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8、迷情蛊惑 ...

  •   公元一四二二年,楚国永平22年,楚国第十代皇帝楚庄驾崩,谥号“仁”,史称楚仁帝,与原配昭慧皇后,继后昭明皇后合葬泰陵,太子楚铭义登基八日后,被废为庶人,史称“楚废帝”,众臣拥立仁帝次子明王楚铭陵为帝,次年改元“永和”。

      皇权更替,世事沧桑,朝为红颜,暮为枯骨,曾经那个明艳动人的太后娘娘,转眼间长眠在了皇陵之中,带着“昭明皇后”的荣耀,永远离去了,当初那个不可一世的年轻君王,选择了举火自焚的结局,用一场大火毁灭了所有的是是非非,君王也罢,庶人也罢,他用最极端的方法保全了自己的骄傲。

      自林跃走后,我便移居在宫中的衿心阁内,此地阳光充裕,碧水悠悠,惠风和煦,鸟语花香,当属上佳的修养圣地,或许的确是风水养人,我毒发的次数日益减少,人也慢慢精神了起来,不必饱受蚀骨之痛,总算不再感到度日如年。

      楚铭陵这个地主之谊尽的周到,除了给我择了这么个宝地,还大方的将自己的贴身宫女荷月拨给了我,当真照顾的面面俱到。

      病中的日子赶上了今年的元宵节,却过的很是凄惶和寂静,因为尚在守丧的月份里,楚铭陵为表孝道,下旨宫中禁烟火、禁庆典,上行下效,整个楚国没有半点节日的喜庆,不过这日荷月还是特地为我备上了一碗元宵,增添了些许节日的氛围,我胃口不佳,只是草草用了些。

      日子过的并不艰难,反倒算的上舒心,除了每日躲不过的一碗汤汁和隔上几日就如期而至的楚国新君,烦恼几乎也没什么了。

      我始终想不透彻楚铭陵为何动不动就要来瞧上我一回,而且密度有渐渐变大的趋势,听荷月的叙述这前朝的政事可并不清闲,但人在屋檐下,别人的地盘不容我置喙,虽然身份的差距总使我有些手足无措,但好在此人不爱摆君王的架子,考虑到我病体虚弱,甚至还贴心的免了我的觐见之礼,总算使我稍许自在了些。

      倚窗赏景,我好不惬意,一阵刺鼻的药味传来,夹杂着一股浓烈的血腥味,引得我胃里直泛恶心,移目望去,果然是荷月捧来了熬好的药汁,见我眉头紧皱,习惯性的往药里加了几勺蜂蜜,才递给我道:“姑娘,喝药吧。”

      我说服自己良药苦口,求着少受那毒发的苦,只好忍受这腥涩的味道,咬咬牙接了过来,强忍着一口喝完药汁,又拿了大把荷月递来的蜜饯吃下,总算把那股子味道压制了。

      “总感觉这血腥味好像浓了许多,越发难喝了。”我舒了口气,无奈的朝着荷月抱怨道。

      “鹿血滋补,多加些百利而无一害,怎么还是如此嫌弃,也该喝习惯了啊!”楚铭陵轻笑着打趣道,准时现身了,他总是在我用药片刻后出现,大抵此时他最清闲,还能抽空在我这喝上几杯清茶,“叨扰”上许久才会离去。

      我微笑着与他点头见礼,这是他特许的,原先我战战兢兢不敢僭越,反是“惹恼”了他,被他强行矫正了几回,也就胆肥了起来。

      荷月上前行了礼,道了句:“陛下万安”,被赐起了身,便立马添茶置坐,忙了一番,安排妥当后,就自觉退到外间待命去了。

      我见楚铭陵眉目间显出了几分少有的颓废,脸色似乎又苍白了几分,猜想着朝政的压力果真不小,感念他对我的照拂,不由开口关切道:“陛下神色不豫,脸色不佳,理应多加修养,不宜过度操劳。”

      “哦?是吗?”他煞有其事地自嘲道:“原不知道当皇帝如此劳神,倒不如做皇子来的逍遥。”

      “那就不要做了吧。”本是玩笑的话,我脱口而出,又不免后悔,祸从口出,我未免大不敬了些。

      他闻言愣了下,并不与我计较,却是凝重了神色,道:“你可知,父皇只有两子,唯我与皇兄是众望所归的皇位继承人,但皇兄谋逆,已经畏罪自裁,从此楚国祖宗家业,国之福祉,千斤重担,只好由朕来承受。”

