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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8、荒漠争执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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迷路已经够令人绝望,如果还有什么更令人绝望的事,那就是你一直依靠的后盾突然崩塌了。
一切就发生在瞬间,一个重物猛地砸向我的后背,擦过我的肩膀,笔直的跌落在地,我惊吓的侧头去查看,原是北疆王摔倒在地,他紧闭着双眼,好像是昏迷了过去,身后一片鲜红浸透了衣裳。
我慌忙上前探看,没有发烧,气息平缓,估计是失血过多造成的暂时性昏厥,好在军医给的伤药我随身携带着,可是他伤的部位颇为令人尴尬,我咬咬牙,顾不得许多,略背着身子,将药粉往他伤口上撒了许多,又撕了自己的衣摆为他草草包扎了下,先替他将血止住,以防伤口继续恶化,又想再给他喂些水,寻了半天,奈何四周寸草不生,我狠心咬破了手指,用自己的血给他润了润嘴唇,最后再为他微微调整了下趴着的姿势,让他不至于崩裂伤口又能尽量舒适些,忙活完这一切,我才放心的坐到一旁开始思索起出路。
记得曾在书上看过,在荒漠中迷路可以借助于太阳光,再立一根直杆来判明方向。其方法是:将一根直杆垂直立于地面,把一块石子放在直杆影子的顶点处。片刻后,在移动后的直杆影子的顶点处再放一块石子。然后,在两块石子间连一条直线,这条直线所代表的方向就是东西方向,与这条直线垂直的方向就是南北方向,其中,直线向着太阳的一端指向南方,相反的方向则是北方。
在夜间迷路时,用北极星判定方向极为准确。北极星并不难找,首先找到人们俗称的由7颗星组成的北斗星(大熊星座),北斗星总是与北极星保持着一定的位置关系而不停地旋转。找到北斗星后,沿着其勺边上的两颗星的连线向勺口方向延伸,就会发现一颗比较明亮的星,它就是北极星。北极星的指向就是北。
此刻已是夕阳西下,阳光并不甚好,我想着碰碰运气先,周遭寻不到木棍,石头倒有不少,我打量一番,准备拿北疆王的佩剑充当一下木棍,可他的右手一直紧握着剑柄,昏迷了都不曾松开半分,我只好上前试图将剑拔出,谁料刚刚使了几分劲板开他的手指,他的双眼就唰的睁了开来,寒光四射,吓的我立马松了手,朝后跌坐在了下来。
“你要干什么?”他看清是我,眼中的寒气敛了敛,但语气依旧阴寒的很。
我胆战心惊,生怕遭来无妄之灾,结结巴巴的飞速答道:“找方向,这里没有木棍,想借你的剑一用,凭着阳光辨别方向。”
他微微点了点头,靠着长剑的支撑爬了起来,巡视了下四周,又选了个合适的姿势坐下,中指抹了抹嘴唇,看看指尖,又看了看我,脸色越发缓和,道:“先在这歇会,我会带你回去。”
“可……”,被吓到的情绪慢慢平复好,我微微调整好坐姿,本想说“可你受伤了,该早些回去诊治”,想了想还是别乱操心了,往旁边稍稍挪了些距离,选择闭口不言,尽量离他远些。
北疆王见此,轻笑了一声,道:“现在走可能会有危险,再等等,待到晚间战局落幕,自会有人来救我们。”
“难道王爷带了支援军来?可刚刚为何不见?”我偏头看他,疑惑的问道。
他点点头,解释道:“整军前行速度较慢,我遂先行一步,未料对手动作如此之快,倒让我吃了大亏,不过这样也好,让他们自相残杀,对我百利而无一害。”
我有些听不太懂,不自觉的往他处靠了靠,好奇的打探道:“王爷的意思是?”
