下一章 上一章 目录 设置
23、众生平等 ...
-
俊崖真是溜得比兔子都快,我尴尬的屈膝行了个礼,继续使劲的给马喂着干草。
北疆王也不离开,而是直接走上前来,摸摸马的鬃毛,夸赞了我句,道:“活干的不错,再给它洗个澡吧,它有些热坏了。”
“什么?给它洗澡?”我紧拧着眉毛,惊问道,内心翻江倒海的想着“我都没条件梳洗呢,你竟然让我给马洗澡,知不知道这边水源很珍贵啊,你到底有没有长脑子啊?”
“有问题吗”北疆王眉目一挑,明知故问道。
我挤出一丝假笑,故作平静的应道:“没有,没有任何问题,王爷因为战马骑风伤心许久,可见是个性情中人,所以重马轻人,自然可以理解。”
“呵呵,讽刺我吗?好大的胆子。”逼近我一步,北疆王脸色一沉,质问我道。
我坦然对视,堆起一脸的谄笑,回复道:“不敢,民女绝对是在夸赞王爷,对马有情、对人有义,品性高洁,绝世无双。”
噗嗤一声,北疆王竟被我“虚假”的恭维逗乐了,他冰冷的面具顷刻间瓦解,顺手拿起一把干草,喂着马,侧头对我说道:“骑风跟了我很久,陪着我出生入死,我曾想着将来它老了,我也要养着它,直到它死了,将它好好安葬,可它…….
我是很难过,这匹马是骑风的兄弟,很像骑风,但不是它,人固有一死,何况是马?重马轻人的确是个笑话。”
难得见到北疆王脆弱的一面,我越发觉得面前这个清冷的男子只是拿冷酷在作伪装,他亦有一颗火热的心,他至情至性,有情有义,不怪乎能得到那么多人的真心拥护。
此时此刻在我面前,他不再是什么高高在上的王爷,也不是什么令人畏惧的战神,而是一个熟悉的老朋友,我自然而然的安慰他道:“不,人命重要,马命也不是毫无价值,对不起,是我失言了。人本就是感性的,处的久了,都会有感情,也许在我眼中,面前的只是一匹马,可在王爷眼中,它就是个具有“人”性的朋友,对它如何好,都是值得的。”
眼圈渐渐发红,一段儿时的伤心往事被勾起,我停了手中的活计,低着头,接着说道:“我曾养过一只小母鸡,不怕王爷笑话,那本是厨娘准备烧给我吃的食物,但我见它太小,舍不得杀了它,就将它当做宠物,带了回去养着玩。
我很喜欢它,每天给它喂米,与它聊天,让它在院中里自由吃草玩耍,看着它活蹦乱跳,我就会感到很开心,虽然鸡的本性是畏惧人的,我靠近它时,它都会远远躲开,但这并不影响我对它的喜爱。
当然,有时它也很讨厌,将我养的花草吃了个干净,我会气的围着院子追打它,却仍然舍不得杀了它。
夜里鸡是瞎子,不敢乱动,我害怕其他动物会咬伤它,总是将它抱回自己的屋子里过夜,它经常调皮的躲在一些难找的旮旯里,我也总会耐着性子将它揪出来。
本来在它之前我根本不会碰这些生畜,一则是害怕它们咬我,二则也觉得它们很脏,但它却成为了例外,或许是因为它太小了,我就区别看待了它。
当我第一次尝试着、战战兢兢的将它抱起后,它在我眼中就成了一个可爱的“小孩子”,晚上它不再乱跑时,我就会抚着它的羽毛,喊它“小黄,小黄”,它也总算能乖巧的任我抚摸。
在我看来,小黄一直很聪明,看见我人来,就会冲过来要吃的;下雨了,会自己找地方避雨;天黑了,会自己进屋,跳到自己的小窝中去,它渐渐习惯了我给它安排的生活,也慢慢融进了我的生活中来。
小黄还是只爱干净的小鸡,一般不会弄脏我的屋子,但毕竟只是个小鸡,院子里面被它拉的到处都是,屋子里也不能保证百分百干净。
鸡屎真的很臭,所以乳娘越来越讨厌“小黄”,多次提议将它宰杀,并且劝我道“鸡生来就是给人吃的”。
可在我的认知中,“小黄”不是只鸡,它是我的好朋友,我要一直养着它,直到他自然死去。
为了降低乳娘的敌意,我亲自打理鸡笼,擦掉地上的鸡屎,真的很难闻,我也会嫌弃,但为了“小黄”,所以也就没什么了。
意外总是来的猝不及防,有一天“小黄”失踪了,我本来以为它只是调皮的跑远了,它那么聪明,很快就会回来,可天快黑了,也没有等到它,我坐不住了,我到处找,每一个角落仔细的去找,弯腰趴地,不放过每一个角落,一遍遍的呼喊的着“小黄,小黄”。
乳娘劝我放弃,我歇斯底里的嚷着:“那是小黄,小黄”,没人能理解我,那时他们看我一定是个疯子,可我不能放弃,一放弃,小黄就会死,我就会失去它。
我不停的找、反复的找,可是直到天黑,我也没有找到它,家里的仆人说“早先看见一只鸡被小黑狗追着跑了很远”,我又往远处一点点仔仔细细的去寻找,想着“小黄”迷路了,在等我接它回家。
我累的汗流浃背,也不肯放弃一丝希望,直到夜色沉沉,另一个仆人告诉我“半个时辰前,一只乱跑的小鸡被人逮住了,送往了厨房,这时已经烧好上桌了”。
那一刻我是绝望的,却也是充满希望的,我知道那就是“小黄”,但也许不是“小黄”。
一步步慢慢挪回自己的小院,我期盼着天亮了,聪明的“小黄”就会回来,又深深自责着,我为何不早点去找它,只要早一点点,“小黄”就不会死,它在我眼中不是鸡,但在别人眼中,它只是鸡,只是一盘该被吃掉的食物。
“小黄”死了,我一遍遍想着它死前该有多绝望,那一刀下去,它又该有多疼,我下午时还看见它在刨土,此刻它却已经不在了。只要我早一点去找它,它就不会死,我就还能看见它,就缺那么一点,就那么一点。
我纠结着自责,反反复复的想,难受到食不下咽,回顾着与小黄在一起的日日夜夜,整整两个月,它离开了我,一想到这,眼泪就止不住的留了下来。
还能记得它脖子上那一圈红毛,特别漂亮,却已经零落在厨房一地,谁会在意,谁会珍惜?认真的只有我而已。
我并不什么高尚的人,我会吃肉,也会吃鸡肉,其他的鸡在我眼中的确就是食物,但“小黄”不一样,真的不一样,不需要原因,它就是不一样的,它的死,让我哭了三天,这份扎心的愧疚久久不散。”
说着说着,泪水如串珠般滴落,抹一抹脸,我还是那个坚强的我。
“为了一只鸡如此,的确是个疯子。”低哑的声音传来,北疆王抬着下巴,不屑的嘲讽道。
我苦笑一声,反问道:“或许吧,但那也是生命,不是吗?王爷有信仰吗?王爷会期许来生吗?”
