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6、春山不识薄雪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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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柳先生说,若今日晚前,沈姑娘再不醒来,怕是……”玉应寒的声音渐弱下去,后半句几乎被风吹散。
屈不容在他对面坐着,面前案几上搁着的茶已经凉了许久。
时隔才三日,漫山遍野的瑞春花便开了。他二人相对而坐在剑停园中,静默不语。遥处不知谁吹起丝竹,星点般地飘来。
“十七年前,是余未有寻到她。”屈不容将那茶盏握在手心,仰头将冷茶一饮而尽,“余妻慕容英十八年前怀着身孕,在‘溯天之乱’中与我离散,不知所踪。一年后,意外寻到她所做的记号,追查到了广宁郡。可是……”
他顿了一顿,竟垂下头去,一派颓唐之气。
“去时已晚,她不知为何,被当作偷盗御赐宝物的贼人给抓了起来,游街押解待刑。情急之下,便出手劫囚。可慕容英当时已奄奄一息,方解救下来便断了气。余听闻她将女儿安置在牢中,便匆忙前去带走,不曾探问过其他。随后才知,她在进牢狱前,将另一个孩子托付给了广宁郡福海弄里的花匠。然,折回去再寻时,花匠一家却遭了毒手,一夕之间全家七口死于非命。”
他深深叹了一口气,半晌没有说话。许是情绪如山崩,背着日暮的光,玉应寒只觉得师父愈发苍老了。可他更不知如何开解,想为师尊斟一杯暖茶,却发现那空茶杯还握在屈不容手中,愣怔了一下,只得将那紫砂的小茶壶搁回火炉上煨着。
“原是我负了她,而今又使她蒙此大难。”屈不容手一紧,掌心咔嗒一声轻响。那紫砂茶杯竟生生被他捏碎!
“师父。”见此情形,玉应寒不得不出声劝慰,“师父此番,必也有您的道理。左右她虽是您的女儿,但也被那魔头抚育而成。虽本心尚好,但也难免沾染些污淖。”
“可若非此番余妄探查她底细,将仇恨蒙了心,也不至忘了点到为止的规矩。”屈不容松开手,那紫砂陶片簌簌地摔落在地上,被晚风拂去了微尘。
玉应寒重新拿来一枚茶盏,为他续上滚烫的茶:“师父放心,沈……屈……竹嫣姑娘必然逢凶化吉。”他一句话换了三个称呼,委实有些曲折。话音刚落,便瞧见“素手针”柳曲曲款款而来。她年近三十,少年时也以貌名动江湖,却不知如何几段情缘未续,至今依旧独身一人,长居于池泓山,做起了东剑的医生。如今眉目虽已经染上年岁轻尘,略有迟暮,却依旧迤逦余韵,别有风味。此番她脚步有几分急促,面上拂了一层郁郁之态,不知带来是何消息。
“屈掌门,”她走到案几前,稍稍一揖,“恭喜屈掌门,姑娘醒了。”
玉应寒与屈不容闻言松了一口气,不料柳曲曲话音未落,又跟上了“不过……”二字。
“不过?”
柳曲曲瞥了一眼玉应寒,并不开口。屈不容了然,向她点了点头:“无妨,玉徒已是局中人。”
“我在她身上发现了这个。”她朝着二人摊开手,手心里躺着一枚精巧的香囊,底子是大红的云纹锦缎上绣着如意牡丹,束口用的是金丝结缕丝绦,坠着两颗粉彩瓷珠,似宫廷用物。
“这香囊中装着的,乃是‘青眼獠牙’”。她轻轻打开香囊,露出其中几枚蜡丸。
“‘青眼獠牙’?是何物?”玉应寒正想捻起一粒,对光查看。那蜡丸透了光,中心一点半指大小的红痕。
柳曲曲小心翼翼从他手中取回蜡丸,放回香囊之中:“是沈沧浪的毒。”她深深望一眼屈不容,欲言又止。
屈不容见状,已了然她的意思:“我的确已经知道,竹嫣与沈沧浪有关。”
“那你还……?”她不解,一对好看的柳叶眉拧成一团,“不容,你这是自找麻烦。”
“她是我的女儿。”屈不容叹了口气,右手紧握成拳轻轻锤在那石案几桌面,“是英儿的女儿。她落于魔头之手,不过也是因为我的疏忽……曲曲,你让我,你让我如何割舍?”