      “明明是你舍不得这荣华富贵,却找这些冠冕堂皇的理由。”心直口快,是一种病,看来我是无药可救了。

      他嗤笑一声,摇头苦笑,道:“舍不得?皇权高位,一登九五,绝情弃爱,却不知添了多少无可奈何、身不由己;倘若一步走错,随时就会引来杀生之祸,身首异处,国破家亡;劳心劳力,或只可勉强能保国家传承;纵情享乐,只会遭来万世唾骂,高处不胜寒,孤家寡人从来最是可悲。”

      “哦。”我似有所悟,此刻不想违心的恭维,我只是诚挚的祝福,道:“但我相信你能做好,你会成为一代杰出的帝王。”

      “自古称的上‘杰出’的帝王寥寥无几,我只求能做这守成之君,于愿足矣。”楚铭陵展了眉头,品了口茶,叹道:“有你在真好,这前朝总有些宵小之辈,妄图滋事挑衅,朕能赢得这江山,还能怕了他们吗?”

      “我相信你是最厉害的。”我附和一句,溜须拍马,手到擒来。

      楚铭陵果然展颜一笑,又瞬间寞寂下来,道:“可我赢了这天下,却无人陪我共赏了,父皇走了,母后走了,皇兄走了,他们都走了,这世上只剩下我一人了。”

      “怎么会是你一个人呢?你会娶一个挚爱的女子为妻,还会有很多可爱的孩子,他们都会是你的亲人。”我有些好笑的反问道,想着后宫佳丽三千,他如何会孤独呢?

      “妻子?朕的妻子是皇后,她只会是重臣的女儿,是为了维系前朝的安定而存在的,谁管朕是否爱她?孩子?皇子,公主,一出生就注定一生为皇权而活,你不争别人也会逼着你争。”他无限惆怅,摇头轻笑,道:“你还是太单纯了,无情最是帝王家,朕不需要安慰,朕生于争斗,长于权谋,朕已经习惯了,朕会这样一直斗下去,斗一辈子。”

      我的眼里楚铭陵是一团雾,他外表坚强的好似万夫不挡,坚定的拒绝掉任何同情和怜悯,内心却又似乎脆弱到柔软,他擅长用低哑醇厚的嗓音迷惑人,当你的耳膜难以抗拒的受着他声音的侵蚀时,你就不禁会对他心生几分垂怜,可这一刻我猛然顿悟到,其实他需要的只是陪伴而已,话不多略微有些腼腆的我,正是他认为适合的对象,所以他才总是来我处寻一方宁静。

      他不说话时,我会静静品着茗,很少去打扰他,他想倾诉时,我就认真聆听着,基本不会打断他,诚如今日的多话,我倒是头一次僭越了,见他侧目望向远方,我便自觉端起了茶杯,回到自己最初的位置,他开口追忆往事,我便老实的随着他的思绪一同去追忆他的似水年华。

      昭明皇后是楚铭陵的生母,入宫的时候昭慧皇后尚在人世,她被仁帝册封为“昭仪”,正二品,这对于一个出生渔家的女子而言,可谓是天大的荣光。

      椒房独宠,宠冠后宫,昭明皇后很快有了身孕,十月怀胎,一遭分娩,她生下的孩子未满一月,即被封为“明王”,赐名“铭陵”,取意“山无陵,江水为竭”,这是亘古未有的特例。

      此刻昭慧皇后坐不住了,她可以忍受失去丈夫的宠爱,却不能让人威胁到他儿子楚铭义的太子地位,楚铭陵的出生在她看来,无疑打破了原有的平衡,强大的竞争者横空出世了。

      嫉妒使人疯狂,她暗中寻来了天下奇毒“紫草毒”,趁着仁帝出宫狩猎之际,强灌给了昭明皇后母子,以图斩草除根。

      奈何消息走漏,仁帝赶回宫中,见到奄奄一息的昭明皇后母子,震怒,立即命人取来楚国至宝“影轮花”解救他们,偏偏事与愿违,影轮花仅存一株,只可彻底清除一人毒素,另外一人只能残喘保命,仍有毒发忧患。

      面对如此艰难的选择,仁帝竟没有征询任何人的意见,毫不犹豫的选择了保全儿子。

      昭慧皇后被打入冷宫,她一根白绫自我了断,只求仁帝念在结发之情,莫要牵连太子,最终一条命换来了一世的名声,她的罪行被掩盖,一个“慧”字荣耀的给她盖棺定论了。

      最为凄凉的当属昭明皇后,她认清了丈夫的薄情,彻底毁了身体,朝不保夕,无法再生育,仁帝万般自责,对她千依百顺,为她立抗群臣,册封她为继后,成就了一段天下传诵的佳话,可这其中的心酸苦楚又有谁能知?

