晋江文学城
下一章 上一章  目录  设置

7、彻夜露白 ...

  •   约莫三四日,沈竹嫣方能下床走动走动。肩上的伤虽然深,但好在未动及筋骨,但已亡之血难以骤生,未亡之气所当急固,经素手针柳曲曲的几番调理,终归是恢复了些许。
      沈竹嫣用完好的左手扶着床框起了身来,右肩被绷带层层叠叠包裹着,连带着手臂也难以动弹,竹嫣失笑,深觉东剑诸位大惊小怪。她这一起身的动静,便引来了外面守着的使女,连忙替她披衣摆凳端茶倒水。
      “你是?”见她一阵忙活,沈竹嫣趁她喘口气的功夫问道。
      “回姑娘,”那使女矮身行礼,“奴叫梳暖。是屈掌门指给姑娘的侍女,姑娘平日里有什么事情,尽管吩咐就是了。”
      沈竹嫣将她上下仔细打量了一番,看着只比自己稍大一些,细皮嫩肉倒不似江湖中人,又礼节繁琐,不知这是屈不容……不……她爹哪里找来的小姑娘:“什么姑娘不姑娘的,你便叫我一声小竹子便好,奴不奴的,我可听不惯。再说了,我一个江湖人,又不缺胳膊断腿,要什么侍女。”
      那小姑娘听闻她这番话,竟笑开了:“掌门早知姑娘定会这么说,只是姑娘如今右手这个样子,梳洗穿衣都不方便,好歹先让梳暖照顾您至活动自如,奴再走,这样也好与掌门交代呀,您看可否?”
      竹嫣低头看看自己被包得密不透风的右手,只得点了点头。
      “对了姑娘,白露姑娘处的绿柔早早便在门外候着了,你现在可方便见一见她?”梳暖屏立在一旁,轻声询问。
      “绿柔?”她回忆半晌也记不起那姑娘面容,也不知为何见一面还需自己肯首,平素最是厌恶这些繁文缛节,她索性摆了摆手,“让她进来便是了。”
      绿柔刚一进门便扑通一声跪了地,哭天抢地先声夺人:“二姑娘,我是来给我家姑娘向您道歉的,我家姑娘一时昏了头,害得您在床上躺了好几日,险些撒手人寰,还请您大人有大量,切莫怪罪我家姑娘……”
      后半句含混在她刺耳的哭声里,沈竹嫣本就被她这一跪给弄懵了,好一会儿才反应过来:“又不是你输了,你哭得这么起劲干什么?”
      绿柔一愣,啼哭声噎在嗓子里。
      “道歉?就算剑是你家姑娘动了手脚,那也轮不着你在这嚎啊,”沈竹嫣摸摸下巴,“莫非,是你出的主意让你家姑娘把我剑给弄断的?”
      “不是不是不是!”绿柔惊坐在地上,慌张地摆手。
      “那你……”她是愈发搞不懂这些人的脑筋了,“你回去吧,这儿没你什么事儿了。再说功夫在人不在器,她即便占了器的便宜,不也还是输给我这三脚猫功夫了。你今次回去好好转告她,与其花心思走偏门邪道,不如好好练练自己功夫。自称名门正派,到底连我这样的野路子都打不过,传出去岂不是教他人笑掉大牙了。”
      竹嫣说得大义凛然,教绿柔一时半会找不到词句对应,只得悻悻地起了身来,狼狈地擦掉脸上斑驳的泪渍,哆哆嗦嗦地走了出去。可还未至门口,又停下脚步来,补了一句:“对了沈姑娘,前几日玉公子便走了,我家姑娘还去送了他。”
      这绿柔怎的这么啰嗦,她又不是不知道。沈竹嫣皱皱眉,哦了一声,便兀自扭过身去,让梳暖给她捞件外衫出来。
      绿柔见她并无异状,自知说了没趣的话,赶忙灰溜溜地走了。

