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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9、劫后余生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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夜幕沉沉,荒凉的北疆,星空格外明亮,北疆王冷冷的丢下句“走”,就起身回程,我不敢多问一句,紧紧的跟上前去,他前我后,一路无话,像极了那日秣陵大街的景象,唯一的不同就是北疆王负伤,走起路来有些踉踉跄跄,却又极度维持着自己的高贵,我几次想上前相扶,却始终没有勇气伸出手去,想致歉和解,又不知如何开口,最终只是低着头默默的跟着,什么也没做。
走着走着,远方突现一道火光,绵延十里,像是一支军队正往这边而来,我紧张的上前一步抓住了北疆王的衣袖,他诧异的回头看来,狠狠抽走了衣袖,板着脸、冷冰冰的说了句:“我的人”。
我顿时松了口气,尴尬的笑笑,想着正是握手言和的好时机,谁料他并不理睬我,直接往前走了几步,朝着军队方向大呼道:“本王在此”。
那边有人听到了声音,整军迅速往我们这里移动,有人率先飞驰而来,是俊崖,他跃马而下,跪地禀报道:“参见王爷,属下已率兵全歼敌军六千多人,我方损失士卒约七百余人,伤兵一百有余,伤亡主要集中在三营后备部队,千夫长徐峰林正在战场收拾残局,具体伤亡名单稍后就会上呈给王爷。”
“干的不错”,北疆王赞许一句,拍了拍俊崖的肩膀,以示勉力后,又问道:“杨大头呢?他可还活着?”
俊崖立即答道:“属下幸不辱命,已将杨大头安全押回城中大牢,派人严加监管了起来。”
“好,你们即刻随本王回营,这边的事情就交给徐峰林了,前线虽暂时太平,也不可大意,本王已离开太久,需速速回去。”北疆王交代完毕,牵过俊崖的马,就欲一跃而上,我不知哪来的勇气,上前一把抢过缰绳,阻止道:“王爷受伤了,不能骑马。”
北疆王并未设防,才给我钻了空子,瞬间阴沉了脸色,拽过缰绳,揪着我的领子一齐跳上了马,厉声道:“这点小伤死不了,你随我回去,他们的死活我会给你个交代。”
“可……”我执着的仍想劝阻,却被立刻打断道:“闭嘴,再废话扔你在这里喂狼。”
我吓的立马噤声,他挥一挥手,下令道:“回营”。
“诺”,俊崖改乘副将的马匹,一举令旗,身后的千人部队立马跟了上来。
一路飞奔,来到前线军营已是破晓时分,天蒙蒙亮了,我却并不感疲惫,三个人的生死搁在心头,我是无论如何也歇不了的。
在新辟的帐子里焦急的等着北疆王的答复,我不停的走来走去,既希望速速得到结果,又担心会听到可怕的噩耗,分分秒秒都感觉格外难熬,明明过不到一个时辰,却好像经历了几个春秋,总算盼到了回信的兵卒,他毕恭毕敬的对我行了个礼,道:“姑娘,王爷请你随我去一趟,你想见的人来了。”
听到这话,我心头的大石头“砰”地落了下来,这分明是说伙房三人还活着的意思,北疆王承诺过“若他们安好,就立即将他们接来见我”,如今真是可喜可贺,我捂住嘴巴,惊喜的溢于言表,赶忙随着兵卒去见他们。
进了帐子,里面有魏坤杰,他手脚齐全,正戒备的四处打量着,还有朱三九,他瘫坐在地上,大口灌着茶水,也没缺胳膊少腿,还有?应该还有的,黄大牛呢?那个第一次见面就主动帮我,那个喜欢说话又不敢多说话的朴实少年呢?他去了哪里?他怎么了?
“哟哟哟,这不是我们的贵人吗?北疆王的女人,失敬失敬。”魏坤杰一眼就瞧见了我,抱着拳手,对我躬身行礼,说的话却是夹枪带棒。
我不以为意,懒得多客套,开门见山的问道:“黄大牛呢”
魏坤杰还未回答,刚刚见着我才匆匆起身站到一侧的朱三九“哇”的一声哭了起来,一抹眼泪,哽咽道:“大牛,大牛,死了,他为了保护我们被乱刀砍死了,我们抢了马想跑,可是敌人太多了,大牛死了,为了拖住敌人,给我们跑…….”
