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5、瑜亮难容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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东剑倒是吃得好睡得也舒服。沈竹嫣足足吃了有六七个白面馒头,又喝了三四碗白粥就咸菜。她摸着滚圆的肚皮,十分满足,便打算去山中走一走逛一逛,一推门却瞧见了玉应寒。她手里还握着一包顺来的瓜子,见状连忙藏到了身后,生怕被他偷了去。
“你怎的在这?”她难得早起一会,可不想当那早起的虫儿,被他这只早起的鸟儿给吃了。
“监视你。”他笑着说,但一双眼睛却浑然没有笑意。竹嫣几乎要信以为真,他却扑哧一笑,摇了摇头,“唬你的。不过是要带你去拭剑阁,与你那姐姐比比高下。”
“姐姐?”她丈二和尚摸不着头脑,突然想起昨夜里从那新爹口中惊鸿一瞥的“白露”二字,“屈……白露?”她盯着玉应寒的面容,轻声揣测。
“正是。”他怡然自得地摇着那把翠竹折扇,乍不说话时倒也算得上一个风度翩翩。可甫一说话却总一副拒人千里的模样,教人琢磨不得。沈竹嫣握着瓜子,当下退也不是进也不是,十分苦恼。她打心眼里是不愿去比什么剑法的,毕竟过去在谷中被义父逼着早起练剑已经是十分痛苦,本以为找到亲生父亲还能借着几分疼爱逃过这一劫,却没想到这边愈发激烈了,一上来便是要比试,怎叫一个呜呼哀哉。
“偏得要今日么。”她眨巴着眼睛,又紧了紧手中的瓜子,扑棱漏出来几颗。落在白石地面上,格外惹眼。玉应寒凝视那雪白地板上的几颗黑瓜子,沉吟片刻:“莫要贪玩。”说罢便径直拉起她的手,欲朝那拭剑阁赶去。
沈竹嫣被他这一拉扯自然猝不及防,手上吃力掌上便一松,满满的一包瓜子哗啦啦撒了一地。见她手握拳时看着甚小,竟没想到能包得起这么多瓜子。她气恼至极,甩开被玉应寒桎梏的手腕,便要破口大骂,却瞥见庭院门口不知何时施施然站了两位姑娘,一位竖着两个发髻,着一身绿衫,脸上挂着几分机灵模样。她身后半步站着另一位女子,烟紫的广袖长衫,层层叠叠的裙摆很是好看。只是戴着一顶长至脚踝的幕篱,教人看不清长相,但气质斐然,和前头的姑娘一比,像是位小姐。
“你便是那新来的姑娘?”那丫鬟模样的绿衫遥遥喊了一句,话音未落,却像昨夜里徐师弟一般,咦了一声,心直口快地冒了句:“你怎的跟我家姑娘有些像。”可刚说出口,便觉失言,连忙看向身后的姑娘,生怕她生气。
戴着幕篱的正是屈白露,她原本一双美目盯着玉应寒凝望沈竹嫣的眼睛上,闻绿柔一言,便转而去打量沈竹嫣。这一打量不要紧,屈白露心里却蹭地一把火起来。方才瞧见二人在这院落里拉拉扯扯,此刻又见着这不知哪里来的野丫头竟与她生得一般无二,只是这丫头身上野性未除,一身颇不衫极村野,端是站着,自个儿这高洁就已经被她衬托出来了。她心里有了丝丝得意,身姿愈发挺拔起来。
“你家姑娘?”沈竹嫣刚失了一把瓜子,心情本就不大好,口气格外冲了些,“谁知道你家姑娘谁啊?你说我像她,怎得就不该是她像我么?”
“你这哪里来的野丫头,怕是有娘生没爹养吧!你以为你是……”
“住口!”
“放肆。”
屈白露与玉应寒异口同声。绿柔自知失言,虽有百般委屈,但还是扭扭捏捏地住了嘴,退到屈白露身后。
如此一出好戏,最尴尬的莫过于屈白露。她方才摆出一副高洁大方的姿态,就被这不长眼的婢女毁了个大半。如今她千万个不想现在玉应寒跟前,到底还是咽下口气,开嗓和和气气道:“侍儿多有冒犯,均是白露管教不严之过,还请姑娘见谅。”
沈竹嫣却浑不在意,只觉得这姑娘浑身上下一股子家院高堂做派,丝毫没有江湖烟火气,言辞倒是十分客气,却令她听出几分不屑和鄙夷,好不舒坦:“姑娘不必如此低声下气,横竖不是从你嘴里出来的。再说了……”她顿了顿,笑了起来,“姑娘自称白露,想来便是我那同胞姐妹。这丫头是该管教了,竟也骂到你头上。”她拍拍手,打掉一手的瓜子屑,扯起身侧玉应寒的袖子,“走罢,不是说要去比试比试么。我看这姑娘花枝招展的,倒不像是比剑的模样。不如如此,这场比试,谁输了就称对方一声姐姐如何?”