“我只信眼前的一切,我能把握住的一切。”
望向我,依旧是冰冷的声音,他大概已经快受不了我的无病呻吟了吧,但我倾诉的欲望不想停下,自顾说道:“有时我也不信,今生已经如此痛苦,何必来生再遭一次罪,但有时我却愿意相信,唯有此才能抚平今生遗憾的伤痛。
就像‘小黄’死时,我就在想,若有来生,它或许脱离了畜生道,投胎转世为人,若有可能,就来寻我,再续这段缘分,那样想着,心里就痛快了许多。
人需要信仰,就像是垂危病人的止疼针,即便治标不治本,也好过在疼痛中逝去般绝望,恰如一盏黑暗中的明灯,支撑着人们在荆棘丛中负重前行。
今生若能万事顺心,当然皆大欢喜,但上苍总是不那么仁慈,有些遗憾是难以弥补的,有些梦想是注定残缺的,有些佳偶是命定无缘的,那怎么办呢?期盼来生吧,虽然虚无缥缈,却好过沉重的哀痛无处安放。”
“哪来的那么多邪门歪道?我竟然陪你耽误了这么久,我该走了。”
北疆王的耐心终于耗尽,打断了我的话,他抬脚就走,我猛地瞧见一只小虫在地上缓缓爬过,恰好停在了北疆王的脚前,他只要再往前多走两步,就会把这只虫子踩得粉身碎骨,我紧张的大步冲过去,一把拉住北疆王,吼道:“王爷请慢。”赶忙蹲下身去,指着地上的虫子,急速解释道:“这里有只小虫子,王爷刚刚差点踩死它。”
低叹一口气,北疆王瞧疯子般瞥了我眼,扶额嘲讽道:“你当自己是菩萨转世吗?你的脑子也该治治了。”
看着小虫子终于安全爬走,抬起头来,抿抿嘴唇,我振振有词道:“不,众生平等,请不要肆意伤害任何一条生命。我不是佛门弟子,也不是素食主义者,但在我看来,任何人都不该随意剥夺生命,如非必要,请放过。”
嗤笑一声,北疆王不屑的回击道:“你吃肉时是不是要满怀罪孽?每吃一口,是不是都要哭上几日,凭吊一下逝去的生命?”
“那倒没有,但我会吃干净每一口食物,因为那不仅仅是食物,更是一条生命的成全,所以不能浪费、不该浪费。”拍拍尘土,站起身来,一扫心中的阴郁,我咧嘴笑道:“王爷可以说我虚伪,也可以说我伪善,但我就是这样,看见了弱小就想去救一救,它没必要死的,不是吗?”
“或许吧,众生平等,想法挺好,但这世上本就没有平等,不是吗?”丢下一句话,北疆王就跨步离去,不想再与我多做纠缠。
鼓足一口气,朝着他的背影,我大声反诘道:“是,那些平民的生命,在你们这些自认为高高在上的人眼中,和那一只小虫子是没有任何区别的吧?
他们就像扑腾的小鸡一样,仍由你们杀戮,即便拼命想去反抗,也是无能为力。再聪明又能怎样,不过是只虫子,不过是只小鸡,不过是些贱民,他们生来就是被牺牲和奴役的,不是吗
你们是这样想的吧,所以我是个疯子。哦,不对,不止他们,还有我,我和虫子又有什么区别,难道我能主宰自己的命运?我不能,我也不能,所以我和它们一样,是一样的,兔死狐悲的哀鸣,王爷可能永远也不会懂的。”
话音落下的刹那,北疆王的脚步也顿了下来,周遭的士兵通通震惊的望向我,我一时成了众人的焦点,但我挺直着脊梁,镇定的站直着身子,我没有做错、没有说错,我不用畏惧,我无需躲藏。
“不,本王是不一样的,你也是不一样的。”一句响彻天际的回应,在这个时代奏响了一段久久回荡的余音。