朱三九说着说着再也说不下去,魏坤杰声泪俱下的控诉道:“我们怎么说也舍命帮过你,危险来了,你就知道跟着你的男人跑吗?你有没有想过我们怎么办?我们三个拼命的想求你救援。可你呢?你有没有回头看我们一眼。”
“对不起,我害怕,真的对不起,当时兵荒马乱,我自身难保,我帮不了你。”泪水喷涌而出,愧疚感油然而生,我低着头,试图辩解,却也知道这通通都是借口。
魏坤杰情绪失控,砸了桌上的茶壶,怒骂道:“去他娘的自身难保,去你妹的害怕,死的全都是我们这些低等贱民,你们高高在上,就得让我们供着捧着,我们命如草芥,就活该暴尸荒野,这该死的阶级,这该死的命运。”
“啪啪啪……”,北疆王鼓着掌走了进来,赞许道:“魏公子好见识,那本王敢问公子一句,既然如何愤世嫉俗,为何要蜗居一隅,不敢身先士卒,杀敌军、建功业呢?”
魏坤杰显然被难住,额头上爆出的青筋平复了下去,“额”了半天也没有答出个所以然来。
北疆王不再等待,自顾的说了下去:“你以为躲在后方就能安生保命,可如今的结果又是什么?战场本就是刀光剑影,这个世道也同样是硝烟四起,本王告诉你躲没有用,你魏家富甲一方飞来横祸,可你藏身军中照样任人宰割,你抱怨自己是一颗弃子,那为何不成为众人簇拥的将军?本王见你有勇有谋,难道你真的甘心做这世间的尘土?一个连粮草都敢烧的人,本王不信你真的愿意默默无闻的荒废一生?”
魏坤杰闻言赶忙跪倒在地,但并不见有多惊慌,面不改色地回道:“小人知罪,但此次小人虽有过失,但有大功,王爷不当责罚,反是应该嘉奖小人。”
“哦?”北疆王眉毛一挑,颇感兴趣的坐到一旁,我胆战心惊的盯着魏坤杰,生怕他惹出什么事端,朱三九则在北疆王进来时,就唯唯诺诺的跪在一角,低着头大气都不敢出一下,猛然听见魏坤杰如此胆大的言辞,紧张的偷撇了他一眼,又迅速低了头。
反观魏坤杰仍是不为所动,沉着冷静的答道:“若不是这场火,王爷未必有机会拿住杨大头的罪证,再则小人烧粮草虽是大错,但罪不致死,因为粮仓里面本就没有多少可用的粮食,多数是以次充好的烂米,真正有用的粮草早就被王爷偷梁换柱的掌控在手。王爷这招不过是想牵制住何世濯的人,让他们安心看粮,少来给王爷捣乱,但如今他们自作孽不可活,砍了自己的臂膀,造成的损失只大不小,总得来说小人其实帮了王爷的大忙。”
话音落下,北疆王非但没有斥责,反是激动的上前扶起魏坤杰,赞许道:“本王没有看错,你确是块上好的璞玉。”
“谢王爷赏识,求王爷收下小人,小人愿为王爷鞍前马后,誓死效忠。”魏坤杰见机行事,复又跪地叩首,郑重的说道。
北疆王并不直接回应,而是反问道:“你为何要选本王,在你眼中,本王不该是个抛下士卒、贪生怕死的小人吗?”
魏坤杰抬起头来,望着北疆王,急表忠心,道:“谁若是如此诋毁王爷,小人第一个不赞同。王爷明知对方有诈,却仍愿为一女子赴险,可见王爷有情有义;敌军入侵时,王爷明知三营并非自己亲信,却并不选择先行逃遁,而是身先士卒的带兵作战,可见王爷爱兵如子、一视同仁;情势危急时,王爷更是以身伺敌,将敌军引向自己,为小人们争取了时间,好等待援军的到来,足见王爷大仁大义,先人后已的高尚情操。王爷洞察先机,备有后招,重击敌人,又能当机立断,险中脱身,足见王爷有勇有谋。如此智勇双全的大将,若能收下小人,真是小人三生的福气。”
北疆王满意的点头,道:“好,很好,洞察时局,探析人心,公子心思玲珑,确是可造之才,今日本王就收下你这个门生,但你的战场不在这里,而是在京城。秋试将近,你去搏一份功名,本王会为你护驾保航,在朝廷为你夺得一席之地,但朝堂那个战场,没有硝烟,却杀人无形,比这里可怕千倍王倍,你可敢去?”
