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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4、何处归途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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犬戎的一纸降书彻底结束了这场战争,虽然不是永远的结束,这个民族死灰复燃的能力不可小觑,在不久的将来他们会更加疯狂的卷土重来,但就目前而言,齐国仗着泱泱大国的身份,是绝对干不出赶尽杀绝的事情来的,这个国家以自己的宽容和大度原谅了犬戎的侵略,接受了他们乞降的要求。
不管怎么样,战争是结束了,最高兴的不是远在盛都的齐皇,而是侥幸活下来、即将归家的士卒。
“沈姑娘,我媳妇来信说‘我儿子会走路了’,我马上就能看见她们娘两了,可想死我了。”说话的是黄二柱,在战场上被敌人捅了一刀,但保住了一条性命,他一口喝完了药汁,高兴的朝我说道。
一旁断了腿的许三高不屑的打趣他道:“瞧你个德行,谁儿子不会走路,就你儿子能耐?”
“你个残废有儿子吗?这下媳妇都难找呢,你就是嫉妒我。”黄二柱晃晃自己的腿,嘚瑟的反击道。
“哼”许三高接过药碗,对我道了谢,又道:“我要找媳妇就找沈姑娘这样的,人长的好看,还能干,其他的娘们就是瞧上我,我也看不上他们。”
“哈哈哈…….”一屋的哄笑声,我端着药盘尴尬的不知所措,好在年纪大点的蒋郑立刻出言为我解围道:“别笑了,人家姑娘家脸皮薄,哪像你们这些糙汉子,啥话都敢乱说,还有你许三高,别青天大白日的做梦行吗?沈姑娘这样的女子只有王爷才配的上,你小子在那做啥春秋大梦呢,能有个女子肯跟你,就是你祖上冒青烟了。”
“是是是,沈姑娘,您可别生气,我乱说话,该打,该打。” 许三高闻言,自知玩笑开的有些过了,甩了自己左右两巴掌,笑着给我赔不是道。
“没事,没事。”见他言语认真,我倒有些不好意思了,急忙摆明态度回道。
“沈姑娘那度量怎么会和你小子计较呢,但你以后给我说话小心点,别就知道信口开河,成日里不知天高地厚的。”断了左臂的陈昌明一巴掌拍到许三高头上,训斥了他一句,又笑着对我说道:“沈姑娘,谢谢你啊,这些日子真是麻烦你了,我们开始时不懂事,觉得你就是个祸水,跑来这连累王爷的,才会给你脸色看。没想到你是这么好的姑娘,以前真是不应该啊,你一定不要生气啊。”
“不,不。”我连连摆手,道:“我在这,本就是不合规矩的事情,承蒙王爷宽宥,才免受惩罚,你们何错之有?是我不对在先,你们能宽容的接纳我,该是我好好谢谢你们才对。”
“哎呦喂,瞧姑娘说的,你哪有错,这又不是啥好地方,请别家的小姐来,怕是八抬大轿也请不动的。姑娘你还不是被奸人所害才来的这里,这其中的曲折,我们也是略知一二的。
王爷要送姑娘走,姑娘明明可以回去享福,却愿意留在这里,不怕苦、不怕脏的照顾我们这些低等人,真是菩萨转世才有的好心肠,我王大发一辈子记着您这份恩情。”插话进来的是王大发,他说完话,就扑通一声跪在了地上,朝着我重重磕了个头。
我吓的后退了一步,受宠若惊,道:“严重了,不过是我应该做的事情。”
“不严重,这一拜姑娘受的起,我重伤高烧不退,是姑娘连夜守着我的,给我喂水,替我换药,我许少康也谢谢你了”。“咚”的一声,许少康也跟着跪了下来,对着我同样是重重的磕了一个响头。
