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7、风云变幻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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晨曦滑破天际,一夜未睡,我困顿无比,却还是得打起精神来伺候太后,此时此刻我终于体会到官家小姐的日子是多么惬意舒适,过去我虽然缺乏关爱,可衣食用度上倒也没受过委屈,果然是太过悠闲,才有时间伤春悲秋。
离家出走,多么肆意潇洒的一个举动,背后的辛酸苦楚我慢慢品味,渐渐有些后悔当初的冲动,但我身处劣势,唯有以赌翻身,生命不息,赌局不停,成败结果论之尚早,即使重新选择一次,我依然勇者无惧。
今日是先皇出殡的日子,太后必须出席送丧,可眼见时辰不早了,太后依旧没有起身,嫣然怕误了大事,急忙去唤醒太后。
她凑到太后耳边,低声呼唤:“娘娘,该起身了”,如此唤了数遍仍不见太后醒来,嫣然立马摆出一副焦急万分的样子,颤抖着探了探太后的鼻息,总算舒了口气,冷静的差使侍从传唤太医,命人速速禀报皇帝,处事有条不紊,不禁令人刮目相看。
这厢太医尚未抵达,那厢新皇已匆匆而至,众人哗啦啦的跪倒一片叩首请安,新皇并不赐我等起身,疾步朝着太后的卧榻走去,探看片刻,怒斥道:“你们这些没用的奴才,是如何伺候太后的?太医呢?太医在哪?”
“禀陛下,奴婢已差人去请太医,此刻应在路上”,嫣然上前回奏,复又伏地请罪道:“太后遭此恶疾,奴婢难辞其咎,万死难赎其罪,请陛下降罪。”
“余嫣然,不要以为朕不敢动你,今日太后若无事,朕还能留着你,太后若是有事,朕第一个诛了你,现在滚去给朕催太医。”新皇滔天怒气,声震殿宇。
“诺”,嫣然颤栗的应道,踉踉跄跄的跑出殿外,一时殿内寂静无声,我屏息凝气的跪在众人之中,淡化自己的存在。
不消片刻,太医们便气喘吁吁的奔了进来,窸窸窣窣的跪倒了一片,问安道:“臣等叩见皇上。”
新皇不耐烦的吼道:“都给朕滚过来看看。”
“诺”,太医纷纷拥上前去,脚步吵杂,阵阵细语之后,只听一名太医慌张禀道:“回禀陛下,太后是紫草毒毒发,世间唯有影轮花才可解此毒,臣等无能,妄陛下恕罪。”
长久的沉默后,新皇仰天悲鸣,喃喃自语道:“世间再无影轮花,世间诸多无奈事,原来坐拥天下,也会事与愿违,那朕要这江山何用?母后,朕恨你”。
天子之怒伏尸百万,新皇瞪着猩红的双眼,将大殿砸成一片狼藉,轰的众人战战兢兢的跪到殿外,惧怕下一刻就会身首异处。
正当一片愁云惨淡之际,一名侍从飞奔而至,于殿门外大呼道:“陛下大事不好了,明王带着数万兵马兵临城下,此刻正在攻城。”
侍从的话一下掀起千层浪,殿外的空气凝固了,不安的气氛笼罩着大家,殿门轰然打开,新皇不可置信地怒斥道:“废物,全是废物,楚铭陵竟然还活着,他带着数万兵马而来,你们全都瞎了吗?”
侍从伏地叩首,告罪道:“陛下恕罪,明王借的是齐国眷水兵马,浩浩荡荡渡江而来,余将军本在拼死抵抗,可明王城外宣读伐罪诏书,直言陛下是谋害先皇的凶手,又有前总管太监吴公公作证,此刻诸多将领开始动摇,形势危急,望陛下早作打算。”
“齐国竟然干预我楚国国政,楚铭陵你个叛徒,引贼入国,很好,很好,父皇的棺椁还在大殿放着,弑父之罪,你就敢推得干干净净,有此逆子回来尽孝,父皇泉下必然安息的很,果真是我楚家的好儿郎!”新皇仰天大笑,愤怒斥责,回望殿中,痛心不已,道:“母后,儿臣不孝,但求同赴地府,黄泉之下再报恩情了”,言尽于此,新皇长叹一声,大步离去,背影萧索,道不尽的惆怅和悲凉。
新皇离去许久,仍不见前朝传来消息,侍从们渐渐按捺不住,有个别胆大的,轻声交头接耳道:“这前朝是怎么呢?难不成要变天了?”
“混账东西,宫里的规矩还不懂吗?这朝堂的大事是我们这些奴才可以议论的吗你们都且退下吧,别聚在这造谣生事。”嫣然一声厉吼,阻止了大家的躁动,众人听命纷纷退去,一时殿前只剩下我与嫣然二人,静静的思索着自己的小心思。
时间凝滞了许久,久到我越发惊慌,周围沉寂的没有一丝声音,越发令我害怕,我偷偷瞥向嫣然,盘算着可否趁此乱局逃出宫去,不想她也正打量着我,高深莫测的一笑,道:“你就算打晕了我,这外面的侍女守卫,你准备如何?”
