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3、宝剑飘零易流光 ...

  •   厚重的积雪压在粗壮的枝干上,轰隆一声重压将市集中心的古树倾翻。索性天气寒冷,街上少有人烟,未有伤亡。
      “今年可真是不太平啊。”阿乔嫂听着动静,停了手上搓洗的动作,站起身来向外探望。没多一会儿,她洗衣盆里的水便浮了一层薄冰,只得又倒了些热水下去。
      内屋里的婆婆听见了水声,叉着腰跑出来:“真是小姐的身子丫鬟的命,知道今年柴火多贵么,你倒是舒服,浇着热水洗衣服,咱们老王家还养不起你了!”
      阿乔嫂啐了一口:“你个老东西,成日里偷吃母鸡下的蛋,怕我不知道呢!”
      “嘿!”婆婆操起门边的木棒,一言不合便是追打上去。
      刚追到门边,便听见门外又是此起彼伏一阵哄闹声,看了看躲进屋里的阿乔嫂子,婆婆索性扔了棒子,拉开门看热闹去了。
      那是辆囚车缓缓驶了过来,人群簇拥着看热闹。婆子踩着门槛垫高一些,好容易看到了那囚犯的脸,咦了一声。
      阿乔嫂子被她这声咦勾得好奇心起,可看着婆子手上的木棒,却又不敢靠近。婆婆朝她招了招,索性扔了那棒子,保护她一块来。
      阿乔嫂子凑了过去,不久也咦了一声。
      那囚犯是个女人,灰头土脸教人看不清面容,衣衫褴褛,囚服的一边袖子失了大半,露出她仅剩下拇指、食指的手掌。偏生就是这手掌,教人记得清楚。
      前日天刚擦黑,便有人敲响了隔壁李花匠的门。乔家嫂子和婆婆好奇地扒着墙缝看,却啥也没瞧清楚,只记得那来人露着只手,也是巧了,跟着女囚犯一模一样,只剩下拇指同食指!难不成!这隔壁花匠看着老实巴交的,倒是跟匪贼勾结上了?
      婆婆递了个眼色,乔嫂子瞬间会了意。通匪可不是什么小罪,若是跟太守禀报了,说不定便有重赏。她扯下腰间的皮围裙,拨了拨碎发便一路小跑了出去。
      穿过围观的人群,她被声声议论吸引了注意力,脚步不知不觉放缓了。
      “听说这女囚犯可是偷了太守私库里的宝贝,前些天被护城卫拿下了。”
      “啥?她偷了啥宝贝?居然就判了斩立决?”
      乔嫂子竖起耳朵。
      “我兄弟在太守府里当差,听说丢的是皇帝御赐的一件宝贝!”说话那人兴奋得面红耳赤,“丢了皇上御赐的圣物,可是要杀头的。太守大人也算是捡回了一条命,自然不会轻饶这女贼。”
      “也是,不过是个女贼,谁在乎她的死活。”另一人点了点头,又看了看女囚,“仔细看看,这女人五官倒是不错,怪可惜的。”
      “啧,你也是不挑啊。”那人啧啧一笑,“听说这女人还有带着个女婴,此时应该给丢在牢里了吧。”
      女婴?
      乔嫂子停下脚步,那一夜她窥见这女人去找隔壁花匠时,也听到了一两岁零碎的孩子啼哭。怎么又冒出个孩子?
      没等她想明白,只见那囚车突然停了下来。人群里一阵骚动,她连忙踮着脚尖望过去。
      只见身着玄色长袍的男人,手中执剑,立于囚车之前。差役上前驱赶,他纹丝不动,只有衣袂在风中翻飞。
      “你是何人,为何带着武器,跟我们走一趟。”差役警惕地拔出腰间佩刀,碎步靠近他,“难道是这女贼的同党,来人啊!都给我拿下!”
      话音刚落,动的却不是差役,那黑衣人面色淡然,手上先声夺人,他未有拔剑,仅用剑鞘便刷刷打落了差役手中腰刀,再一个旋身跃上囚车,将宝剑插入粗重的锁链中,微微使力一翘,那链子应声而断。他抓起女囚的胳膊一捞,向怀中一带,便纵身一跃上了街边矮房的屋娃,几步凌波便消失了!一套动作行云流水,愣是教差役们谁也没能反应过来。
      “追、追啊!”差役头子揉着被打红的手,幡然醒悟,捡起地上的刀带着一众小弟向男人消失的方向追了过去!