他抿唇一笑,故作神秘道:“你猜后备军驻扎的地方怎么会有犬戎人?那必然是有人故意放进来的,借他们的手杀了我这个眼中钉,而你就是其中一步很重要的棋子。
表面上看,你与我交情不浅,那日王府前一幕看见的人不少,秣陵镇街上也有旁观者,找几个证人不难,而你突然出现在后备军中,他们可以随意安插个罪名,栽赃你是我插进来的眼线,有意刺探军情,将你先斩后奏,再伪造一份认罪书,让你签字画押,直指我是幕后黑手,若我拒不承认,他们又可造谣我冷血无情,总之,我一时间就成了困兽。”
我对这话一知半解,急急追问道:“那是你的军队,你为何要派人刺探军情,这说不通。”
“名义上是我的兵,实际上是我岳父的兵,我作为北疆的统帅,招兵买马往往是借我的名义,许多小兵便以为参的是我的军,其实北疆除了前锋主力军由我实际掌控,后备支援军等后勤力量多在我岳父的手中,你所处的三营后备军除了千夫长是我的心腹,麾下的百夫长等人全不归我管,因而我派人混入这支军中,完全可以诬陷我借以夺权,企图独揽北疆大权,在父皇心中埋在一个怀疑的种子,借此打压我的威信。”
北疆王的一番解释,让我渐渐有些明白,但仍不是全能理解,我敲了敲脑袋,又穷追不舍的问道:“可你派我过去似乎说不通?我一个女子如何行事,又为何要帮你?”
他不厌其烦,耐心的给我解惑道:“这自然说的过去,还记得我在月华诞送你的珠钗吗?那是我外婆的遗物,一直被我珍重收藏,连我的正妃索要,我都不曾答应,却将它赠于了你,我们的关系还不显而易见吗?
当日我宣称你是林跃的恋人,有心人看来,我其实是在刻意保护你,恐你会被我妃嫔的妒恨而伤害,其后我对你的礼遇更是证明了对方的想法,表面我对你弃之不顾,实际上日日深夜都去探望,而你投桃报李,自然愿意为我卖命,你脸生不易被人察觉,何况是个女子,即便事发,比起男子更能令人怜惜,或能保下命来。
这一切可以是我授命,也可以是你自作主张,但归根结底都是为了我,这就足矣坐实我意图篡权之野心。”
“深夜探望?”我古怪的笑笑,为了拉近我们的关系,北疆王还真是不遗余力,更可气的是他完全一副理所当然的模样,倒显得是我在做贼心虚。
如此看来沈清曦上门闹事,必还有着这一层缘故,不怪她气急败坏,全不顾脸面,若换做是我,也不可能平心气和的对待这件事情。
转念一想,全是交易,纠结这些又有何用,这个世道多是浮萍柳絮,随波逐流的人生,能有几人自我主宰命运?
正如眼前的事情,盘根错杂,一不小心陷入其中,谁能主动,谁又被动,全都在这里挣扎着突围。
整件事的头绪渐渐理清,尚有些细枝末节我还比较困惑,遂迷茫的问道:“就算这一切解释的通,那你的岳父为何要害你?”
他嘴角一撇,好笑道:“女婿又如何,能比的上自己独揽大权?再者何世濯独霸一方,不臣之心昭然若揭,当日他嫁女于我,不过是看我奇货可居,可惜他女儿多年无子,令他失了耐心,父皇容我在北疆不断壮大,根本用意就是牵制何世濯,我们互为掣肘,如此谁也威胁不到皇权统治。”
我低叹一声,揪心这些皇室贵胄也是生存不易,一切豁然开朗,猛然意识到症结所在,我惊问道:“现下是什么意思,你要让他们自杀残杀,借以弱化你岳父的势力,可那些普通士卒该怎么办?他们很多是无辜的,他们不是谁的人、谁的势力,他们只是想在这世道谋个生路。”
北疆王闻言眉头一皱,道:“你是在担心伙房的那三个人吗?他们确是有情有义,可惜这个世道,我不是救世主,你说我无情也罢、冷血也行,可我真的没有能力保全所有的人命,这不是我举起的刀,是他们真正的统帅抛弃了他们,为了除掉我一人,不惜陪葬整营的人命。”
我绝望的跌倒在地,怒骂道:“你们都是屠夫,你们会遭报应的。”
“报应,若这世上真有报应,那杀父弑母的人都还没死,我又有何惧?再者伙房的那人很聪明,他未必会死,若不是他放了这场火,你必定死的不明不白,我也没有如此容易反戈一击。”北疆王冷哼一声,言语不屑的说道,我仿佛抓住了根救命稻草,激动的问道:“你什么意思?”