“还有我,断了腿就呼天抢地的瞎骂人,姑娘你不嫌弃我,一直照顾我、安慰我,所有人都讨厌我时,只是姑娘你还在,我许三高啥也不说了。”许三高支撑的爬起来,在原地给我磕了个头。
见此情形,我只好赶忙放了手中的物品,诚挚的朝着众人叩拜,道:“你们不要这样,这样只会让我感到羞愧万分,你们为了保家卫国,抛头颅、洒热血,这份情操,我是如何也比不上的。”
“姑娘此言差矣,我们是爷们,姑娘只是个女子,说这话不是我瞧不起女子,只是你们天生就娇弱,生儿育女、操持家务也是相当辛苦,我们大老爷们生的五大三粗,不来保护妻儿,难不成蹲在家里等死吗?我没啥高尚情操,我就是认为我的家人绝不能仍由外族欺辱了去。
今日我啥话也不说了,我蒋郑不是个多废话的人,谁对我好、对我兄弟好,我心里都有数,日后只要姑娘有需要,我蒋郑第一个为你出头。路遥知马力日久见人心,这话我说出了口,要是反悔,我就不是个人。”蒋郑端起药碗一饮而尽,豪言壮语,颇有些壮士豪情。
“算我一个”,“算我一个”,一账的伤病纷纷应道,当时我只当笑言,并不当真,不想大丈夫一言九鼎,的确并非虚言。
安置好伤病营的人,我收拾完所有的药碗,就端回伙房去清洗干净。日落时分,几个伙头兵正在忙着准备晚饭,因为大胜的结果,这顿饭比着往日是格外丰盛,伙头军自然也相对忙碌的多,但想着明日就能拔营回家,大家都洋溢着期盼的笑颜。
炒着菜的牛大狗见我进来,抹了抹汗水朝我招呼道:“沈姑娘,你放那好了,我们来洗吧,明天就要回程了,你早些回去歇息吧。”
“既然是最后一天,那就更不能偷懒了啊,馒头吃了九十九,还在乎这最后一个吗?牛大厨要有什么需要帮忙的,尽管吩咐。”我搭着话,撸起袖子,舀好一盆水,就熟稔的干起活来,习惯了的事情,并不觉得辛苦。
“哎哟,真不需要了,这些日子麻烦姑娘了,我们都愧疚死了,瞧瞧,好好的手,都起茧子了,姑娘你真是个世家小姐吗?我还从没见过你这样的。”打下手的徐初八小跑的冲了过来,麻利的就替我干起活来,我一把夺过水盆,执拗的坚持,道:“在这里就没有什么小姐,只有将军和小兵,我和你一样就是个小兵,哪有偷懒的道理呢?”
牛大狗见状,挥挥手,示意徐初八去忙自己的,转而朝我笑道:“姑娘真爱玩笑,我也是走了眼。不瞒姑娘,你刚来时,关于你的闲言碎语可不少,都说姑娘你不过是做做样子,是在耍些手段讨王爷欢心,是个手段高明的狐媚子,因而起初大家对你或多或少都有些偏见。不想姑娘干起活来,比谁都勤快,更没分出半点心思去向王爷邀宠,只顾着认真干活,真是令人刮目相看。”
“牛大厨过奖了。”我仔细的擦洗着药碗,腼腆一笑。
牛大狗炒着菜,继续感叹道:“我还真没过奖,要是把姑娘当外人,我也不说这些了,这伙房里的都是自己人,我说话也就不藏着掖着了。
说句掏心窝子的话,北疆王妃是个好人,出身高贵,又爱兵如子,除了没孩子,就是个一点缺陷也挑不出的人,在军中那是相当受人爱戴的。
如今突然冒出了个你,竟然能让王爷孤身涉险,怎么可能不引起大家的反感,遭受些白眼肯定是避不了的,要不是看着王爷的面子,姑娘当时的日子肯定更不好过,但姑娘你人好,大伙也是看在眼里的,好人该有好报,王爷对你好也是应该的。”
“我和王爷…….”本想解释些什么,却又感觉无从说起,何必画蛇添足,随他们怎么想吧,不想竟然引起了更大的误会,牛大狗一副了然的表情,劝慰我道:“姑娘的忧虑我能明白,王妃是何大人的千金,那家世别提多显赫了,就是王爷侧妃也是丞相嫡女,姑娘再好的家世也胜不过她们,但有王爷在,姑娘不要怕。
我还真没见过王爷对谁这么好过,就是王妃,也不过是个相敬如宾,王爷哪能为了她生生的挨军棍啊!”