      养病的日子实在无趣,沈竹嫣本不是个能安安静静坐着的人,加之梳暖又是个闷葫芦,在房里闷了好几日,如今身子渐好了便往前山后院逛了几圈,一来二去倒与东剑弟子打得火热,还暗地里开起了赌局解闷。门派中清修本就枯燥得很,如此个不拘小节的东剑二小姐,实在比白露更得欢心。且她那赌局赌的皆是些后院小黄近日能捉几只老鼠,前院阿毛近日上山得摔几个跟头,山门小刘能不能落进顾师兄挖的大坑,,至多不过是弟子较量的胜负等等小事,赌注也不过是午饭的萝卜晚饭的馒头,屈不容虽然知晓,却也睁一只眼闭一只眼地放过了。
      可这一日她就有些点背儿了,山门前阿大和阿二刚摆好架势准备好好比试一场,就碰上了面壁思过回来的徐剑首,将开局下注的沈竹嫣抓了个正着。想到这次难捱的思过便是因她而起,徐剑首心里便一阵窝火,偏揪着沈竹嫣与其他几个弟子一同去了屈不容跟前评理。
      尽管最后屈不容并未施以惩罚,但全东剑上下都知道徐剑首与二小姐结下了梁子,近日他火气正盛,为免殃及池鱼,还是躲着点比较安全。沈竹嫣的拥趸们纷纷作鸟兽散去。一时间她从左右逢源到门庭寂寥,落差委实有些大。
      呼朋唤友不来人,沈竹嫣很是失望,索性让梳暖陪同着出去走走,前几日均是在前山逗留,后山却少有踏足。东面山后是一片旧的亭台楼阁,是东剑初来池泓山时留下的建筑,如今年久失修一片颓态,她已行至门口,见此情景兴趣渐小。
      “姑娘你瞧,那园子叫取桃坊,不知有桃无桃。”梳暖似给她找乐子,便随意指了间园子,作势上前敲门。
      沈竹嫣笑出声来,上前径直推门:“梳暖你忘了么,这里哪里还有什么人住。”她只轻轻一用力,那破败的门便摧枯拉朽地从门框上松了出去,轰地一声摔在地面,激起一片扬尘。她抬手掩住口鼻,却瞟见扬尘中一个模糊的人影迅速闪过。
      “谁!”沈竹嫣提足穿过尘嚣,可依然迟了一步,那人一瞬不见踪影!
      “姑娘,姑娘!”梳暖捂着口鼻走了过来,“你这是怎么了?”
      “我方才似乎瞧见一人……”她颇无自信地说。
      梳暖倒吸一口气:“莫不是……莫不是看见什么不干净的东西了?”她环视四周,只见一片残垣断壁,隙间阴风恻恻,乍看之下很是惊悚。不由得一股子寒气从脊背直走脑后,便是一个冷战打了下来,毛骨悚然。
      “哼。”沈竹嫣却冷哼一声,全然不信这怪力乱神之语。蹲身查看地面,果然在一块石片下翻出一个印在积尘上的浅浅的脚印,“这是,这是洞辟登萍!”
      “洞、洞辟登萍?那是什么?”
      “一种失传已久的轻功步法。”沈竹嫣用手指略丈量了那脚印的大小,心中暗自推算那人形貌,可方有些思路,便听见梳暖短短惊呼一声,她连忙转身看去。可甫一起身,脖颈便猝不及防挨了一下,即刻两眼一抹黑,那行凶之人模样一星半点也未见着,便昏了过去!