白露横眼瞪着绿柔,所幸幕篱厚重,谁也瞧不清楚,算不上丢份。她抓紧手中宝剑,从牙缝里挤出几个词:“我看这倒好。”
她倒是沉得住气,在原地等着沈竹嫣与玉应寒走远了,才徐徐迈开步子。绿柔自知惹了祸,一路上唯唯诺诺地再不敢开口了。
与其说是阁,拭剑阁更像是一个被楼台包围的城。中间有宽阔偌大的空场,通常做门内弟子演武考试之用。沈竹嫣与屈白露二人在指引下进了空场,相对而立。空场旁的阁楼早已黑压压挤了不少看热闹的弟子。
江湖切磋本是常事,何况这次还是阁主女儿亲自出手,自然值得一看。
玉应寒坐在屈不容左侧的上座,摇着他的翠竹扇谈笑风生。沈竹嫣瞥了一眼,心中暗道:东剑真是乏味,此情此景怎的也该再配上一碟瓜子花生才算快意。
这厢话不多说,徐崇瑞师弟已宣念比试规则。双方均是自行佩剑,经查未有暗道机巧后,才得以使用。玉应寒紧盯着沈竹嫣解下的佩剑,只见徐师弟仔细查看后,却未有发现什么端倪,他轻轻拂过剑身,便递了回去。
玉应寒眉间一紧。
屈白露早已摘下幕篱,她今日精精致致梳妆了一番,眉心还点上了一朵花钿,广袖长裙衣袂纷飞,倒是有几分仙风道骨飘飘欲仙的模样。也因着这几分不食人间烟火的气质,又是东剑本家的大小姐,尽管沈竹嫣与她五官相仿,在看客心里却活生生比下去好几个等次,另他们看不出有哪里相似。
沈竹嫣却不以为然,她上下打量了几个来回,始终觉得那宽衣广袖啰嗦麻烦,只怕这娇滴滴的大小姐,待会儿输了莫要哭鼻子撒娇便好。她最见不得女子啼哭,听到便觉得烦躁。
“开始吧。”双方兵器检查完毕,徐师弟退了出去,停在入口处回身望了屈白露一眼。
啧啧啧,沈竹嫣戏谑地一笑,徐崇瑞这眼神可称得上一个含情脉脉温柔似水,不知道其间又有那些公子小姐缠绵悱恻的旖旎故事。她抬眼,却是松松垮垮一站,恍若一身破绽。
白露凝眉,她本料想这沈姓姑娘不过尔尔,此番她如此松懈,反而无从下手了。可就是这一惶神,那厢沈竹嫣先发制人!只见她横着剑,却似方才松懈的体态,扑了过来。身周处处是破绽,却也处处是杀机,白露若是接招,只怕是顾了这头失了那头。如此一权衡,她便侧退几步,再待机会。
然沈竹嫣却不放过这个契机,她脚下一抵一跑,霎时自白露背后绕了一圈,软剑一抖刺向圈中的她,一时间剑身抖转,化作千万方向!白露不得不接,她亮开手中钢刃,于身前横扫一片。可以刚克柔却不是什么好点子,软剑迎刃而弯折,刃过即回弹,比之前愈发凌厉有力,此番一来二去,白露轻易便被沈竹嫣占去了上风。周围弟子们一阵唏嘘,座上屈不容略微凝了凝眉。
数个回合下来,屈白露那身烟紫的衫子在衣袖处被割出道口子来,露出一大截她娇嫩藕粉的手臂。这本是她极喜欢的一件衫裙,登时勃然大怒,硬提起剑劈了下去,毫无章法可言。
沈竹嫣推剑去挡,两剑交征一声巨响!沈竹嫣手上一震,倏然失了空!白露手中那柄剑刃,径直落在她耸起的肩上!
沈竹嫣手中那柄软剑竟被白露生生劈断!