“恩”,真是越描越黑,我还是沉默吧,有些话解释不了,也无从解释,在周围关切目光的问候下,我决定选择闭口不言、埋头干活,顶多偶尔嗯两声,点点头,算是个回应吧。
结束了伙房的忙碌,也就完成了最后一日的活计,回去歇息时,已经是夜幕沉沉。
明日就要回去了,真好,不会再有伤亡,可明日就要回去了,我却感到空落落的,他们都有家,我该何去何从,何处又是我的归途?
我与北疆王的关系到底该要如何处理?我该不该随他回王府去呢?当日答应配合他演戏,却不知这场戏何时开始,又会在何时落幕?亦或是早已开始,只是我茫然不知。
水月吗?多么美丽的名字,多么凄惶的命运,他是真的需要这个传说,还是只是需要我?
一颗棋子连自己的位置也找不准,真是可悲。
我在做什么呢?完成心中暂时的一个愿望;我又将要做什么呢?我的未来在哪里,我穷尽一生的追寻又是什么?
在夜色中我望向漫天繁星,广袤的星空,渺小的我。
“沈益织。”一声低唤,北疆王从暗处走了出来,手中似乎还捏着什么。
“王爷。”我收回思绪,躬身行礼道。
“谦,或者齐谦,什么时候才会喊我名字呢?是忘了我们的约定了吗?”他重重强调了一下,颇有些无可奈何道。
在他期许的目光下,我试着哼了声:“谦,齐谦”,说完自己就笑了起来,好像没有那么难,但总感觉怪怪的,如何也习惯不了。
“恩”,齐谦若有其事的应道,唇角慢慢拉大,渐渐笑出声来,道:“这些日子辛苦你了,我一直忙于战事,也没有多加照顾于你,明日就要回程了,你不要有什么负担,有何不开心的都可以告诉我,我会尽全力帮你解决,还有你的父亲到北疆来了,若你想见就去见见吧,若是不想见,就不要去了,我会安排你避开,这件事情全凭你自己的心意。”
“父亲?”好久远的称呼,我怔忪片刻,回道:“我想想,让我要想想,给我时间想想。”
“好,不急的”,齐谦点点头,递过一直握在手中的物品,道:“这是雪花膏,给你的,擦擦手吧,手都起茧子了,女孩子家的手还是要好好爱护的。”
“谢谢”,我雀跃的接了过来,懒得矫揉造作的多做推辞,哪有姑娘家不爱美的,这些日子忙的,我也顾不上这些,如今收到这份礼物,自然喜不自禁,赶忙拆了就往手上抹了许多,随口问道:“军中怎么会有这个?”
“捡来的。”齐谦敷衍的回了句,尴尬的咳了声,转了话题,道:“不早了,我走了,你也回去歇息吧。”
“好”,心情好,胆子也肥了,想起件事情,我急急喊住已经走了一小段的齐谦,问道:“王爷是何时过生辰,到时我送你份礼物吧,你想要什么?”
“你的礼物我早已收到,秣陵街头那碗寿面是给你的,也是给我自己的。”他止住步子,头也不回的应道,听声音似乎有些不高兴了,我估摸着是不是犯了什么忌讳,故而不敢再造次,任由他大步离去。
望着他的背影,我百感交集,未曾想到竟会与他是同月同日出生,加上掌心痣的渊源,还真是累世的缘分。
可堂堂一个王爷,有家有妻,为何会一人孤寂的过生辰?更奇的事,他的生辰似乎无人知晓,就连琴盈当日也是一副完全不知情的模样,这其中的曲曲折折大概是不足为外人道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