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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0、心殇叠奏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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那日出了帐子,北疆王已不见了人影,只有带我来的兵卒在外耐心等候着,我不愿立刻随他回去,开门见山的问道:“王爷呢?我要见王爷。”
兵卒躬了躬身,举止很是恭敬,语气微微不耐的说道:“王爷有要事处理,姑娘还是先回帐子休息吧,萧寺先生就快到了,这里毕竟是军营,姑娘还是不要乱走的好。”
“我没有乱走,只是想求见王爷一面,现在若是不便,烦请大哥您帮我通报一声,何时王爷得空了,再请求赐见。”我自知理亏,急急辩解道,深知军营重地确不可任性,我的出现已经相当突兀,还是尽量低调,淡化存在吧。
“那我们就先回去吧。”兵卒依旧冷着脸,做了个请的姿势,不容置喙的在前带路,我最后看了一眼身后的大帐,哀酉悲戚的离去了。
回去的路上遇到许多巡查的士卒,虽然他们看似对我视而不见,却都斜着眼好奇的打量着我,来时我一颗心思全在伙房人的生死之上,步履匆匆并未察觉,此刻只感觉如芒在背,令人惴惴不安。
等待萧寺的半日里,我反反复复的思索着近日发生的每一件事情,顿觉生死无常、人心叵测。
黄大牛,又或是那些后备军中只一面之缘的士兵,亦或是从未碰面的许多兵卒,通通在一日之内埋骨黄沙,魂飞九天了。
战争是可怕的,可怕的不仅是对生命的摧毁,更是对家庭的重击,一个人的离去往往是亲人和朋友半世的魂殇。
“可怜无定河边骨,犹是春闺梦里人”,这许许多多的士卒,或许普通,在权贵眼中,恐与这地上的沙石毫无区别,可他们是人,是一条条鲜活的生命,他们有亲人、有爱人,有时刻期盼着他们回家的亲朋好友。
他们就这样无声无息的死了,死的并不悲壮,也不可泣,在黑暗的夜空中不过是一颗并不璀璨的星辰,在波澜汹涌的江河中不过是一滴毫不起眼的水珠,但没有他们就没有夜空的明亮,没有他们就没有江河的涌动,即使微不足道,也绝不能任人忽视。
这个世上能够青史留名的英雄寥寥无几,更多的是像他们这样为了衬托英雄而陪葬的亡魂,但这些人不是生来就是为了烘托他人的。他们也有梦想,也许是为了保家卫国,也许是为了功成名就,也许只是为了吃上一口热饭,但生命戛然而止的那一刻,一切都终止了,谁还能记得他们曾经的壮士凌云,亦或是卑微祈求?
为理想而死是伟大的,为生存而挣扎亦不可耻,每一个生命都值得被尊重,它那么顽强,又那么脆弱,会在夹缝中开出花来,也会在艳阳下迅速枯萎,珍惜当下,做你想做的,做你能做的,或许明天就没了机会。有些人不见就再也见不到了,有些话不说就永远失去了意义,控住不了意外的降临,唯能把握住的只有自己的心。
我刚刚是想去和北疆王致歉的,昨日的一些话说重了,他的确救了我不是吗?一直在接受别人的援手,我活的真的很羞愧,我很想做些什么,去回报每一个帮助过我的人,更想学些什么,可以高傲的安身立命在这个世上。
曾经抱怨身不由己,如今可以自在的活,我却好像并没有多少长进,在林跃身边时,我全身心的倚靠着他,也没有想着在许家医馆学点医术,只会抱着书读,纸上谈兵,并无太大用处;后来和铭陵在一起,也只会弹弹琴,读读书,我还会什么,还懂什么?
林跃,这个我讳莫如深的人,他对我很好,我知道,但我不知该如何面对他,更不知该如何处理我们之间的关系,相见不如不见,或许就是最好的状态。
铭陵又是个什么样的人呢?林跃质疑他,北疆王控诉他,我与他相伴了数月,为什么连这一点基本的判断力都没有,我只会听别人说,只能听别人给我分析吗?
可我不知道,真的不知道,铭陵那么好,明明那么好。
为了博我一笑,他会亲手制作满池的荷花灯,会不顾身份的爬上树去捣鸟蛋,更会为了我放飞满天的风筝。
他时不时就会送我华美的衣裳,挽起我长长的秀发,期待为我插上发钗的那一日,执子之手、与子偕老。
在我生病时,为了哄我吃药,他总是会先喝下一碗苦涩的药汁,在我们闹矛盾时,他又永远是最先道歉的那一个,这些全是空的?都是假的吗?
这一切的一切,只是利用,只是报复吗?我不信,我真的不敢相信,不走心的戏也能演的这么真,那么人生真是太可怕了。
姚叶雅是谁?我的母亲吗?我的母亲明明是叶雅。叶雅,姚叶雅,大概真的是一个人吧。
她就是那个楚仁帝差点要立为皇后的女子吗?可那名女子明明被杀了呀,她是被萧寺救了吗?所以她又成为了萧寺口中的“雅儿”,这一切的一切好像都能联系的上了。
如果这一切都是真的,那我的母亲就真的不在了,永远不在了。
昭明皇后为何要恨她呢?我的娘亲是那么的好,如果她只是痛恨自己是娘的替身,那么她最该恨得应该是楚仁帝呀,我娘又做错了什么呢?她那么好,为何总是被人嫉恨?她那么好,能不能不要离开我?她那么好,可不可以起死回生?
