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6、伤逝 那个充盈着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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那个充盈着花木清香的子夜,成了方、林二人成婚后真正的洞房花烛夜。只是这个夜晚既无红烛,也没有喜气,只有两个不快乐的人。当仲谦抱起心语时,尽管是春日的夜晚,她仍感到寒冷,不由闭上了眼睛。在这个不平静的春夜,心语觉得太阳好象从此没再升起来。否则,她为什么总是觉得冷呢?
此后,方仲谦就又在翠微堂歇息,不再去倚玉的房中了。然而,少奶奶却从此也缺少了笑容。随后,心语便怀孕了。方宅上下俱是大喜,只除了倚玉。尽管心语怀了孕,仲谦却还是留在翠微堂,不进倚玉的门。众人皆暗暗称奇。先前只见二爷专宠倚玉,现在又回转了性子,专心待心语,也不知闹的什么古怪。早知如此,又何必当初娶妾呢?害了一众势力小人,今天讨好东,明天又要改投西,真是忙死了他们。心语的贴身使女绮红见先前因为仲谦偏宠二房就不大搭理的她一干人如今又对她笑脸相迎,惟恐讨好不上,不禁冷笑——你们才是早知今日,又何必当初。也不觉得累。奇怪的是少奶奶还是不见笑容。试问,如果一个人知道有人天天跟着你,是为了报复十几年来的积怨,你还能笑得出吗?
心语产下了方家的第三代,也是方家此代唯一的男孙。因为产后心语一直没有复原,很快散手人寰了。缠绵病榻时,心语只觉得万念俱灰,一点求生的意志都没有。时值隆冬,房中笼了炭火,烤得屋子里温暖如春。然而心语觉得冷,生命仿佛在一点一滴地从指间流逝。恍惚中,觉得手背热热的,有什么东西滴了下来。勉强一睁眼,却见仲谦正坐在床头,怔怔地垂泪。泪珠滴到了她的手上、被子上,簌簌地连绵不绝。她已经无力去思考仲谦因何掉泪,只笑了笑,低声说:“好啦。这下子我要去了,可该解脱了吧?”仲谦闻言却再也抑制不住,执了心语的手,放声痛哭。众人闻声而入,只道心语已经不行了。看见她仍在说话,才知道是仲谦心中难过,因此痛哭。虽如此,眼见她难免熬不了几天了,不禁也陪着掉泪。
心语转头望向仲谦,道:“我——我有话对你说——“仲谦知道她的意思,示意众人退下。等人都走了,她向仲谦微微一笑,道:“你一直这么恨我,我不怪你。是我错在先,我不该那样。”仲谦泪水纵横,摇头道:“不,不!是我的错。我一直错了。你知道吗?我其实一直喜欢你,从我五岁起就没变过。虽然你那样说了我,我一样喜欢你。可是,我也太骄傲了。我一直想让你先说喜欢我。我不想让你知道,我其实那么喜欢你。十五岁那年重逢,我看见你挂的龙佩,知道找到了你,不知道心里有多喜欢。我立刻请爹爹一起去蒋家村找你,然后娶你回家。那真是我最快乐的日子。可是,我发现你虽然过得那么贫苦,却还是那么骄傲。我觉得我伤了自尊。我受不了,我也想让你伤一伤自尊,所以故意冷落你。其实,看到你难过,我心里比你还难受。我那么喜欢你,却又那么做,是我错了。我不该,不该呀——”骤闻此言,心语不禁呆了。半晌,她眼中流出了眼泪,喃喃道:“竟然是这样——”仲谦已经伤心欲绝,抱住了心语,道:“我心中从来只有你,可我却一直不告诉你。我好后悔——你知道吗?你是我唯一妻子。我娶了倚玉是为了气你,可我从来没有碰过她。”心语心头大受震动,不觉抬起手,去擦拭仲谦的泪水,道:“你真傻呀。哎,倒也苦了倚玉,何其无辜。”仲谦轻抚心语的鬓发,苦笑道:“是,我太傻,一直都做错了。我现在什么也不求,只请你快点好起来,好吗?”心语低声道:“从此和解了,一起快快乐乐过日子?”仲谦拼命点头,将她揽入了怀中。心语露出了笑容,道:“那可太好了。可是,好冷啊。你能不能再抱紧一些——冷——”
蓦地,翠微堂传来了凄厉地哭声。众人赶入里面,蒋乃文排众到了床前,取过心语地手搭了搭脉,然后,流出了两行清泪。众人一见,都忍不住哭起来了。
仲谦此后便没再续娶。有心随心语去了,只是无法舍下心语留下的骨血,只能勉强存世。秋日之夜,细雨绵绵。仲谦恍惚入睡,忽见床前有人含笑而立。仔细一看,却是心语。他一跃而起,执了心语的双手,心中纵有千言万语,却是一句也说不出来。心语道:“仲谦,你好好保重呀。这辈子我们都犯了错,因此无缘再见。来生一定要恩恩爱爱,永不分离。”说罢,抽手便走。仲谦大急,追了出去,却已经芳踪渺渺,不见人影。他心中焦急,不停大叫,忽觉烛光荧然,原来是随侍的仆佣听见仲谦大叫,起身点灯来察看。他定一定睛,耳听屋外雨打落叶,点点滴滴,刚才的一切不过是南柯一梦而已。
挥退了众人后,仲谦倚在床头,只觉得秋霖脉脉,而爱妻正如她在梦里所说,生死茫茫,天人永隔,这辈子是无缘相见了。他不觉怔怔地垂下了泪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