      或许当初仁帝只要多问一句,昭明皇后必定是愿意舍身救子的,可偏偏没人来成全她的伟大,成全她的母爱无疆,她就被一声不吭的舍弃掉了,所以她有恨,恨丈夫的无情,恨宫廷的残忍,她无处可发泄,渐渐将这恨转嫁给了自己的儿子,她开始憎恨儿子,疏远儿子,事极必反,她反倒怜惜起了楚铭义的年幼失母,对他百般关爱起来。

      楚铭陵儿时唯一能得到的关爱来自于仁帝,却也随着昭明皇后的从中作梗,日益减少,到消失无踪。

      反观楚铭义在昭明皇后的关照下越发受到仁帝的器重,不负昭慧皇后所望,稳稳坐着太子之位,逐步网罗起了自己的势力,在朝中站稳了脚跟。

      太子势大,为免留后患,开始处处打压楚铭陵,甚至多次暗害于他,那些岁月里,堕个马,摔个跤,落个水于楚铭陵而言就是家常便饭,亏他命大,才能多次死里逃生。

      仁帝和昭明皇后看在眼里却无人对他施以援手,他已无退路,进则生,退则死,刀俎之鱼,才任人宰割,他若不抗争,必成刀下之冤魂。

      他开始学会了筹谋,试着去笼络朝臣、栽培亲信,渐渐获得了一大批支持者,梦都十万守城驻军,他掌握了三分之一,一时之间成为朝中一股不小的力量,太子自然对他也收敛了许多。

      但他们力量悬殊依然巨大,楚铭义是名正言顺的太子,又有仁帝和皇后做靠山,他的处境仍不容乐观,他步步为营,活得是谨小慎微。

      林跃暗藏的一重身份是北疆王的亲信,他以“鬼医”之名为掩护,邀约楚铭陵,借机向他传达了北疆王的结盟意愿,但楚铭陵不免担心北疆王诡计多端,与他“同流合污”壮大自己,无异于饮鸩止渴。

      林跃擅长游说,知他忧虑,逐步出击,劝说他道:“王爷最不得齐皇宠爱,封地北疆常年风沙,贫苦不已,还是因为王爷娶了齐国封疆大吏何世濯的女儿才得封了这个王位。

      靠着岳父的帮扶以及自身的努力,王爷在北疆打拼十载,手中兵马百万,威震四海,耳目遍天下,自然不愿继续屈居人下,愿展鸿鹄之志,可王爷的兄弟个个都不是吃素的,想铲除他们并非易事。

      王爷与殿下结盟,互为依托,殿下可借助北疆之兵为后盾,更可靠王爷耳目为殿下搜罗情报,如此一来殿下可谓如虎添翼,龙登九五,可望可及,若殿下如愿登基,再以楚国之兵助阵王爷,他又何愁大事不成?”

      这的确是互惠互利的好事,楚铭陵虽然疑心重重,却不能丢弃这难得的好机会,再者他担忧若是拒绝了北疆王,林跃转而去说服太子结盟,他的境遇无疑更加险象环生,手握的好牌局顷刻间就会败退,虽说太子狂妄,未必愿借外人之力,可事事不怕一万就怕万一,他赌不起。

      一番利弊权衡之后,楚铭陵与北疆王一拍即合,有了北疆的协助,林跃的牵线,楚铭陵的势力急速扩充,隐隐有与太子持平之势。

      仁帝病重,林跃因着出神入化的医术被请入宫中,看似顺理成章,却消除不掉太子的疑心,他不可能放过任何一个可疑的人,一直派人暗中监视着林跃的一言一行。

      林跃不愿坐以待毙,决定兵行险着,他深知太子与皇后母子情深,设计让北疆暗卫易容成皇后的模样,偷渡进宫,寻机替代皇后,刺杀太子。

      不料计策尚未实施,便多生事端,太子的密探发现了我,咬定林跃携我入梦都,必定是心怀不轨。

      其实林跃当日将我易容本是出于保护之意,恐我俏似皇后的容颜会遭来横祸,但长期易容伤害极大,他才最大限度的定了一月之期,妄想迅速解决好所有事情带我离开。

      然而这一切,在太子的眼中通通变成了居心叵测,幸好林跃心思敏捷,及时调整战略,胜在险中求,他狡辩道:“草民带此女进京本就是欲献于太子,草民深知皇后娘娘痛恨一切与姚氏妖孽相似的人,特寻到此女给娘娘解恨,不过草民担忧娘娘多遭非议,特易容此女,待到呈与娘娘面前再恢复本来面目。”

      “哼,林公子这是记着苏姑娘毁容的仇呢!”太子冷笑一声,道:“既然公子有心,那么本宫却之不恭,即刻就去逮捕这位姑娘,希望公子不是口是心非。”

      “草民对太子之忠心日月可鉴。”林跃强忍愤恨,面露微笑,继续虚与委蛇的迷惑太子。

      “好,那本宫就给你个机会证明自己的忠心。”太子抚掌大击,俯身到林跃耳边,低声道:“送父皇殡天。”