      “劫法场啦!”人群里不知谁高亢地喊了一声,市井中一阵骚动,人群乱作一团。乔嫂子被夹在人群之中,腹背受敌,突然被谁杠了一脚,绊倒在地上。可湍急的人流却丝毫无暇念及她,脚步星星点点踏在她身上,汇成一股纷厖的力量。她凄厉的喊叫声淹没在这片热闹的熙熙攘攘里。

      这是大奕开国以来最冷的一个冬季。从北境呼啸而来的狂风夹带着铺天盖地的尘霾与冰凌,将大奕半个帝国都笼罩了起来。东面温暖的湖泊也结上了厚厚的冰层,依稀能看见冰下鲤鱼迟缓地游动。田顷被积雪厚厚的盖着,连黄草杆子也冒不出头来。尽管今年秋季收成颇丰,却也难挡寒气袭人。文人骚客是最爱这大雪纷飞的天儿,这一年也被冻得不敢出远门,守在院落的小亭子里,在火炉的依偎下喝些热酒暖身子,写下几篇“重重瑞雪堆满树,更是祥瑞兆丰年”的诗。
      这个冬天大都旁的广宁郡却不太好过,先是被劫了囚,又是大街上踩死了人,更是街头的乞婆子被冻死,还有九曲巷花匠一家满门被杀。没捱到过年,广宁太守便被摘了乌纱帽,萧索判去了南疆流放。只是这些事情,冬去春来,不过寥寥数月,便已沦为茶余饭后的谈资,又过了不久,便教人都忘记了。

      十七年后,白鹭洲旁鹭白湖。
      沈竹嫣气鼓鼓地一路奔袭百里,昼夜不停。这时累得气喘吁吁,在鹭白湖旁稍做休息。
      真是,气煞她了!
      说来也是不好意思,前两天晚上是她十七岁生辰,在饭桌上她喝了个酩酊大醉,却在半夜醒了来。见爹娘所住的小屋子窗还亮着,便蹑手蹑脚摸了过去想要再讨杯酒喝。怎料这一趟,却听见了关于她的秘密。
      原来叫了十多年的爹娘,并不是亲生的爹娘。
      原来她与哥哥苍雁,并无血缘。
      十多年在谷中愉悦的时光,原来到头来不过是一断梦幻泡影。她心里有些难受,一气之下便跑出了山谷,。而今到了白鹭洲,已是强弩之末。她没带几个盘缠,首饰一路都给当了,连娘……不,义母……今年生辰送给她那个织锦的小钱袋也当了一两银子。
      她不知此处离东剑还有多远,更不知前途如何。
      本就很乏累了,如今依靠着湖畔旁的树,迎着和暖的春风,竹嫣困顿地打起了瞌睡,不久便响起了低低的鼾声。
      林间草木丰长,不乏鸟雀声鸣,在风吹草叶的掩藏下,一阵窸窣渐行渐近。她睡得香,未有发现那伏在草间缓缓靠近的一行蒙面人。
      十步之遥,她未醒。
      五步之遥,她依旧未醒。
      三步,那行人已从腰间轻轻抽出匕首,雪亮的刀刃迎着正午炙热的太阳,反射出一道刺目的利光。那人抬起手,朝着熟睡的沈竹嫣刺了下去!