“敢,小人多谢王爷提携之恩,愿为王爷赴汤蹈火,在所不惜。”魏坤杰狠狠的点点头,重重的叩首道。
北疆王扶他起来,严肃的更正道:“不是为我,是为你自己,你可恨蓝家”
“恨。”魏坤杰咬牙回道。
“恨,就努力去登上太极宫的高台;恨,就日日想着去为你满门昭雪,带着这份恨去打垮你的敌人,带着这个恨去赢得自己的人生,既然想主宰自己的命运,就永远不要期望他人的垂怜,手刃仇人的剑一直握在你自己手中,就看你何日能够挥剑劈下。”
北疆王一番慷慨激昂的肺腑之言,震的在座的皆是激情万丈,魏坤杰抱拳致礼,道:“小人受教,谢王爷指点。”又转头问我,道:“沈姑娘是吗?我帮你达成了心愿,该是时候讨些好处了。”
“恩?”我看向他,等着他接下来的话,北疆王却抢先问道:“说,你想要些什么?”
魏坤杰眼中光芒一闪,谦卑的回复道:“草民别无所求,只想为草民的兄弟求一份差事。朱三九目不识丁,但颇有些蛮力,可以做个捕快,求王爷恩赐,赏他在老家混口饭吃。”
跪地许久的朱三九听见提到了他,不知哪来的胆子,突然对着魏坤杰爆呵道:“你个小白脸,瞎说啥?老子要么参军,杀光那些混蛋,为大牛报仇;要么随你上京,给你干个下人,别以为你救过老子,老子就会听你安排。”
魏坤杰一个箭步冲了过去,将朱三九揪了起来,激动的吼道:“你到底懂不懂,大牛死了,我也可能会死,你连仇人是谁都不知道,你报啥仇?你记住,好好记住,你一定要活下去,好好活下去,大牛死了,可他双亲俱在,你的父母兄弟也俱在,他的家人、你的家人都靠你了,只有我孤苦无依,无所谓死在哪,葬在哪。你若能记得我,就每逢清明去我家坟上烧几柱烧,这些都靠你了,我要是混好了,就回来找你。”
朱三九懦懦了半晌没有缓过神来,魏坤杰平复了情绪,丢开了朱三九,敛了悲戚的神情,伏地叩首,哀求道:“求王爷成全小人。”
“好。本王稍后送你进京,再送朱三九回乡,你们好好道别吧。”北疆王似有所动,颇受感触,丢下了句话就出了帐子。
眼见两个七尺男儿悲凉对视,我也是再看不下去,带着沉重的心情,急急的出了帐子,想着若有一日,我能力范围,定要报答他们的恩惠,只可惜了黄大牛,此生此世我再难回报,不若去帮一帮他的父母,也好过我一生愧疚、寝食难安,却未料到再见魏坤杰会是十年之后,那时的他已经位极人臣,而我成为了记忆全无的林淑妃。
碰见他时很偶然,我们相遇在一条宫道上,那是我甚至不知他是谁,他见我也并不行礼,直到身边的宫女呵斥,他才慢悠悠的参拜了我。
这段插曲,我不以为意,绕过他就想走开,他却是不依不饶的拦住我,说道:“娘娘可还记得一个叫黄大牛的人,他死时只有13岁,看起来是比我大些,其实只有13岁,农民的孩子早当家,想让他早点出来赚钱,都喜欢将年龄报大些。”
“恩?”我不解何意,困惑的看向他。
他沉默了许久,大笑了起来,却泪流满面。
转身离去时,留下了这样一段话“若能想起,就去当县拜一拜他吧,当日我和三九没想帮你,是他一根筋的找死,我们没办法,他是伤的最重的一个,因为他护的是你,我们护的是他,可他连伤都没好,就走了。”
当日我心情欠佳,并未将他的话放在心上,只当是一些“疯言疯语”,如今再想起,只余深入骨髓的痛。
后来,我才得知遇见的这个“疯子”竟会是帝国最年轻的宰相,那日他是来辞官的,在人生最风光的顶点急流勇退,请旨回乡教书育人,我们擦肩而过,就再未相见。
第一次有了苏醒的夙愿,我不能逃避,我不该逃避,我还欠着那么多的债,到了黄泉也不能安心,我应该醒来,去当县,去拜祭黄大牛,去见一见朱三九和魏坤杰,无论如何,他们相助的恩情是永难磨灭的,虽然晚了三年,希望还不算太晚,但求上苍能赐我一个弥补的机会。
还有谦,我是不是误会他了,我好像一直在误解他,为什么要这样彼此伤害呢?这个世上对我最好的两个人,通通被我伤的最深,是啊,当日谦的质问,半分没错,我哪里可爱?哪点讨喜?自作聪明、自怨自艾,我真是蠢的无药可救。
这样的我,可以醒来吗?我真的有面目去见这尘世的故人吗?就这样睡去吧,还是该醒来?让我想想,好好想想。