己都已经记不得了，论调皮捣蛋，从小到大他都排名首位，所以别人给他背锅的频率要远远更高。
第二天熬到放学，他就迫不及待地想要把呕心沥血创作的检讨书拿给老师看，然而对方显然对此毫无兴趣，点点头让他放在桌子上就可以走了。
悻悻地退出办公室，陆之昂正好与路过的傅小司迎面相撞。
“你又闯什么祸了？”傅小司皱着眉，面色不善地打量着因为心虚缩了缩脖子的死党。
“怎么我来办公室就是犯了错，你能不能盼我点好？”
傅小司下撇的嘴角动了动，正在犹豫是否继续追究下去，然而不远处突然围了不少人，吵吵嚷嚷的分散了二人的注意力。
陆之昂自然是不怕事儿大，立刻拉着傅小司的胳膊就往人堆里钻，刚拨开最前面的围观群众就看见两个女生面对面站着，一个是颐指气使的李嫣然，另一个是束手无策的立夏。
见到这一幕的陆之昂哪能沉得住气，也不顾正拽着傅小司呢，就直接挤进了两个女生之间，对着李嫣然呲牙咧嘴，周围的人倒是更有兴致了，还有人招呼着过往的同学来看戏。
本来就瘦小的立夏站在几个人的影子里显得更小了，随后七七也闻声赶到，局势越发白热化。
原来是立夏不小心和李嫣然起了碰撞，结果李嫣然的新裙子被扯坏了。
“就这件事儿——哎哟！傅小司你干嘛！”陆之昂不可思议地瞪大双眼，在立夏和李嫣然之间看了又看，傅小司把手伸到人后腰，狠狠一拧，顿时陆之昂就捂着痛处直跳脚。
——这个看热闹不嫌事大的。
李嫣然看到傅小司和陆之昂都意图为立夏说话，顿时气不打一处来，不依不饶地想要让立夏难堪。
担心李嫣然被惹急了会找她的父亲当靠山给立夏施压，傅小司也来不及再责备好事的陆之昂或是安慰受惊的立夏几句，叹了口气半拉半劝地主动送人回家，才把消了火气的李嫣然带离走廊。
“傅小司，你到底帮谁呀？”程七七心情复杂地小声责备了一句，一方面为傅小司盲目帮助李嫣然而不满，另一方面也为他没偏心立夏感到些许庆幸。陆之昂也为傅小司的反应感到不解，弯下身子刚想宽慰眼里水雾蒙蒙的立夏，随着傅小司带人离开，群众也相继散去，他的目光正好与人群之外的另一个人接轨。
对视的瞬间安然的身体僵硬了一下，正巧跟在她后面的是上一任男班长周正，借着对方找自己攀谈的机会，她佯装没注意到在攒动的人群中站着的陆之昂等人，跟着周正一边聊天一边拐进了楼梯间回班。
至于他们到底聊了些什么，安然一点概念都没有。
她的大脑在飞速运转思考自己躲避陆之昂的原因，就算告白失败她都从未生出过逃避的心理，结果就因为对方替自己出头就开始心虚了？
说不通，完全没道理。
同样苦思不得其解的还有陆之昂，他敢肯定安然是认出他了的，也推测安然是目睹了这场滑稽的闹剧，只是她不出面解释情况或是安慰立夏有些不合常理。
是因为自己在场吗？
那就更说不通了。她不是喜欢自己的吗？陆之昂烦躁地挠了挠头发，心里一团乱麻。
陆之昂是一个有在意的问题就想打破砂锅问到底的性子，把立夏丢给七七照顾小跑了两步，赶在安然走进教室之前拦下了她。
“刚才的事你都看到了？”
“…嗯。”迟疑了片刻，但安然仍回答得干脆。
“那你为什么不过来解释解释？”陆之昂懵了，不自觉中语气也更加急促，眉毛也皱成一团不解地盯着人看。
“像你刚才那样做是没用的，让李嫣然下不来台只会让局势变得对立夏更不利，”安然回应平静得堪称淡漠，而且说辞也精准得有些毒辣，“你若是真喜欢立夏，就学会像傅小司一样思考怎样做才是最正确的，不要逞一时之快而给立夏造成后续的麻烦。”
“那也不能像你这样无动于衷吧？”
不难听出语气里的火、药味，陆之昂不得不承认安然一旦认真起来真是十分擅长戳到自己的痛处，三两句话便轻而易举点着了自己的火气。
陆之昂自知一见到朋友受委屈就按捺不住冲动，也不如傅小司那般思维缜密，只是这句话被一直体谅并鼓励自己的安然这么轻易地指摘出来有些不甘与恼火。
那句喜欢立夏更像是嘲讽，而说着这句话的安然让他忍不住联想到傅小司，二人如此的相像与合拍也令他万分不满。
安然闻言不可思议地瞪圆了眼，嘴刚一张开就又被硬生生咬住。
有那么一瞬间陆之昂以为她终于要对自己发火了，他甚至有些为此期待，他要忍受不了近日相敬有加的相处模式，哪怕是吵一架也好，至少她会毫无保留地把自己的想法表达出来而不需要自己毫无根据地胡乱猜测。
一向清浅平稳的呼吸因为生气变得粗重，安然一字一顿近乎咬牙切齿。
“那就这样吧。”
没再多呆一秒，女孩转身摔上班级后门径直回到座位坐好，班级内寥寥几人面面相觑，一时间也没人敢出声。
吃了一脸闭门羹的陆之昂也惊得目瞪口呆，门撞击门框的声音响亮得耳膜都有些微刺痛，很久他才意识到一个现实——他和安然是真的吵架了。
说不后悔是假的，他也不清楚究竟是什么在瞬间就点燃了一直绷紧的那根弦，绝对不是仅仅因为她没挺身而出为立夏说话。
这时他再仔细回忆了一下最近他与安然的相处，自从艺术节后他得知了安然要出国的消息之后，二人一直没打过照面直到昨天她替自己翘课打掩护败露。
一提起出国一事陆之昂就火大。
起初他以为安然是豁达地没有把出国当回事儿，或是不希望他们为此难过而刻意隐瞒，直到刚才，联想起女生最近的生分，或许安然并没把他们当成那么重要的人也说不准。
这个想法一冒头就刺痛了自己的神经，陆之昂恨不得给自己一拳，思忖怎么能生出这种背信弃义的念头。安然对他们的照顾和关心与目共赌。
但至少安然还没把陆之昂当成那种无话不说的挚友。
“该死的，”陆之昂回到班级把课本往桌上一甩，烦躁异常，“怎么会变成这样的。”
作者有话说
第14章 走，我们回去。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