      天界沉星池,是掌史神君最常逗留窥探人间的地方。此处栽有一片月桂,白昼荫凉舒爽,夜里暗香浮动。沉星池水透彻见底,最适合投射人世间的神运命格。这一日掌史神君也落座在池边,沉心静气打着坐。
      仿佛一阵风吹过,水面皱起了涟漪,似有一张无形的手,拨开池水,将日月星辰捧了起来。
      掌史神君听见异动,睁开眼来。那星辰按序就班,汇成一幅星命图。仔细一看,他倒吸口冷气。这命盘可谓危机重重,步步杀机。荧惑、重华刑克,辰星居于北,带杀伐之气。金乌带日于西摇摇欲坠,一番颓景。他摇了摇头,这不知道是哪个倒霉催的短命格,决计活不过人间十七岁。
      掌史神君拈了拈胡须,搞不清楚这命盘如何自己催动了沉星池显现出来,他左踱三步右踱三步,终于记得自己还有个掐指算的本领。
      咦,这竟然是那小梨仙化出的命格。
      只可惜……掌史神君又看了一眼,她不久后便要撒手人寰,可惜了她三百年的修为,道行不够,此番逝去也许又要入轮回道。若无几分仙骨,怕是再也难回天界了。
      罢罢罢。
      掌史神君挥挥手,那水上的命格渐渐消散。
      不过一介小仙,他哪里有闲空记挂那么多。

      叮!
      一颗石子打在那歹人下落的匕刃上,发出声响,惊醒了沉睡的沈竹嫣!
      那歹人毫无防备,手中匕首竟生生被石子打飞!
      沈竹嫣方睁开眼,但已立即耸肩退了三尺!她右手握腰间剑柄微用力一抽,那藏在裙褶间的腰带软剑便抖开了刃,直指那一行人。
      “何人要杀我!”
      她中气十足,这一声惊飞林中栖鸟,震得山林沙沙作响。
      为首的头子却没看她,他望向林子另一端,放在那石子飞来之处。只一个沈竹嫣他不放在眼里,但这来者却摸不清深浅,不便妄动。几番权衡,他打了一个唿哨,带着一行人倏然退去。身形极快,转瞬不见身影。
      见他们撤退,沈竹嫣松下口气来。左手从腰间小囊上放开,右手正准备将软剑收起,突然又想起了什么,朝着林中那一侧抱了抱拳:“多谢大侠相救。”
      那林木后一角衣袂翻飞,一个年方二十来岁的年轻男子走了出来。他一身烟青色的广袖直裾,袖边绣着青竹图案,手中执一把扇,扇面也描着苍翠的竹子。沈竹嫣微微一愣,低头轻笑了起来。
      男子被她这一笑弄得一头雾水,收了折扇走上前来。沈竹嫣笑眼里终于看清了他的长相,男子带着玉质的冠笄,将头发一丝不苟地束在头顶。剑眉星目,唇角含笑,似有几分动情处,却又英挺俊俏,携有几分王贵之气。
      “你这小丫头,笑个什么劲。”男子走近,用折扇敲了敲竹嫣的脑袋,语气中带有几分气恼。她仰头一看,却见满分笑意,哪有气恼可言。
      “我叫沈竹嫣,竹子的竹,姹紫嫣红的嫣。你呢?你叫什么?”她明眸善睐,瞬也不瞬地盯着他。一头漆黑的长发在脑后扎了个马尾,随因劳顿有些凌乱,但也精神得很。
      她这一盯却叫男子心里生出几句“有美人兮,见之不忘”的诗句来,可是眼前这姑娘,五官囫囵算得上标致,却也够不着精美二字。值得称道的不过一双秋水翦瞳,笑起来如同月牙儿。
      男子只恍惚了一瞬,很快便稳住了风度:“在下,玉应寒。”
      “玉?是石头的那个玉吗?”她生长在谷中,仅流连过山下的小镇,见的大多都是赵钱孙李的姓,像玉这般精巧的姓氏,还是第一次听着,难免有些惊喜。
      “云南玉家,姑娘可曾听过?”玉应寒展开折扇,微微扇起风来。
      云南玉家,四个字似是轻描淡写,在大奕国却是举足轻重的一方势力,不论朝廷,不论江湖。朝廷有一方玉殿王,江湖有一处玉殿堡,传说玉殿王玉无象跺跺脚,朝廷江湖都要抖一抖。玉殿王乃皇室亲族,又是当今大奕玉皇后的兄长,镇守云南边境,坐拥财宝富可敌国。又广招名士,不论出身,玉殿堡中不乏奇人能士,但最另人称奇的必定是玉殿十三影和玉无忧。玉殿十三影,武功神鬼莫及,行踪飘忽不定,传闻江湖排名前十的雁回枪吴留前去挑战,竟是连玉殿门也进不了。由于十三影功夫未有人可知,便也未能有排名高下。
      而这玉无忧乃是一介文人,是玉殿王的弟弟,虽手无缚鸡之力,却可尽知天下大小事。但为人恃才傲物,待人接物全凭个人喜好,难有外人见得一面。
      百姓有诗云:耸天云南玉殿山,只手遮日玉殿王。教他天高皇帝远,自有玉王掌俗尘。
      然沈竹嫣一是初出茅庐,二是居于山野,那里明白玉应寒轻描淡写的四个字有多重。她眨巴眨巴眼睛,摇了摇头:“没有……他们是谁,很厉害吗?”