“姑姑在说些什么?我听不懂。”我躲避她的目光,恐惧着她的读心术。
“我在宫中呆了十六年,见多了戴假面具的人,你这种情绪都摆在脸上的人,太嫩了点。”嫣然不屑的笑道,陡然睁大双眼,一个眼神便足够震慑到我,她的眼中隐隐含着妒忌,冷冰冰的说道,“他回来了,你安全了。”
“你到底是谁?他又是谁?”眼前的嫣然并不长我几岁,但变脸之术实在令我折服,与她对话我全身寒气直冒。
“我就是我,受人之拖,保你平安。”嫣然偏过头去,显得有些失落黯然,恨恨的答道:“他自然是林跃,不然谁会管你。”
“林跃。”我欣喜的重复道,原来地狱到天堂的距离只是咫尺间,他果然没有放弃我,我就知道他永远不会抛弃我的,永远不会,一时间我五味杂陈,不知该喜该忧,这场变故尚未理清头绪,我的心智早已回不到当初的纯净。
“他来了,你就随他走吧,将你丢在宫内,他也是万般无奈,想他这一路万千艰辛,却能如此之快归来,想必是为你拼劲了全力,你若敢使性子惹他不快,我定会毁了你。”嫣然话中妒恨之意呼之欲出,字字警告令人胆寒,我惊恐不已,不禁后退数步,与她拉开安全距离,不想她脸色转瞬柔情,望向远处,雀跃道:“他来了。”
我移目看去,那一袭白袍恍若初见,眼前的人却消瘦了许多,他的一声“益织”,使我潸然泪下,熟悉的声音,陌生的感觉,历经变故,谁还能回到最初的单纯?即便他未变,我已变。
四目相对,一时无语,倒是随行的太监先开了口,“嫣然姑姑,奉明王旨意,准许林公子带沈姑娘离宫。”
“诺”,嫣然领旨,避退一旁,此刻她收敛了所有锋芒,低眉顺眼,人畜无害,不管前朝风云,恪守宫婢之礼,但我对她依然心有余悸,为了速速离开此地,只好先行投降,万分委屈的朝着林跃撒娇道:“哥哥,这件丧服好难看,你快点带我走吧,我不想呆在这里,我只喜欢我们的家,我们的医馆。”
“好,我们回家。”林跃唇角慢慢勾起,笑出声来,我迷惑于这温润的笑容,掂量着自己的分量,一颗棋子还是一颗很重要的棋子呢?皇权变换,风云莫测,我竟然在其中发挥了一丝作用,是不是该额手称庆,拍手叫好,此刻龙椅之上必定已经换人,我又是否会成为一颗弃子,还是需要再次发挥更大的作用?
所幸如我所盼,此刻林跃的眼中只有我,他甚至未向嫣然道别,便携我离去,可谁又能想到这一次的任性,将让我付出惨不忍睹的代价,如若那一天我回望一眼,必能看见嫣然眼中溢出的火花。
我们缓步走在宫道上,阵阵哀乐响起,林跃终于开口承担了一切责任,“对不起,害你受苦了,我知道你怪我、怨我,但我保证这是最后一次,没有下一次,绝对不会有的。”
“疼吗?”我望着他手上深深的刀痕,痛惜的问道,这道伤深入见骨,他却置之不理,我本欲视而不见,终是狠不下心肠,停下脚步,取出手绢为他草草包扎。
“不疼,受伤了而已,很快就会好的。”林跃轻描淡写的回道,好像这伤的并非自己。
“怎么会不疼?我心疼,为什么丢下我一个人,为什么一声不响的离去,为什么让自己受伤?你知不知道我会害怕?”我情绪崩溃地痛哭流涕,去宣泄自己的不满,宣泄自己的不安。
“对不起,还好都过去了,一切都过去了,我很欣慰你还是好好的。”林跃为我抹掉眼泪,愧疚的安慰道。
“我不好,你知道的,我好不了了,既然走了又何必托人保护我,如果我连这第一劫都撑不过去,怎么办?”我自嘲的笑着,低声质问道。
“会好的,都会好的,我做了万全的安排,不会有事的。嫣然不是坏人,只是骄纵了点,刚刚我遂了你的心意,恐怕伤了她,你既然厌恶宫廷,我们回去再慢慢说好不好?我会给你解释的,会给你解释清楚一切,你想如何惩罚我都可以,我都甘愿接受。”林跃低声下气的哀求,低到尘埃中,我又一次不争气的沉沦其中,被人捧在手心的感觉真好。
可幸福于我而言,总是短暂的不可捉摸,一阵眩晕铺天盖地而来,我骤然倒在林跃的怀中,口吐数口鲜血,剧痛袭来,最后的意识是林跃的惊慌失措,我无力举起的手狠狠的摔下。
