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4、遗珠沧海踏浪归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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东剑之高,高于千仞万丈山。
东剑堂堂,君子翩翩立剑堂。
大奕前朝溯王国开国时,便有了东剑。东剑,乃东海剑阁的简称。创派祖师姓屈,名不惊,号东海剑客,以十七路闻海剑名动江湖,后居于东海畔建立了剑阁。然,至大奕今朝遣王娄意翠执政前,都不温不火不上不下。
直至第四代东剑阁掌门屈不容将自己的侄子屈九植送去了京师研修赶考,不负苦读,在遣王如意历五年,高中了榜眼。
虽说江湖朝廷互不招惹本是一条默认的规矩,但不可否认,屈不容此举却将东剑推上了江湖的浪尖。屈九植起初一年任湖西巡抚,平定湖潮坞、青州七匪等当地扰乱民生的几处旧患匪帮,加之为官清廉不污浊,深得百姓爱戴,不过三年便入了京,成了皇帝面前的大红人。然就是湖西三年,东海剑阁进了湖西腹地,改为东剑阁,在池泓山扎根,借着朝廷势力,在武林中名声鹊起,风头一时无两。不过十二年,白雀、神挚、南墨昔日三大门派,已有俯首之态。
登上池泓山,山行六七里,草木丰盛,山涧中溪流汩汩湍急,若非天色渐暗难以看清脚下石阶,还真有些惬意。再往前行一些,累得气喘吁吁的沈竹嫣终于见着了半山腰的灯火。灯火映照下,是一片亭台楼阁,和人工修建的宽阔石台。台前立着一面卷草纹头脊式的木牌楼,上书“东剑威仪,四方仰止”八个苍劲的大字。
方一走进,牌楼下的守山弟子便上前来,礼貌地一揖:“不知阁下前来,有何贵干?”
沈竹嫣刚想脱口而出,却被玉应寒一把拉扯到了身后。她方想发问,却发觉玉应寒扯住了她的手,暗自捏了捏手心。
“师妹鲁莽,还望海涵。”玉应寒笑着,从怀中掏出一封信件,递了过去,“此为名帖,望转交屈掌门,看后便有定夺。”
那守山弟子似是对方才两人的奇怪举动浑不在意,接了信件便向那石台后的阁楼送去。他步伐轻缓,看起来不慌不急,身形却极快,只几步便教人见不着身影。东剑武功,果然令人啧啧称奇。
沈竹嫣疑惑地看了看玉应寒,对方却向他摇了摇头,示意她不要开口。不一会儿,那守山弟子便回来了,打开山门让他们进去。
“玉师兄。”
方一进门便有人来迎,那人身姿挺拔,眉目清秀硬朗,面上挂着笑意,颇得人好感。
“惭愧惭愧。”玉应寒见了他便笑起来,“入派许久,这才是第一次亲临东剑,委实惭愧。徐师弟,寺中一别,已有五年未见了。”
二人爽朗地笑了起来,言谈间很是熟稔。沈竹嫣在一旁看着,暗自揣测他们口中的“师父”又是哪位。
“这位姑娘是?”徐师弟看了看沈竹嫣,待打量清楚了五官,竟低呼了一声,“你……!”片刻,又摇了摇头,“不是,你不是。”
“不是谁?”沈竹嫣被他弄得一头雾水。
“徐师弟,”玉应寒拍了拍他的肩膀,“你且先带我们一同去面见师父,自会有分晓。”
东剑堂堂,迎客台上迎客堂。
径直走过石台,在徐师弟的指引下,玉应寒与沈竹嫣二人进了那座威风堂堂的阁楼。阁楼门牌书“迎客堂”三个大字。内厅伫立着十二根玄黑的石柱,四周是木质的壁,悬挂着名器宝剑。向里望去,灯火通明,堂中主位落座了一人,披着银紫的鹤氅,伏案看着什么书卷。
想来那应该就是东剑阁阁主——屈不容了。
沈竹嫣好奇地张大眼睛细细打量,见那人气度不凡,心中思忖。却不料往时心直口快惯了,脆生生一句“爹?”已经脱口而出。
屈不容闻声抬起头来,他目光落在竹嫣身上,片刻一缕惊诧瞬时而过,仿佛一道深湖的翻波,这情绪即刻便被掩藏了下去。
他风轻云淡地走了过来,不动声色地细细将她上下打量了个遍,沉吟片刻才开了口:“的确与小女白露皮相是一模一样,不知阁下姓甚名谁?”
沈竹嫣心里打起了鼓,这莫不是认错了:“我、我姓沈,我爹……不对,义父姓沈,故而我也跟着姓沈。”
“沈?”他冷笑了一声,“沈什么?”