      玉应寒哑然失笑,可若是再说下去,似乎又显得自个儿沾着玉家扬威耀武,索性摇了摇头:“并未并未。说来姑娘姓沈……”
      他方才以云南为前缀带了玉家,让沈竹嫣误以为如今这江湖规矩里介绍自己还得在姓氏前加上个地名儿,想来想去看他不似恶人,方才又救了自己的命,便将老底托了出来:“我是……泽兰山岚谷沈家,你可听说过?”
      “岚谷……”
      玉应寒倏然一凝目,再看眼前这少女,眼底多了几层戒备。
      他不光知晓,还知根知底。此事江湖中知晓的人不出五个,偏偏就是巧极了,他就是那其中之一。难怪方才那行人对她动了杀机,潜伏百里至此。
      沈竹嫣身份暴露却浑然不自知,她毫无顾忌地上下打量玉应寒,尤其喜爱他腰间佩戴的那枚葫芦形雕花玉佩,看得目不转睛。
      “咳……”玉应寒清咳一声,打断她的审视,“不知沈姑娘此行何处?”
      沈竹嫣被他这一问竟有些懵,老实说她一路全靠那晚听见的一个“东剑”问过来。眼看黄昏渐近,又前不着村后不着店,她左右看看,除了玉应寒似乎找不到另一个大活人了。
      “我要去东剑。”她谄媚地笑起来,“玉侠士你可知道还有多远?”
      “东剑?”玉应寒意识到眼前这姑娘大约已知晓了自己身世。
      隐藏在岚谷中的沈家,自然是十八年前搅弄风云的沈沧浪同他的妻儿。十八年前魔头沈沧浪在江湖搅动轩然大波,狼子野心竟想染指朝廷,虽将一众拥趸绞杀殆尽,换得他元气大伤。自此隐居而去,不知踪影,玉家也是颇费了许多功夫,才得了他一星半点的痕迹。
      眼前这姑娘,他已知晓其并非沈沧浪亲女,可自小生长在魔头膝下,不知受了何种熏陶,买下何种恶果。
      如此魔头,他本该除之而后快。但,其中又隔了另一层辛秘,令他无法动手。
      既如此,说来也巧,他此行也是前往东剑叙事。云南玉家势力庞大,反倒是将她扣在身边显得安全一些。一旦发现她有异动,必然立即动手,及时止损。
      他如此这般一想,才思忖开口:“巧了,我也需往那东剑去。”
      “真的?”竹嫣自然是看不出他心里肚里的弯弯道道,只抚掌雀跃起来,“那还有多远?”
      “倒是不远了,若是脚程快些,许在日落前便能到山门了。”玉应寒看着她,这十多岁的少女的确符了“天真烂漫”四个字。可一旦想起她与沈魔头有关,心中又一阵发麻,脸上却不得不浮着笑容,怕露出端倪让她察觉了去。
      “好咧!”方才小憩那一会儿,虽然结尾有些惊心动魄,倒也回了不少精神,听着离东剑不远,她自然又兴奋了几分。见玉应寒已迈开步子,她也连忙蹦蹦跳跳地跟了上去,嘴里还不停嘟囔着:“方才真是多谢你了,也不知道那些人怎么了,我身上又没钱,长得也不好看,他们为什么要杀我?”
      玉应寒斜睨她一眼,并不作声。
note 作者有话说
第3章 宝剑飘零易流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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