不对,不是这样的,首先我娘不一定是姚叶雅,我为何要相信北疆王,他是骗我的,而且就算娘是姚叶雅,也未必是萧寺口中的“雅儿”啊,再不济真是那么巧,娘就是萧寺口中的“雅儿”,她也未必死了啊,许娘看到的或许只是假象,是萧寺为了保护“雅儿”制造的假象。
是的,就是这样的,我要见萧寺,我要知道答案,我娘还活着,她在等着我,等我回家。
千盼万盼间,萧寺总算到了,我与他也算的上“老熟人”,但初次相见,我不知他的身份,随后几次他为我诊治,我又是昏迷不醒,如今再见,本该先谢谢他的救命之恩,但千言万语,却不知从何说起,倒是他率先开口道:“其实我很不愿见你。” 真是令人颇为尴尬。
我厚着脸皮坐到他对面,感叹道:“总是麻烦先生您,的确不好意思。”
“我不是这个意思,大夫不就是医治病人的嘛,这没啥好麻烦的,若是没了病人,我倒没了用武之地。”萧寺喝着水,面无表情的和我对答着,放下杯子,又道:“你该知道你是谁的女儿,看见你,我就会想到雅儿的背弃,为何他选你的父亲都不选我,当真这么厌恶我吗?”
见他提及娘亲,我嚯的睁大眼睛,虽不愿承认这个真相,但还是不得不接受,心思百转千回后,我吞吞吐吐的打探道:“我的母亲,她葬在哪了?我想去拜祭。”
“他在这,在我心里。”萧寺指着自己,苦笑道:“雅儿临终时,哀求我将她火化,她想随着微风自由翱翔,我曾经自私的留下了她的一份骨灰,可在见到你之后,我将它也扬了。”
“为什么?总得留点什么?我真的是她的女儿吗?为何我什么也不知道?为何她什么也不给我留下我要如何去悼念她,凭记忆吗?我快连她的长相都记不住了。”最后一线希望破灭,我激动的连连问道,崩溃的趴在桌上默默流泪。
“因为她爱你,你明不明白,她爱你。你想知道什么?你们祖先的血海深仇?还是她不堪回首的往事?所有的实物终究化为灰烬,唯有记忆能伴你一生长存,这还不够吗?”萧寺拔高声音反问道,情绪也渐渐不太稳定。
我再顾不得形象,带着满脸的泪水,骤然抬头驳斥道:“当然不够,我情愿和她死在一起,也不要这么多年糊里糊涂的活着。记忆?我有什么记忆,她走时我才六岁,我什么也记不住。”
“砰”的一声,萧寺狠狠摔了杯子,怒骂道:“混蛋,她若舍得你死,当初就不会拼命生下你,若不是为了你,她也不会死的那么早。如果不是她的生命快走到尽头,她又怎么可能愿意离你而去?她走,只是不想让你看见她死,想给你留个念想,她怕年幼的你受不了这么大的打击,她临终时最挂心不下的人只有你。”
“哇…….”泪水喷涌而出,我只想好好的大哭一场,太多的委屈,太多的思恋,太多的悲伤,杂糅在一起,我捂着嘴巴,抱着脑袋,好希望这一切都是假的,为什么要这么残忍,这么残忍,在我刚刚得知黄大牛的死讯之后,又告诉我这么凄惶的真相,为什么,为什么……
这就是北疆王的报复吗?这一切都是假的,我当时选择不相信他说的,如今我又为何要相信萧寺,他们都是一伙的,一伙的。我的娘亲不是商圣后人,不是姚叶雅,她还活着,活着等我回家。
萧寺似乎动了恻隐之心,递来一张手绢,道:“别哭了,雅儿在天之灵绝不愿见到你这样,你天生身体孱弱,切勿过度忧思,如今又是伤势未愈,更该多加注意。”
我一下拍开他的手,不愿接受他假惺惺的好意,厉声质问道:“那为什么要这个时候告诉我,既然瞒了为何不再多隐瞒几年,瞒我一辈子不好吗?”
“因为你长大了,有些事情是瞒不住的,再说你又不是我的谁,难道我说话还要考虑你的感受,选个你心情好的时间?”萧寺果真性情中人,随意丢了手绢,一句话堵的我哑口无言。
他重新倒了杯水,无视我气愤的眼神,又道:“我来,本是受王爷所托替你诊治,但我考虑到,今后你或许会长伴在王爷身边,而我又着实不想看见你,所以你不走只有我走,有些话现在不说,以后就没有机会了。你最好能认真听完我说的每一个字,这是我送你的一份大礼,拿好了,终身受益。”
“好,你说,想说什么就说吧。”我用衣袖随意的擦擦脸,倒了杯水大口灌下,用力将杯子剁在桌上,颇有些破罐子破摔的意思。