      这厢玉应寒进了上京,随行的队列中便有一卫悄悄离开了。穿过热闹的西市,隐入熙熙攘攘的彩衣巷,在一座不起眼的小院门前停下了脚步,小叩院门,其中立即有人开了条缝。那人将他上下审视一番,便将门又开了一些。让那兵卫侧身鱼入。
      一进院门便有小厮前来,谨慎地卸下他周身铠甲和兵器,检查无误后才卑躬屈膝地在前头引路,十分小心。这不过是座两进的小院,才走了数十步,那小厮便停在一间偏室前,敲了敲门,轻声说道:“三殿下,于护卫来了。”
      里面许久没有回音。于护卫小心翼翼地抬头,想从窗格纤薄的窗纸间窥探一二,恰在此时内里一声脆响,似是瓷器轻微的敲击声。
      “让他进来吧。”
      这声音沉冷,听在耳里教人不寒而栗。于护卫愣了一会,才赶紧小步跨过门槛,哆哆嗦嗦地垂头站进房里,不敢觊觎皇家天威。
      “说吧。”
      “是,”说话那人气势逼人,于护卫不敢造次,“属下随四殿下从寒山寺至上京,一路上四殿下并无异状,闲暇时不过与侍女插科打诨居多,或于厢内看阅书籍。与下者说话鲜有腔调,似是不拘礼节。但四殿下身子似有恶疾,沉疴难愈,哪怕是阳春的天,他厢口也垂着厚棉帘子,稍稍露条缝,里面的热气都教人极不舒服。”
      “你说四弟是个病秧子?”座上人轻笑一声,“继续说。”
      “四殿下身子的确不太好,途中还大病了一场,足足躺了五六日,直到广宁郡前才稍有些回转。”
      “那几日,你可亲眼见着他的的确确在车里?”
      “回禀殿下,那是自然,饭食饮水都是属下亲自送去的,绝无错处。”像是怕主子不信,于护卫斗着胆子抬起头来,憋得面红耳赤,“四殿下那几日必定连车子都未下!”
      “你可知道四弟得的什么病?”
      “回殿下,属下不知。但却从四殿下那两个侍女口中,听到些只言片语。说是七八年前,四殿下在寺中遭蛇咬了一口,余毒未清留下的寒疾。属下不辨真伪,也就觉得四殿下的确怕冷得要紧。”
      “这吴牛喘月的天儿,的确热得让人不太舒服。”三皇子轻笑一声,唤来方才带路的小厮,“长泰,给这位军爷奉一杯茶吧,散散热气。”
      “是。”那小厮垂着头从门外走进来,阴阳怪气地应了一声。于护卫少有进宫,如今细细将他瞟上一眼,那身段倒有几分阴柔,看着像是宫内侍奉的阉人。只见他动作麻利地去了三殿下跟前,取了面前的一杯茶水,向他递了过来。
      “这……”这陛下沾手过的茶,他哪里敢接。于护卫诚惶诚恐地,不敢抬手。
      “三殿下赏的,还不赶紧喝了。”那小厮白了他一眼,低声催促。于护卫只得接过,抬头一口闷了。
      “哈哈哈哈。”他这副样子,却让座上三皇子仰头大笑,“长泰,你看他这般牛饮,岂不是浪费了我这上好的浮梁茶?”
      长泰谄笑着,伸手掐了一把于护卫:“殿下说的是,他这般焚琴煮鹤的喝法,自然是浪费了殿下的一片苦心。”
      话音刚落,于护卫突觉腹中一阵钻心绞痛。他佝偻着身子,倒在室内阴寒的黑石地板上。
      “先生这药……”三皇子用座上站了起来,走到已经倒地昏厥的于护卫身前,用脚踢了踢那具僵硬的肢体,“跟她一样好。”他抬手摸着嘴角,在黑暗的屋内闭起眼睛,仿佛在回味些什么。
      昌泰压着呼吸,不敢惊扰了他。
      过了半晌,三皇子才似大梦初醒,吩咐昌泰清理好院子,乘门口等候的马车速速离去了。
      “常爷,三殿下走了。”马车刚走,看门的便进来通报一声。只见长泰从房间里探头四顾一番情形,便掩上门缩了回去,从腰间摸出一颗指头大小的丹药,塞进了地上于护卫的嘴里。
      说来也是厉害,那颗药才进嘴一会儿,于护卫青紫的脸色有所转圜,从喉咙里呼出长长一口气来。
      “老长,你这药可真难受啊。”他喘着气从地上爬起来,踉踉跄跄地扶着桌子爬到方才三皇子坐过的椅子上。
      “废话,那可是真药,”长泰扯下腰间的烟斗,在墙上磕了磕,“你以为三皇子是好糊弄的人么,不弄点真货怎么行。不过……还真是险,方才他要是再呆久一点,你于禁今天可是真的要命丧在此啦。”
      “忒!你这老头!”于护卫半闭起眼睛,盘腿而坐,运起内息将余毒排清。见他不便打扰,长泰叼着烟枪,含笑走了出去。