玉应寒一滞。不容?曲曲?他抬眼看了看二人,心里暗笑一声。原这曲姑娘甘心隐居于池泓山,还有这一重关系。
“如此,我便擅自将这囊中毒药换一味无伤大雅的药材。”柳曲曲玩味地一笑,“若他日她真拿去害人,必不得逞。这‘青眼獠牙’暂存于我处,供我好好研究一番这绝世毒药究竟有何玄机。”
“如此……也好。走,带咱们去看看她吧。”屈不容拂袖而起,却又顿住脚步,“今日之事,均不可同外人提起。”
“是。”二人异口同声。
柳曲曲拖着她迤逦轻柔的裙摆,低眉顺眼地跟在屈不容半步之后。她身上有股若隐若现的香气,引人入胜。玉应寒抽抽鼻子,暗自感叹不愧是江湖美人。
沈竹嫣寝居的卧房中掌了数盏烛灯,将室内映得敞亮。屈不容一行人踏进时,她又昏昏睡了下去。灯火下她的脸庞愈发苍白,一头长发凌乱地垫在脑后,病容憔悴。见此形容,屈不容心里一纠,不忍再视,叹了口气便调头径直出去了。
柳曲曲很快也去了下厨,查看煎药的进度。只有玉应寒留在了房里。
他伫立许久,才慢慢走到床沿坐下,抬手轻轻拂开散在她脸颊上的散发。指尖触及肌肤,冰冷如玉,他内心微微一颤。
沈竹嫣睡得不安稳,被他这一触叨扰,微微侧了侧身。玉应寒本以为她要醒了,连忙抽回手来,却不料她换了个姿势又睡了过去,迷迷糊糊中嘴里还嘟囔着什么。玉应寒不自觉微笑了起来,见她不醒便愈发大胆了。手指拂过她的唇角,当日初见时那红润饱满的双唇,如今已经干瘪枯萎,着实心疼。
回想那日场上,不但屈不容心有愧疚,他也有。他抱着同师父一样的心思,故而方才他愧于出言去劝慰。她无意伤人,如此一来就显得东剑之人斤斤计较心思叵测了。可当柳曲曲拿出那香囊,却让他心里又松了口气。原他没有疑错,她必然还是有些诡谲心思的,虽行为举止上看不出来,但也必有祸心。
偏是这么想,才容易安心。
他本该在昨日就起身去往都城,却鬼使神差地多停留了一日。
安心。他什么时候竟有这样的需求了。他对自己心里这股说不清道不明的情愫有些诧异,连忙收回了手,站起身来。
生在皇家,身不由己。
他该走了。
霡霂薄山青,乘云御风远。
日头渐晚,东剑山雾弥漫,氤氲着浓重的湿气,教人十分不舒爽。
屈白露捧了本诗经,却瞧着窗外缭绕的山雾发怔。不知道瞧了多久,豆大的两颗眼泪便从眼眶子里垂落下来,打在书页上,与墨迹晕成一片。
父亲虽尚未告知,但她与那沈姓姑娘容貌相思如此,也猜得出来几分,那许是父亲曾念过的女儿。虽也深知那日自己欺人太甚,本该点到为止的试剑,却将对方逼到绝处。何况,她分明见着了徐师弟对沈竹嫣的剑做了手脚,却还乐在其中。更令她懊恼的是,如今玉应寒竟为了那丫头推迟了行程,分明说了昨日便要启程,却依旧守到了今日。
想到此处,她心里腾起一阵火气,将手中那书朝着地上便是一摔。
“哎呀姑娘,你这又是哪出。”绿柔听了声音,赶紧陪着笑脸跑了进来。将地上的书册小心翼翼地拾起来,拍拍面上的灰,放回茶几上,“掌门让您好生休养着,你这才方受伤,哪里经得起这么动怒呢。”
“那丫头如何了?还赖在床上起不来身子睁不开眼?”她言辞刻薄,已是怒极。
“回姑娘,剑停阁刚有了动静,似乎是……醒了。”绿柔垂着头,谨慎小心地一字一句说。
屈白露一顿。
“徐剑首……,”绿柔掂量着语气,“被罚入后山自省思过,想来也是活该!”她恶狠狠地啐一口,“若不是那日他多手,姑娘也不会落得此般境地。那日比试分明是姑娘你将她重伤,理应判你赢个盆满,可谁想那死丫头却以此博了掌门同情,害的东剑如今也没有人敢为你说上半分占理儿的话……”
“闭嘴。”白露叫停了她的喋喋不休。
绿柔噤若寒蝉,兀自弓腰站着不敢动弹。
过了良久,她才缓过气来,伸出一双柔荑关了窗户:“玉公子呢?”
