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9、错离别伤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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那日的“不欢而散”后,连着两日我都未见楚铭陵的身影,不曾感到愉悦,反倒生了几许失落,臆想着莫非被我惹恼了,又舍不下脸皮去多做探究。
荷月这两日显得有些反常,挎着一张脸,少了笑容,多了愁绪,见着我多次欲言又止,最后又生生的憋了回去。
“你想说什么就说吧?”我实在看不下去她这纠结的模样,忍不住开口问道。
“陛下病了,姑娘可要去探望?”她急速说出了深藏的话语,期盼的等着我应允,可我却伤人的摇了摇头,回绝道:“我不适合去。”
话音刚落,荷月便皱紧了眉头,绞断了丝帕,愤怒的指责我道: “你怎么如此冷血无情?陛下为你而病,你怎能如此置身事外?”
“此话何解?”我不明缘由,急忙问道。
她被我气的失了理智,口不择言,大声嚷嚷道:“本来陛下要奴婢瞒着你,奴婢自当遵命,可今日真是不吐不快,不然你都不知自己是如何的没心没肺、忘恩负义?
你当真以为那药汁里掺的是鹿血?奴婢告诉你那是陛下的鲜血。陛下不忍你饱受煎熬,竟然迷信“以龙血为引”的古籍秘术,日日为你取血做药引。
因见果真起了效果,陛下为使你早日痊愈,不顾自身安危,逐渐加大了血量,却害的自己失血过多,气血失调,加之政事忧心,前日里陛下突然晕厥,昏迷了一日,才苏醒了过来,如今还虚弱的静养着,仍不忘每日为你流几滴血做药引子,无疑是对自己病体的雪上加霜。
我见你不提陛下,原谅你不知详情,可我已提点你陛下染疾,你如何还能安之若素?就算不晓陛下对你的一番情谊,但想着陛下对你的关怀备至,你也不该如此冷漠啊?”
咄咄逼人的字字句句,刺的我是丢盔弃甲,攻方哽咽的泪眼满面,守方震惊的方寸大乱,我不敢置信楚铭陵竟为我默默付出了如此之多,刹那间感动的无以言表,做出的第一个疯狂举动就是冲向了正阳殿,再不顾虑身份,再不碍于礼数。
可当总管太监安公公引着我进殿时,我却又想着退缩了,万分后悔如何失了理智跑来了这里?但此刻骑虎难下,也只得硬着头皮走下去。
楚铭陵似乎精神尚好,并不见颓态,披了一件白色长袍,散着秀发,倚靠在窗前,闲适的翻着书籍,见我进来,抬了抬眼,赐了我座,戏谑的开口道:“刚刚外面来报,我还以为自己听岔了,不想竟真的是你,当真令我受宠若惊。”
我讪笑几声,懦懦的开口道:“我来看看你”。
“我以为你是来说谢谢的。”楚铭陵轻轻合上书,洞悉一切的望向我,不留余地的点破道。
“是该谢谢的。”我喃喃自语,反应过来,立即从椅子上起身,跪拜道:“民女拜谢陛下大恩。”
“你这是要气死我吗?”楚铭陵作势咳了几声,颇有些无可奈何道。
“可要宣太医?”我紧张的关切道。
“哎,”楚铭陵叹了口气,狡黠的笑道:“救命之恩应当以身相许,如今我身体孱弱,你得对我负责,日后我的饮食起居就烦劳你多多费心打理了。”
“额?”我的思维一下卡住,有些反应不过来,但也不好抗旨,就浑浑噩噩的叩首接旨道:“民女遵旨。”
“你烦不烦,不是改好了吗?今日怎么又拜来拜去,你诚心膈应我呢?我累了,你退下吧。”楚铭陵板起了脸,佯装恼怒的下了逐客令。
我撇撇嘴,本想再拜,想了想只是应了句:“喏”,就逃似的快步走了出去,完全忽略掉身后楚铭陵复杂的神情。
不料竟在门口遇见了天大的惊喜,林跃归来了。
他携着一身风尘来觐见,步履匆匆,心急如焚,恰好碰见冒冒失失的我夺门而出,一不留心,两人便来了个激烈碰撞,如此重逢,说不清该惊该喜?