“沈竹嫣,竹子的竹,嫣然的嫣。”
屈不容这副不以物喜的模样,着实让沈竹嫣心里十分不安,这股气势的重压下,她只得老老实实地回答。
“哼,他倒是祸心不死。”屈不容冷哼一声,振袖回到案台前,“都教了你什么?”
“啊?”沈竹嫣被他这忽然一问弄糊涂了,紧接着屈不容又从案台旁的剑架上抽了一柄钢剑掷到她面前。沈竹嫣了悟,却不拾那剑,兀自结下腰间缠绕的软剑。心中有几分忐忑,方才听这人语气不善,不知义父与他是否有过什么过节。
她捏起剑诀,将义父教授她的唯一一套剑法在宽阔的大堂中演舞起来。
第一式,东劳西燕。她最熟稔这一式,以巧为主。一剑破空刺出,去势将尽即一扭腕,前力未失时软剑身闪出一朵花,剑刃可从数个方向刺破敌手。
此时徐师弟竟情不自禁“咦”了一声。
第二式,乳燕归巢。此招取人攻其不备,她将剑身横于胸前,向下劈剑,但半途手腕一翻,生生让剑身转了方向,向身后飞速刺去!同时脚下借力,凌空跃入空中,接一记倒挂金钟!
徐师弟又咦了一声。
“够了!”
屈不容喊了停。沈竹嫣在空中望了过去,手中第三式虎头燕颔却不停。义父授予她的这飞燕四式,才演舞了一半自然是意犹未尽。她以剑为箭,箭在弦上哪有不发之理。踏一脚石柱借力,她如离弦般飞速射了出去!
徐师弟被他这一出大惊失色,玉应寒也变了脸色。
“当!”
只听一声巨响,沈竹嫣手中软剑不知被何物打飞,她失去向力,颓然翻滚落地,十分狼狈。
“何以如此不听话。”屈不容瞥一眼她,那击落之物恰落于沈竹嫣身侧。是他方才拈着为书卷做批注的一支笔。
“你!”沈竹嫣很是气恼,可手臂自手腕皆被他那一击震得发麻,委实动弹不得。
“竖子不知进退礼数,果如沈沧浪一般。”他话锋一转,“所幸你留着我的骨血,且去听雨堂暂歇着。今日已晚,明日再议。”语罢,便叫徐师弟将她带了下去。
“爹?”她诧异。可没等她再仔细打量清楚屈不容,便被徐师弟架了出去。临了出门,她拼命梗着脖子回头望去,却见屈不容早已回过身去,掩于一片阑珊灯火中。
“师父。”
玉应寒对着屈不容拱了拱手,便是要屈膝下跪行个大礼。
屈不容身形一动,看不出是如何的步法,转瞬便到了他跟前,将玉应寒扶住。
“万金之躯,使不得。”
他师徒二人已有一年多未见,因玉应寒生辰冲了贵人,自小便被送去了一方名为寒山寺的庙里清修成长。也恰是那时,在母亲的牵引下,与屈不容结了师徒情分。而今京城里那位似是终于想起了他,竟开恩将他召了回去,想来大抵是做一颗制衡的棋子罢了。值此一行,杀机四伏危机重重,如此一想便无语凝噎。
“今次经过池泓山,亦是母亲重托,必得向师父问安才能了她一桩心愿。”玉应寒直起身子来,“母亲久居宫闱,却时时刻刻关注江湖风波。她虽身居高位,却无意权利争斗。自幼便提点玉徒勿沉溺于弄权谋术。只可惜玉徒无法选择出身,虽苟且过了许多江湖时日,终究却还是得回那污淖处。”他又深深一躬下去,“待后几日拜别师父,又不知何时能再见。江湖快意,仗剑独行不若一场幻梦,真教人难以割舍。”
“江湖不比庙堂,为师虽是江湖人,却也多少知晓那庙堂事。”他握住玉应寒的手,语重心长,“此行多艰险,切记要万事小心。望那些傍身的本事些许能帮得你一些忙。”
“且别说我这晦气事了。”玉应寒轻笑一声,“还未来得及恭喜师父遗珠重拾。若徒儿未猜错,那沈竹嫣必是师父的次女吧。她面容相貌,与师父好几分相似。徒儿在白鹭洲遇着了,便擅自带了来。只不过……”他顿了顿,“初遇时似有人已经发现了她,动了杀机。如今这尾巴应当已被玉家暗卫扫尽,倒是不用担心。”
“她,应该确是我女儿。”屈不容叹出口气,“她与白露似一个模子刻出来的。我竟也说不出谁长谁幼。”他面容上有了松动,“只是如今她涉世,不知是那魔头故意所为,还是真的巧合。”
“若与那魔头沈沧浪牵扯,师父必得小心才是。”
“不过,十三年前倒有一癞头和尚与我卜过一卦,称‘遗珠重拾日,隐案昭雪时’。这样算了,若他算准了,许不是什么坏事。”屈不容面布愁容。他思忖片刻,踱到窗前,背过身去,“不知玉徒此行在东剑歇脚几日?”