“什么意思?”他眉眼一挑,反问一声,叹了口气,又道:“算了,有些事情,说了也是白说。就且说说这场火,它的行凶者就是魏坤杰,他半夜里潜入仓库洒了些菜油,并且铺好了一根导火的暗线,早间再利用砍柴的工夫,将暗线点燃,火势才会一触即发,他还借着这导火的时差,赶回了伙房,将责任撇的干干净净。虽说这里的兵的确不太顶用,又多是新兵,偷懒耍滑的现象屡见不鲜,给魏坤杰钻了空子,但他行事缜密,武功不低也是不争的事实,这个人未必不能在这场祸乱中活下去。”
听到这番话,我的心略微定了定,低下头想了又想,还是颇为不安道:“可这只是如果,若他们死了呢?他们帮助过我。”
“我也帮助过你,这就是你对我的态度?若不是怕你遭遇不测,我不会飞奔赶来,将大军甩在身后孤身涉险;若不是为保你万全,我不用受那三军棍,害自己马上颠簸加重伤势。我可以杀了你,你死在别人手上,我或许会被牵连,死在我手上,我就是大义灭亲,什么都能撇的清楚,还能赢得个大公无私的美名。
再者就算你真的死在了乱军之中或是有心人之手,我也不是没有能力全身而退,阴谋诡计我见得多了,这些顶多算是个下饭小菜,父皇不会动我,也不敢动我,我做这一切只是怕你死了,你懂不懂?没心没肺的丫头,真是一点都不讨喜。”北疆王气恼的一口气说完,激动的连连咳了几声才平复下来。
我虽感到愧疚,还是不甘的反诘道:“可若不是因为你,我也不会遭来这等横祸?我真的差点就死了,差点被人活活群殴致死,那有多痛你知道吗?”
“因为我?”北疆王指指自己,气得站了起来,来回踱了几步,深吸了口气,愤怒的朝我吼道:“若不是林跃要护着你,我真想掐死你算了,你说说自己哪点讨喜,自作聪明、自怨自艾,还蠢的无药可救?
我告诉你,你是谁?你是姚叶雅的女儿,若你告诉我,你今日才刚刚知晓,那我真是对你无话可说。就凭着这个身份,你想好好的过日子,我告诉你,你做梦。
你知道楚铭陵母后的名讳吗?姚叶致,这就是楚仁帝的赐名,讽不讽刺?她恨这个名字,恨到从不写这两字;她恨姚叶雅,恨到苏瑶不过只有几分神似,就被划花了面容,她对姚叶雅的恨深入骨髓,连带着楚铭义都有深深的怨念,她唯一的儿子又怎么会喜欢上她的女儿?
知道林跃为何带你走吗?因为你的身份遭人泄露,我本想娶你,虽有利用之心,也存保护之意。你是无辜的,就凭着掌心痣的渊源,我也不愿你枉死,可林跃说能护你,我就成全了他,可到了梦都你都经历了些什么,就不用我帮你回忆了吧!
楚铭义知道楚仁帝早有密旨令昭明皇后陪葬,他猜测不出谁是仁帝倚重的执行人,为防患未然,他想到利用你代替昭明皇后殉葬,所以命你模仿昭明皇后的言行举止,一则可以帮助昭明皇后脱困,二则可以虐杀你解恨。
而透露你的身份给楚铭义的正是你的好情郎楚铭陵,你当然可以不信,但我要告诉你,幸好你机敏还知道离开梦都城,不然你早已身首异处,你以为楚铭陵有多喜欢你,你又好好想想他为何要喜欢你?你不过是他维持各方势力的一颗棋子,他借你之名,拖延立后,若是有谁耐不住性子杀了你,他正好可以借机举起屠刀。
你知道余嫣然吗?她可是楚铭陵派去她母后身边的卧底,这个傻女子为了他背叛了整个家族,可楚铭陵为了自身利益,毫不犹豫的杀了她,好让北疆暗卫代替她的身份继续监视太后,最后又诬陷她谋害太后畏罪自杀,灭了余家满门,成功的夺了余家的兵权。
这一切的一切你都知道吗?因为我?若不是我救你,你死了几回知道吗?你真以为楚铭陵舍身救你,若我告诉你,下毒害你的人就是他,你还能这么淡定的和我说话吗?”