“益织?”林跃率先回了神,一把拉过尚在揉肩的我,万分紧张的仔细为我把了脉,才舒了口气道:“你的毒竟然清了大半,我悬着的心总算可以放下了,你在此处稍候我片刻,我参拜完陛下,就来为你解清余毒。”
“恩”,我点头应道,安下心来,颇有些劫后余生的庆幸之感,乖巧的候到一旁。
他果真进殿片刻就走了出来,立刻引着我去了鑫院,此地甚为特别,置于宫中却遗世独立,紧邻正阳殿,又隔离于□□,仁帝曾赐林跃居于此处,楚铭陵恩旨允他留居在此,大抵当初为图方便,这里俨然成为了另一个“太医院”,各式药材用具应有尽有。
林跃珍而重之的自袖间取出一块腰饰,只见玉体晶莹圆润,隐隐透着寒光,上刻淡淡的祥云图腾,洁白剔透,暗含幽香,令我不由赞上一句“好玉”。
林跃郑重的将它递了过来,介绍道:“此玉名为寒玉,你只需将它置于掌心片刻,便可尽除体内毒素。”
“寒玉!”我惊喜万分,虔诚的双手接过这块令人垂涎不已的奇珍异宝,握在手中,顿感神清气爽,通体舒畅,上古圣物的确名不虚传,当的起“可解天下万毒”的赞誉,无怪乎世人对它追捧不已,津津乐道,却又求而不得,更加弥足珍贵。
危机解除,死里逃生后,我方知当日我中的并非一种毒素,而是两种,两者之间相互催发,酿成了追魂索命的剧毒,最为阴险的是中毒者须受几番穿肠折磨才会命归黄泉,得以解脱。
用毒者造诣颇高,杂糅了两种毒素迷惑成相近毒药,成功混淆了林跃的判断,竟使他失手误诊,幸好及时发现,尚有了弥补的余地。
我将楚铭陵取“龙血”救我一事说予林跃,他不可置否,认定“龙血”之说牵强附会,化解我大半毒素的或许是失传已久的“影轮花”,他听闻楚铭陵幼年曾服此花,推测必是此花融入了楚铭陵的骨血之中,才能借着“龙血”的机缘巧合挽救我的性命,不过无论如何这恩情我是实实在在的欠下了,生命中又背上了一段难以偿还的人情债。
历经此番生死,我对人生的看法泰然了许多,心境更为广阔了些,望着林跃的满目疲态,念着他为我千里奔波的辛劳,内心的柔软再次塌陷,我诚挚的感激道:“谢谢。”
林跃妥善收起了寒玉,闻我之言,抬眼看来,眉目含笑道:“益织生分了,我是你的哥哥,都是应当的。你欠陛下的恩情,我为你承了,该去如何回报自有我担着,你无须搁于心头,寝食难安。”又交待我道:“我已向陛下辞行,预备明日前往北疆,北疆路远且艰,你大病初愈,须要养足精神,路途劳顿,你早些回去歇息吧。”
“为何走的如此急,不可多留几日吗?”我未忘对楚铭陵的承诺,试图商榷道。
林跃面露难色,委婉拒绝,“如今我身携寒玉,兹事体大,不容出错,必须立即送还北疆。”
“可陛下还病着,我不能走,寒玉能不能让别人去还,我不值得你为我妥协吗?是不是因为我并非瑶儿姑娘,不够分量?”
我振振有词的反驳,明知自己胡搅蛮缠,却固执己见的毫不退让,终是惹恼了林跃,他收了笑容冷了脸,愤然道:“若你值得,自会随我离去;若你不愿,我何必为你冒险?我历经万难为你求得寒玉,不想你竟会说出如此任性的话,真是太让我失望了,世间没有不散的宴席,看来今日便是我们分别之期。”
林跃一席话使我如鲠在刺,大有一泼冷水醍醐灌顶之感,我蹭的站了起来,强忍下一腔委屈,宣泄道:“你要走就走吧,我不过是个不讨喜的多余人,恕不远送。
你抱怨我言语伤人,却不反省自己如何过分?你总是给我一把糖,又刺我一道伤,你口口声声的亲人、保护,可我至今从你口中听过几句真话,你又对我有几分信任?