他这话锋一转,令玉应寒一颗探问之心也难以出口:“不过三四日便好。”
“那好,你且去寻那徐崇瑞师弟,着他带你去歇息。”他顿了顿,“我这还有些许事务处理,你先去吧。舟车劳顿,明日再长谈也不急。”
“谨遵师傅教诲。”玉应寒一拱手,方想转身又顿下了脚步,“方才那姑娘使的三个剑招,我见着与师父的拭龙五式有些相似,莫非……”
“且去休息吧。”屈不容半侧身,斜睨了他一眼。
玉应寒立即住了口,弓着腰便退出去了。
今日夜空不明朗,稀疏地飘着几片薄云,屈不容攥着手中一串红玛瑙的珠子,无意识地盘玩。良久,厅堂中灯油将近,愈益昏暗,侍奉弟子前来添些灯油,却听见掌门对着一窗靡靡的月色,发出一声长长的叹息。
池泓山阴,有一楼阁。傍于悬崖,通身取紫竹搭建。檐角坠铃,风起作响,故而被唤作“铃楼”。铃楼四周多是东剑掌门、堂主等家眷的居所,也错落些藏书阁等经纶典籍藏楼,平日安静祥和。
而铃楼中长住的,便是屈不容的女儿,屈白露。
这位大小姐露面不多,传闻却不少,至今应有十七岁了。十五年前,屈不容斩妖除恶平定沈沧浪之乱,带着两岁的她回了东海,接掌东剑。女儿生母是谁,他甚少提起,只是有些“知情人士”传闻,令人信服的大抵是他的小师妹慕容英,可也有一说是当今玉皇后进宫前与他的私生女儿,但委实太无稽,令人难以相信。
她赤足凭栏而坐,一双素手探出窗子,拨了拨檐角挂着的铜铃,听着它叮咚作响,百无聊赖。
“姑娘,”丫鬟绿柔小跑进来,脸上喜气洋洋,“你猜谁来了?”
她抬抬眼,拾起身畔的书卷,装作漫不经心的模样:“你这丫头就爱卖弄关子,今儿我还偏不爱听了,让你没处说去。”
“姑娘,”绿柔果然憋不住,急急上前来,“那玉公子来了呢,你也不上心吗?”
“玉公子?”她眼皮一跳,却又摆出副悠闲的模样,“什么石公子玉公子的,莫不是你又拿我来取笑了?”
“姑娘,我哪敢啊。”绿柔依旧是笑嘻嘻的,“方才我在前门儿碰着了徐副剑首,他与我说的。”说着,绿柔便趴到窗畔,向迎客堂一侧张望,“瞧,那不正是玉公子吗?”
屈白露闻言,把书一扔,便扭身趴在栏杆上,全然不顾大家闺秀风范。可眺望了半天,也见不着玉应寒半分影子。懊恼地推了一把绿柔。
“哎,小姐,我真没诓你。”绿柔笑倒在窗畔边,大喘着气指向山涧中一条窄路,“那不就是么。”
白露再度起身,定睛细看,那山涧中,的确有一弟子提灯,引着一袭烟青色的身影。虽看不清面容,但那人一举一动皆与记忆中相似。白露看着他进了眷园旁的客居楼,惴惴不安的心又胡乱起来,攥着手一时不知如何是好。
她正慌乱着,突然听见有人敲起了门。她连忙敛了表情,照旧捧起那本书,进房端坐着。绿柔碎步小跑去开了门,见是掌门座下弟子,连忙拜了礼。那弟子弓腰传了几句话便离开了。绿柔揣着手,回到屈白露跟前:“姑娘,明日掌门传您去拭剑阁,与新来的沈姑娘对剑。”
“沈姑娘?哪里又来个姑娘?”她有些气恼。
绿柔唯唯诺诺地开了口:“似乎、似乎……听那弟子说,似乎是与玉公子一块儿上山的。”
“什么?”白露美目一瞪,几分惊疑骤然而生。她咬着唇,在屋里转了两圈,似是打定了什么主意,“绿柔,把我的清鸿剑准备好,明日我便教她什么沈姑娘的好好瞧瞧,休叫她小看了我!”
“是、是!”绿柔顶不住她此刻的豪气汹天,忙不迭地退下去,准备好明日的物件。留屈白露一人在房中,独自思忖掂量。