“回姑娘,玉公子方才吩咐收拾行装,应当快要出发了。”
“你怎么不早说!”屈白露一把扯下头上松松挽发的木簪,“赶紧给我梳妆,我要去送送他。”
“可是姑娘,”绿柔急急地跟在她身后,不敢动手阻拦,“掌门吩咐过,要你好好在楼里休养。”
“休养?这分明是软禁。”白露啐一口,手上脚上动作却丝毫没有停下来,“如今他得了个宝贝女儿,功夫比我好上千百倍不说,心地又善良柔弱,怕是再也念不及我的半分好了。少说废话,快给我拿衣服来,他不让我去,我便偏要去!”
池泓山下东剑山门口,已是日暮,但玉应寒却执意启行。本已多耽搁了一日,需得连夜奔波才能赶上原先的计划。送行的仅有屈不容一人,他屏退了弟子,正低声嘱咐他一些事宜。
“玉哥哥!”
只闻远远传来清脆的女声,屈不容转身,见着屈白露着一袭长裙,在山隙的长阶间如一朵缱绻的云彩般飘来。
“玉哥哥,你怎么走了也不跟我说一声。”她跑到他面前,气喘吁吁地弯下腰。喘了好一会儿,才直起身来,拨开教汗水打湿了的鬓发,露出她那略施粉黛显得格外憔悴羸弱的一张清秀的脸。
“区区小事,不胜叨扰。”玉应寒莞尔一笑,但唇角锐利,“到底是东剑山水养人,小沈还在床上躺着,白露姑娘便已经能跑能跳了。”
许是因为太紧张焦急,白露竟未有听出他言语里的讥讽,兀自笑了起来:“玉哥哥,多谢你的关心,此番去了,可要常来东剑才好。”
玉应寒听闻此言,将她好端端上下打量了一番,接着侧身向屈不容一揖:“徒儿此去凶险莫测,他年若寻得机由,必来探望师父。”他直起身来,长舒一口气,“所幸小竹子她并无什么大碍,我这番离去也安心许多。”
“她虽是玉徒带上山的,但也无需太过自责。余定会好好照顾她。”屈不容捋了捋胡须,“倒是玉徒此去,前途艰险,还需多多谨慎才行。”
玉应寒未有说话,颔首翻身上了马,也不理会屈白露依依不舍的表情,一夹马肚,身下千里好马一声嘶鸣,扬尘而去。
他足足奔袭了一天一夜,才赶上送他上京的御卫队。因此行往东剑他本是瞒着的,故而也不能堂堂正正走进驻扎的客栈。好在他出门前,玉家瞧不起那群吃皇粮的绣花枕头,给他多派了几个影卫暗中保护,其次他到达的时机也巧,御队才抵达客栈,领头的正在同客栈老板交谈,马车还将将停在门外。只是围着许多人,众目睽睽之下他也不好太过张扬,于是轻声打了个鸟鸣般的唿哨。
人群里突然一阵喧哗,定睛一看,原是走来两个醉醺醺的虬髯大汉,嚷嚷着要住店,穿过卫队便往客栈里闯。如同滴水溅入油锅,顷刻间场面便热闹了起来。玉应寒趁乱慢慢摸至马车边,佯装被人推搡落地。
“哎哟!”他大喊一声,举手抱头躲避那纷茫落下的腿脚,全然不似身怀武艺的软弱模样。
“当心公子!”领头的听见人群中玉应寒的叫唤,连忙跑了回来,粗蛮地扒拉开人浪,将玉应寒如小鸡儿般地捞了出来,一把扯开马车厢厚重的锦帘,将这个窝囊的皇子塞了进去。
车厢里坐着栖越和花朝两位孪生姐妹,是自小便侍奉玉应寒的使女,见此状又惊又喜,栖越连忙把玉应寒扶上坐塌:“公子,你可是回来了!”说着便将他风尘仆仆的外衣给接了下来,那厢花朝已将干净衣服给递了过来。
“这几日辛苦你们了。”玉应寒换上衣服,已不见方才的窝囊模样,只是连日奔波有些疲累,他索性靠在软塌上休憩。如今已到广宁郡,估摸着明日午时便能赶到京城觐见他那打小就没见过几面的父亲。
父亲啊。
思绪刚开了个头,他便昏沉沉地睡了过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