      “喏,”林跃内心一震,表面极为平静的应道。

      危机四伏之下,林跃不能自乱阵脚,在宫中遇见我时,他虽痛惜万分,却清醒的明白,那必定是太子的试探,所以他只能狠心的推开我,或许能为我谋得一线生机。

      林跃拖累于我,懊悔不已,但此时已是箭在弦上不得不发,他反复权衡利弊,认识到根本无法救走我,只能决绝的将我抛下,赌太子党会认为我奇货可居,不会妄下杀手。

      他竭尽所能的为我部署,启用了一切他能调动的力量,在危机时刻能够拼死护住我,为我争取最多的时间等他归来。

      将我的后路打点好,林跃争分夺秒,迅速联络上楚铭陵,商量着立刻逃亡北疆,寻求外援,率兵勤王,诛太子救仁帝。

      可太子并非庸才,极善于权谋,他早已封锁住梦都的信息渠道,布下天罗地网,欲让他们插翅难逃。

      那日夜里,梦都城里刀光剑影,血流成河,户户家门紧闭,无人敢好奇外面的腥风血雨。

      言尽此处,楚铭陵猛地咳了几声,我赶忙递了茶水给他顺气,他品了口茶,缓了缓心神,指向心口,渐渐拔高了音量,道:“这里有一道伤,差一点要了朕的命,皇兄要朕死,母后要朕死,父皇要朕死,可偏偏朕活了下来,孤身一人又如何?这天下都是朕的了,朕才是赢家。”

      我呆愣的望着神情激动的楚铭陵,一时懵了,不知该如何安慰这个失意的君王,就像我不知该如何救赎孤僻的自我一般手足无措。

      他望着我,空洞的望着,很快恢复了平静,掩饰住他所有的失态,接着向我说道:“林跃关键时刻救了朕的性命,朕在众人的护卫下冲出重围,顺利出城,安全抵达了北疆,得到了北疆王的殷勤接见。

      父皇驾崩,北疆暗卫及时救下了吴公公,偷运出宫,作为日后反击的一把利刃。

      时机成熟,北疆王上奏齐皇‘协助楚国诛乱臣、奉明君’,齐国朝堂几番争辩,终愿借眷水之兵,近水楼台方可出其不意。”

      “这北疆王倒是个人物。”我由衷佩服的夸赞道,算是略微解了心结,壮了壮胆,有些不确定的问道:“陛下可是受林跃之托?”

      “没有。”楚铭陵揉了揉眉心,似乎有些困倦,“我只是想找个人说说话,不想倒是说的多了,顺便帮林公子做了些解释,倒也是个善举。”

      “哦”,我点点头,又是一时无言,百无聊赖的低头把玩起茶具来,千等万等,也未见楚铭陵有一丝要走的迹象,反是等来了他的数个问题:“你说朕算是得位不正吗?朕是不是谋朝篡位的乱臣贼子?百年之后,父皇和楚国的历代先祖会原谅朕吗?”

      我震惊的抬头看向他,奇道:“陛下为何问我?”

      “朕想听你的答案。”他平心静气,不见波澜。

      我斟酌再三,低眉顺眼,恭敬回道:“民女不敢妄议朝政,私以为事已至此,只要陛下治下四海升平,国富民强,当可对的起天下黎民,千秋基业,只要问心无愧,何惧他人流言?”

      “你果然懂朕。”他万分欣慰,点头赞许,眼中添了几许柔情,凝望我道:“你厌恶阴谋伪装,我亦然,如今坦诚于你,是将真实的我呈现给了你,我如此赤心一片,只是希望你往后莫要与我如此疏离了。”

      “陛下何意,民女不懂?”我怔忪片刻,难以消化他言中之意。

      “第一次表明心迹,很失败啊。”他脸颊微红,腼腆的盯着我的双眸,蛊惑我道:“青青子衿,悠悠我心,但为君故,沉吟至今。”

      “陛下恩德,民女惶恐。” 我委婉拒绝,垂下头去,不敢再接触到他失望的目光。

      须臾的静默后,响起了他低哑失落的嗓音,“你可以慢慢考虑,我不急的,我愿意等你,私下就不要再‘民女’、‘陛下’的称呼了,这样听着就很陌生。”

      “恩”,我敷衍的应道,试图化解此刻的尴尬,没话找话,转移话题,却脱口说了句颇煞风景的“逐客令”:“陛下累了就回去休息吧。”

      “哎,果然高估了自己。”他叹了口气,识趣的站起了身,不作纠缠,潇洒离去,留下我百肠纠结,不知如何惹了这桃花?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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