      正所谓作戏需得做全套,既然四皇子以病弱之身入京,更不能刚刚仰息龙气便大病初愈。初日进京请安后,因他尚未封侯爵,便先在皇帝御赐的一处别院暂且休息。虽称别院,却也沾了皇子的光,早在他回京前半个多月便拾掇好了,朱红的廊柱重新刷了漆,庭院中兰草丰茂,种下的应节花朵含苞待放。
      玉应寒名义上的寝院在东面,内务生怕他凉着,在院内房中都布了暖炉。放了些龙蜒香点着,东苑四处无不旖旎奢侈,隔着院墙也能嗅到一缕芳华。
      然玉应寒是受不了这熏香的,他通常呆在西苑,其中有片偌大的竹林,林中一幢竹楼格外雅致。四面无墙,仅用一挂湘妃竹的垂帘半遮半挡着。此时玉应寒正半躺在那美人靠上,半闭着眼睛。面前的竹几放了几个水晶盘子,盛着时令的瓜果。微风透室拂过,扬起一阵果香,加之花朝栖越二人在后为他摇着羽扇,更是分外凉爽惬意。
      玉应寒昏昏欲睡,突然被一阵翅膀扑棱声惊醒。他抬眼望去,见是只鸽子落在了竹楼窗棂上。花朝已起身过去,取下格子脚上绑着的迷信,打开一略。
      “公……”她方出口便顿住,含笑又换了个称谓,“四殿下,永平亲王那儿妥了。”永平亲王是三皇子的封号。
      玉应寒含唇一笑,并不言语。却是栖越先说起了话:“也不知咱们公子,什么时候也能封个王侯。”
      听她这一言,花朝立刻变了脸色,也不顾玉应寒还在场,抢先一步上前扬手,狠狠扇了栖越一巴掌:“什么公子公子,这里哪有什么公子?莫非你私藏了男人在院中,一时间串了名号?”
      栖越突遭此难,大惊失色,捂着肿胀的脸,小声啜泣着不敢抬头看怒发冲冠的花朝。
      “花朝。”玉应寒喝停了她,“我有些乏热,你且去给我取些碎冰来,镇些甜酒与我吃。”
      心知玉应寒有意岔开自己,花朝凝一眼栖越,垂着头走了出去。

      “大弈国姓为苏,国号承天,皇帝膝下共有五子,大皇子运定,十岁染天花早夭,二皇子运谷,封庆阳王,三皇子运宏,封永平王,四皇子运缇,五子运梁,垂髫不知人事。二哥庆阳王好逸恶劳,三年前因皇太后薨逝国丧期私自饮酒被撤王该封后,遣去了庆阳。尔后三年,我在寺中苦修,五弟尚小,朝中便只有三哥,怎的不如日中天。”他微微叹了一口气,“如今我这一遭回京,便如身入泥淖,白杨悲风。”
      “栖越不明白,既如此,殿下不与他争不就是了。”
      “闲散王爷何不适然,可肩上负有玉家使命,一荣俱荣,一损俱损。更何况我是玉皇后的儿子,皇帝的嫡子。如此一来,即便我愿意不争不抢,四弟若立位也是窒碍难行。栖越,如今你可知,京中环境如何凶险了?”
      “栖越深知花朝姐姐是为了殿下,才赏了栖越那一巴掌。栖越知错了,栖越……”她伏倒在地上,瑟瑟发抖。
      “她并非为了我,她是为了你。”玉应寒摇头,否认道,“京中险恶,虽有玉家护着,却不及皇恩浩荡。前日皇帝口中已隐约透露封王之心,怕是今后我少有这等闲心能护着你们了。平素里你们得多注意些,切勿失言丢了性命。”
      “是……”
      玉应寒从美人靠上起了身,不忍看地上磕头如捣蒜般的栖越,命她退下,自己独自一人在室内发怔。
      栖越,我有何尝不想回去江湖,自由自在。
      他微微叹口气,垂下手,却无意触到了腰间一柄硬物,取出一看,原是他那把桃丝竹柄的折扇,扇面描着苍翠的竹。他低头用指尖微微摩挲那勾画锋利的竹叶,像抚过少女的眉。

  • 昵称:
  • 评分: 2分|鲜花一捧 1分|一朵小花 0分|交流灌水 0分|别字捉虫 -1分|一块小砖 -2分|砖头一堆
  • 内容:
  •             注:1.评论时输入br/即可换行分段。
  •                 2.发布负分评论消耗的月石并不会给作者。
  •             查看评论规则>>