再次醒来,眼前的一切熟悉而陌生,邋遢的林跃,灰败的脸色,凌乱的发丝,格格不入的鑫院,浓烈刺鼻的药味,不相协调的种种参杂起来,莫名的怪异。
“我怎么了?”浑身透骨的痛,我虚弱的想坐起来,心口一阵刺痛激的我咳出几口血。
“你中了毒,昏迷了三日,不过我会救你的,有我在,不要怕。”林跃赶忙扶我靠好,用丝帕抹去我嘴角的血迹,柔声劝慰道。
“你又骗我。”我苦笑一声,明白若果真如他所说,他何必如此颓废。
“真的,我没骗你,这不是什么见血封喉的剧毒,要不得人命,但此毒颇为阴毒,毒发时中毒者须受百虫撕咬之苦,万分折磨人的意志。你小小年纪,竟要忍受此种折磨,全是被我所累,我真是万死难赎其罪。”林跃悲痛掩面,愧疚万分。
“林公子,这本就是那小人歹毒,公子何必自揽罪过,当务之急是去北疆求取寒玉为沈姑娘解毒,其他诸事还是稍后再论吧!” 伴着这清朗的话音,门口进来一个身着丧服的男子,龙行虎步,周身是君临天下的威严,带着某种淡淡的幽香,眼如星辰,璀璨夺目,耀眼如火,不由的吸引住人的目光,所谓天下第一美人也莫过如是了,我想这当今世上莫说男子,就是女子也无人能夺了他的风彩。
林跃见了来人立即上前叩拜道:“吾皇万岁”,被来人一把虚扶起来,笑斥他道:“林公子与铭陵是生死之交,此处既无外人,公子何必多礼?”
继而瞥向挣扎着欲下地行礼的我,用手轻按住我的肩膀,连忙阻止我道:“沈姑娘切莫起身,朕免了你的礼数,姑娘应好生休息,保重身体为上。”
“谢陛下恩典。” 林跃郑重谢了恩,我也顺势道了句谢恩的话,躬了躬身算勉强全了礼数。
林跃重新安顿好我,才引着来人坐到一旁,叙起了话来:“陛下应知寒玉乃北疆至宝,即便我与北疆王交情不浅,也不敢妄自尊大,敢说有万全的把握可以求到此圣物。”
来人闻言瞥了我一眼,面露惊讶道:“林公子倒是直言不讳。”
“草民不避益织,自不想隐瞒于她,寒玉解毒确是上策,但此计却难行,好在草民尚有几分本事在,会使一点解毒的秘术,虽偏颇复杂些,但也是解毒良方。”林跃给我一个暖心的笑容,坚定而自信的朝着来人说道。
来人眼中精光一闪,婉转说服道:“如此甚好,但既然偏颇复杂,为何不尽力一试捷径之法,或许公子可以说服北疆王,好使沈姑娘少受些痛苦。”
“这……”林跃面露难色,道:“草民却有思量过,可北疆路途险阻,益织如此情况,实在不宜同行,可撇下益织,又有谁能来为她施药止痛,此毒不比其他,寻常医者很难拿捏好分寸,稍不留意,只会加重毒素,令中毒者疼痛加倍,我不敢赌也赌不起,故而思虑再三,还是决定先回医馆,由我下针施药最为稳妥。”
“公子执意如此,铭陵自当尊重,楚国……”我正凝神听着来人说话,突然一口鲜血喷涌而出,顿时面前一片鲜红,我眼前一黑,趴倒了下来,只听急促的脚步声,原是林跃赶了过来,他扶我坐好,痛心的拿衣袖为我擦了擦血迹后,立刻为我把起了脉,震惊的松开了手,颇有些万念俱灰,悲叹道:“北疆之行,看来不可不去了。”
“怎么了?”来人竟未走,语气关切的问道。
“陛下恕罪,时间紧迫,草民改日再为陛下解释详情,此刻但求陛下一事,可否帮草民送益织去许家医馆,那里有故人可以照顾于她,草民即刻前往北疆,人命关天,不好耽误片刻。”林跃跪地恳求,言语间焦急不已。
“公子所托,朕必重视,不过在朕看来,与其送沈姑娘去医馆,不如将她留于宫中,宫中良医众多,珍贵药材不计其数,绝对胜于医馆万千,若是医馆大夫有过人之处,朕可诏他进宫待命。”
“大恩不言谢,如此拜托陛下了,许大夫只是故人,并不特别之处,我即刻写下一张药方,每日一贴,可缓解些疼痛,虽用处不大,但也聊胜于无。”林跃并不推辞,急急的寻了笔就写起字来,写好了方子,与我说了句“坚持下去,等我回来”,就拜别了来人,冲了出去,一系列的动作当真是行如流水,没有半点耽搁。
我目送林跃离开,强撑着的一口气终于泄了,往后一仰,昏了过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