她右肩血流如注,面上却无甚表情。瞟一眼剑身那齐刷刷的裂口,冷冷一笑:“原你就学了些这个。”
白露却仿佛泰然自若,似乎早已预料了一般。她轻缓的拔了刀抽回手,扬声道:“你既兵器已损,我便不占你这个便宜,待姑娘养好伤再叙吧。”
“别。”沈竹嫣将右手的断剑换至左手,“即便是把断剑,你也必是打不过我的。”
“口出狂言。”白露挑了挑眉,“既如此,那便继续吧。少侠,您先出手。”
沈竹嫣哪里会跟她客气推让,俯下身冲向咫尺外的屈白露,她反手执剑类短匕的握法,飞速窜到屈白露身后,便是一刺!白露飞速转身,持剑格挡,借力扭身,衣袂翻飞像是一朵盛放的花朵,在花蕊中,一记亮刃倏然击出,直击沈竹嫣背后空门。
沈竹嫣向后一倒,险险避过。她掌中短刃一旋,绞上屈白露那旖旎奢侈的广袖,用力一横。那衣袂如同瞬间分崩离析的花瓣,摧枯拉朽散了漫天,也尽了她那黔驴技穷的障眼法,试场上那些刀光剑影,让周围人也巧得更清楚了些。
围楼的弟子们心里一跳,这沈姓姑娘招式的确凌厉非凡,但平日里纡尊降贵的东剑大小姐,竟如此草包,如今对方折了剑伤了肩,才能堪堪打成个不相上下。回忆起平日里她的呼来喝去,顿时心中分外不平。
而座上玉应寒却看出了一些端倪,沈竹嫣这套剑法,像是特地克制东剑剑法而创。白露功夫不弱,却时时刻刻被笼在她的剑锋交织下!然而尽管如此,沈竹嫣失血量越来越大,不知道还能撑多久,而上座屈不容,却丝毫没有叫停的意思,他不禁捏了一把汗。
不出他所料,沈竹嫣已是强弩之末。她以断剑撑着满是尘土的地面,颓着头喘息。可屈白露的情形也不怎么好,似如今这般局面已经耗尽了所有气力。然比试却最终未有高下之分,尽管弟子们明眼已瞧得出来屈白露如何落了下风,可试剑向来就是风云诡谲难以琢磨。
“哼。”沈竹嫣低低地冷笑一声,从地上勃然而起,手中断刃连续挽出几个剑花,剑锋千头万绪无法琢磨!似一蓬万寿菊,一时间竟让人辨认不出她剑指何处!白露合剑于胸前,凛然而立!
之间那一蓬精光四射的剑花脱手而出!似团起一阵飓风,向屈白露骤然袭去!
不妙!
屈白露在身前挽起一层屏障节节败退!头上缠绕的发绳在剑气逼迫下方寸尽断!连退七八步,背后已是石柱,此刻,她无路可退!
未有想到!已显颓态的沈竹嫣,在绝处依然有此等劲力!此招之下她寻不到任何破解之法,怕如今必然是得遍体鳞伤了!
屈不容见状不妙!已自座上掠出三四步!然为时已晚,他无论如何也快不过那咫尺的剑意!情急之下,他破空挥出一掌,却也来不及了!
屈白露此刻已经弃了清泓剑,转而用双手护头,蜷缩在石柱旁!
眼见着就要血溅当场,围楼中弟子们有的已经跃过栏杆!然!
那剑锋,那整齐的断刃刀口,竟停在屈白露头颅一寸处!
戛然而止的剑锋激起她乌发逆风而流,齐刷刷落在刀刃上,簌簌的碎发落了一地。
是沈竹嫣!她竟追上了那把断刃,抓住了离弦的剑柄,止住了攻势。
她比流光还要快!
断刃止住,可自屈不容处来的掌风却收不住!那集了屈不容全力的一道掌风,全数打在沈竹嫣的身上!她身子一震,形姿散尽,胸口烧心热辣,便是汩汩鲜血喷涌!
喷薄而出的献血,如一阵血雨,夹带着腥风,溅了屈白露一身!
“啊!”白露见了血,却想着是自己的!吓得惊叫一声,昏厥过去。
“白露!”屈不容已赶到,探手便将白露揽入怀中,可细细查看却不见几处伤口。正想反手查看沈竹嫣,此时玉应寒已赶到,将沈竹嫣扶坐起来。她竟还醒着,右肩伤口深可见骨,染了一脸一身的血渍。
她濡嗫着唇,声音几不可闻。玉应寒弯下身子,附耳去细听,她却断了气息,瘫倒入他怀中。