北疆王的连接质问震的我魂飞九天,我拼命的摇头,否定掉他说的每一句话,努力寻出了一丝破绽,紧抓着回击道:“可余嫣然谋害太后确有其事,我当时就在场,是我亲眼所见,林跃也是认识余嫣然的,而且余嫣然给我闻了奇怪的东西,若说下毒害我,那么她才应该是罪魁祸首,而且最重要的一点就是我娘亲不是什么姚叶雅,她还活着,好好的活着。”
“好吧,你娘的事情我们暂且不说,其他的话你是没听清吗?那时的余嫣然是假的,是北疆暗卫,林跃自然认识,真正的余嫣然已经死了,谋害太后一事也确是真的,可下指令的就是他的亲生儿子,目的就是要利用太后之死,扰乱楚铭义的心神,打击他生存的意志,为楚铭陵夺位争取更多的机会、更大的希望,这个理由可笑吗?亲娘的死伤不到亲子,却能打击到养子,皇室中多的是这样的笑话。”北疆王丢给我一个恨铁不成钢的白眼,讽刺完一番,见我面色苍白,仍不停的打击我道:“假的余嫣然给你下毒的确出乎我的意料,这件事情上暗卫背叛了我,我事后审问过,她承认那是楚铭陵的授意,但并不致死,林跃也可医治好你。后来是楚铭陵见剂量不够,怕林跃会带走你,又借探病之机再次下的毒,你好好回忆一下,是不是他看望过你后,你就病情加重,才逼的林跃独自离开,这段时间他一点点给了你解药,你才能吊住性命,看起来就像在逐渐康复,他就顺势编出了龙血为引的瞎话来道德绑架你,让你自己不愿离开,好达到他接下来的目的。”
大脑一片空白,我疯狂的摇着头,不要去想,我要停止思考,一切都给我停住,我抱着头,将它深深的埋在臂膀之间,我绝不能被北疆王所误导,他是阴谋家,他在骗我,他要离间我和铭陵,他的话都是假的,这不可能,对,绝不可能。
说服了自己,我猛的抬起头,紧盯着北疆王,坚定的自我催眠,道:“我不会信你的一面之词,铭陵是爱我的,他对我很好,我娘也很好。”
北疆王呵呵干笑了两声,并不和我辩驳,兀自感慨道:“我们这种人真可悲,从小得不到关爱,就拼命的去求着,一旦有人对你好,就死心塌地的感天动地,一旦对方出了点错,就竖起满身的盔甲,对谁都是横挑鼻子竖挑眼,总觉得全世界的人都不可信,别人觉得你不可理喻,只是不懂你,你仅仅是缺乏着太多的安全感。
一直求得东西,太想要,得到了就不想放手,可又不敢置信,犹犹豫豫,反反复复,直到珍惜的人走了,才懊悔着,谁也不知道你曾多么想和他在一起,又曾是多么怕他离去,所以即便知道有些人是错的,有些事是不能做的,但你怕背叛、怕失去,就算是海市蜃楼,也能自欺欺人的活下去,真是可怜到悲戚,可悲到愚昧。”
“我……”动了动嘴唇,我想说些什么,可北疆王并不理我,自顾的说了下去,道:“林跃对你很好,你该珍惜,他说你喜欢荷花灯,就高价买了一盏想赠于你,可惜被琴盈搅了,他只能将灯丢了。送你,你会被琴盈刁难;送琴盈,他又不甘心,不愿委屈了自己的心意。那日他转身离去,你看见的是抛弃,我看见的维护,这世上的是是非非,不是每个人都能看清,谁都可能走眼,谁都可能误判,但永远都莫忘了抉择前多思索上三遍,不要等到后悔莫及的那一天,再是哭天抢地,也不能逆转时空,求一个重来的机会。”
说完这席话,他又坐了下来闭目养神,再不与我多话,想必是懒得搭理我,我心绪纷飞,被人说中了要害,埋头下去,抱紧自己,心冷的瑟瑟发抖,不敢多看一眼这黑暗的世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