我倒是切切实实地被你抛弃了一番,又在鬼门关前转了来回,但即便如此我也只想念着你的好,记着你的恩,现下想来真是愚不可及。”
鼻子一酸,两行热泪滑了下来,我努力维持着脆弱的颜面,低下头去,不敢再看林跃,迅速转过了身,大步朝外走去,屋外狂风席卷,落叶纷飞,一如我萧瑟的心境。
林跃惊慌失措的跑了过来,挡住了我的前路,苦涩的声音,真诚的致歉,字字柔情,句句痛心:“益织,对不起,是我失言了,很多事情比你想象的危险,我不想你卷入这些是是非非,可惜我做的很差劲。我并非有意瞒你,只是想保住你的单纯无邪,真实的我只会令你失望。
若你想要真相,我通通都可以给你,我会向你解释清楚这一切,会向你言明我所有的身份,会帮你查出害你的凶手,相信我无论是谁,即便玉石俱焚,我也会为你讨回公道。
我求的不多,但求你能懂我,能明白我护你周全的一颗拳拳之心,我并非有意责怪你,只是恨你不能与我同心。
谁都有谁的情非得已,最苦是口不能言,独自舔舐伤口;最痛的是努力挽回,却错了时间,失了机会。瑶儿已经不在了,我不能再失去你。”
“不用说对不起,我不懂你们的心机、你们的筹谋,只能无助的成为你们的棋子,可我也有自己的尊严,请你不要再把我当成瑶儿姑娘,求你放我走也放过自己吧!”艰涩的吐出这些话,耗尽了我的气力,伤人一分自伤十分,天色暗沉了下来,大雨将至,我看不见阳光。
“你只是你,我从未把你当成她。”林跃大声咆哮,惊痛万分,顿了一下,冷静下来,沉痛了几分声音,小心翼翼的问道:“你不走,难道是爱上他了吗?不要爱上楚铭陵,千万不要爱上他,他不会给你幸福,你不能选择他,他带给你的只会是痛苦。”
瓢泼大雨倾盆而下,泪湿了我苍白的灵魂,乱了纷繁的心弦,我凝望着眼前这个令我迷恋的男子,骄傲的仰起下巴,反击道:“我为什么不能爱上他,难道应该爱上你吗?一个为了我拼命的男人不值得爱吗?一个仅仅从我身上找寻影子的男子才值得爱吗?”
林跃脸色似是被打击的苍白了几分,仍旧执拗的劝道:“我希望你能慎重考虑,俊朗的外表不该使你迷了双眼,显赫的地位却使人身不由己,楚铭陵注定拥有三千佳丽,你只会在微薄的爱情里沉浮挣扎。”
“他,我不能爱,可你不爱我。” 我累了,太累了,万念俱灰之下,我苦涩的笑着,决意了断一切。
“谁说我不爱你,若能不爱,我何必如此痛苦?”林跃猝不及防的将我紧紧拥入怀中,勒的我臂膀生疼,蛊惑的话语敲击着我的心,诱惑我沉沦在这片刻的温暖之中。
雨越下越大,哗哗的声响,天空一道惊雷,震醒了我的昏头,我拼命推开他,不要自己再沦陷下去,却如何也挣脱不开,激动的吼叫道:“你看清楚,我不是你的瑶儿,我是沈益织。”
“我知道,我太知道了。”他缓缓的松开了手,无力的垂落下去,苦笑着连连后退,踉跄在大雨之中,瞬间湿了衣裳,却是一动不动,任由风雨侵蚀。
他的狼狈,我的伤情,谁能潇洒?
我伪装成冷漠,压抑住关切他的冲动,闭了闭眼,残酷的撒下最后一把盐,痛了谁的伤口,唯已自知。
“你的无奈、你的被动我都能明白,可我依然忘不了曾经被你丢下的失落和绝望,何况那一切真真假假又有谁知道?感激你为我做了那么多,可我已不再需要你,你恨我寡廉鲜耻也罢,怪我忘恩负义也成,我被你连累险些陨了条命,大抵也能够抵上你的恩情,我们不如就此别过,天各一方。”
林跃身躯一震,面色晦暗,言语苦涩的应道:“好,如你所愿,我即刻就走,你赶紧进屋去吧,莫要着凉了。”
深深望了我最后一眼,他用衣袖随意拭了拭脸上的水珠,落寂的大步离去了,盯着他的背影,我轻声告别,“林跃,再见,或许再也不见。”
疾风骤雨,蹂躏了满院花瓣随风坠,零落成泥,美的凄凉,那一地残花惹谁怜?
林跃远去了,我踏进雨中承受着苍天的洗礼,止不住的嚎啕大哭,压抑的情绪崩溃流淌,眼泪混着雨水纠缠滴落,分不清眼中的是泪、是雨。
我好痛、好痛,说不出的难受,谁来救救我,喉间一阵苦涩,我神志恍惚,瘫倒了下来,迎着黑暗,终于解脱了。
“既然不舍何必决绝?你这般如此,到底是想折磨谁?” 一把雨伞遮出了一片天地,一声叹息怒其不争。
恍惚中的身形影影绰绰,陌生的怀抱温暖而疏离,只可惜不是期盼的人,一切结束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