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纱窗日暮渐黄昏》春日雪飘

5、真相 屋中一片沉

　　屋中一片沉寂，只有烛台跳动着火光，偶尔灯芯发出噼啪之音。窗外月色溶溶，夜风带着春日花叶的香气，中人欲醉。窗内的两个人却枯坐着，心事重重，与这美好的春夜形成了强烈的反差。

　　不知坐了多久，心语觉得自己仿佛已经浑身麻木了。这时，仲谦开口了：“你一直以为我不过是因为父母之命，所以才娶了你是吗？其实，你错了。之所以会娶你进门，完全是我一力坚持的缘故。本来，那么多年得不道你得音讯，我十三岁那年，父亲已经要另聘陈太守的女儿。但是我告诉父亲，我一定要等到你，否则，终生不娶。”这一说倒出乎心语预料，半天冷笑道：“那真是可惜，坏了你的一门良缘了。况且我家落魄穷困，我又老又丑，可配不上方家少爷了，一直找不到倒是幸事。可惜老天爷偏偏不遂人愿，你不得不娶了我这个穷丫头，可有多后悔呀。”想想他那样待自己，心中十分怨恨，不由又冷笑了数声，道：“其实你本来找到了也可以不娶，不带你爹爹来找我，只作不知道，不就省了今天的这些麻烦？可怜方二爷太骄傲，要做假仁假义的有信君子，那是活该了。”忍了两年的怨气，一旦发泄起来，实在是惊人。这时候的心语哪里还有理智，只觉得哪句伤人就说哪一句。

　　“假道义的是你！”不料，方仲谦也冷笑起来，道：“你明明不愿嫁给我，却还是嫁了。图什么？”心语一愕，随即哼了一声，道：“是吗？不就图你们方家财势呀！”嘴角一撇，神色不屑。方仲谦冷冷道：“别以为这世上就你自己是明白人。林大小姐，你过分看得起自己了。你嫁给我，还不是为了守你大小姐一诺千金的淑德？在你心里，我不过是低贱的侍妾之子，怎么配得上你堂堂正房夫人的千金大小姐！”心语闻言一惊，随即驳斥道：“胡扯！谁不知道你母亲如今是堂堂的金夫人，你是方家唯一的继承人？多少人想嫁入方家而不得？就算是倚玉，家世不比我强？她甘愿为妾！你若低贱，我林心语就草木不如了。你要嫌贫休妻，也不必含血喷人。” 忽地，窗外春风拂面，烛台“噗”地一声灭了。月已过了中天，清辉如水。谁也没有去点燃烛台。春夜的江南仍凉意袭人，屋里的两个人却都面红耳赤，一点也没觉得寒意。

　　又沉默了许久，方仲谦忽然站了起来，走到心语面前，低下头，凑近了她的脸。心语一惊，随即昂起头，双眼直视着仲谦，一点也不肯示弱。两人四目相对，谁也不让谁。然后，方仲谦低声道：“不错，我母亲如今是扶了正了。然而，我在你心目中，却永远是那个庶出的贱子。高贵如你，我永远也配不上，不是吗？”此时的方仲谦已经是个身长玉立的男子，虽然少年时的俊美不减，却早已经脱去了昔日的稚气，这时候面罩寒霜，冷冷地看着心语，心语纵然无惧，听了他愤怒的责问，却是一个字也说不出来。

　　方仲谦忽地仰头大笑，而心语只是呆坐着。因为他说的一点也不错。无论她怎么掩饰，甚至自欺欺人，在她的内心深处，的确从未正视过方仲谦。方家无论怎样富贵，金夫人也成了正妻，方二爷也成了方家未来唯一的继承人，在林大小姐心中，他还是那个庶出的儿子，她就算落魄了，出身总是比他高贵。这点其实她自己也不敢承认，一经方仲谦揭破，发现自己果然如此。她一直以为自己经过这么多年早已经异于流俗，可事实上她骨子里比谁都俗。她素日隐藏着这种念头，连她自己也被自己欺骗了。想到这里，她不禁打了个寒噤，觉得屋子一下子冷起来，不由抱住了双肩，用干涩的声音道：“既然是这样，你何必还要娶我？”仲谦不语，望她半晌，在她以为他不会开口了时，他叹了口气，面无表情地道：“娶你，是我五岁以来的心愿。”听到这种冰冷的语调，心语心头一片悚然，只觉浑身如同浸在了冰窖里，寒冷无比。

　　五岁的方仲谦随去林家做客。彼时自有男女之防，但因为仲谦才五岁，心语也不过十岁，谁也没有想过防备。那个秋日，奶妈带着小少爷去林家园中玩耍，碰见了林家大小姐林心语。当时两人的亲事已经定下，奶妈自然知道，不由朝着未来二少奶奶微笑。心语穿着一身浅黄的新装，衬着雪肤玉肌，已经亭亭玉立。因为姨娘成新宠，又产下少爷，林夫人终日郁郁寡欢，连带心语小小年纪就心情压抑，一张小脸少见笑容。她还不是很明白爹爹好好的为什么要娶别的女子，更暗恨父亲的新妾桃红，觉得所有的不幸都是她带来的。这天林家宴客，林老爷竟不顾体统，以夫人染恙为由，不让夫人去接待女客，却叫桃红作陪。林夫人本来只是风寒小疾，这么一来，怨愤交加，在房中垂泪，真的病倒了。

　　心语见母亲如此，心中难过，问了安后，就去花园散心，却不料碰上了方仲谦一行。五岁的仲谦穿着大红外衣，一双软底小靴，挂着百子长命锁，扎着冲天小辫，两边各缀着一颗明珠，皮肤雪白，可爱得一如画上走下来的童子。众人一见无不喜爱抢着逗他玩。正好奶娘有事要走开一会儿，林府的众丫鬟仆妇叠地揽过来看护。方家其他照看的丫鬟使女见此也颇自得，让她们与小少爷玩，自己与林府诸人谈笑，或者在园中戏耍，自在得乐。

　　玩耍间，小小的方少爷忽然离开了众人，向心语走去。心语正独坐在亭子里，望着一丛秋菊发呆。仲谦摆脱了丫头们，要自己一个人去找心语玩。众人皆知两人已经有婚约，但他们都还那么小，见面自然不妨。于是，众人都含笑看着仲谦跑过去，更有几个好事的觉得此事十分有趣，低声道：“小少爷，你去找你媳妇，不要我们打扰是不是？”五岁的仲谦哪里懂得媳妇是什么，只是见心语淡雅秀丽，心里说不出地产生好感，就想找她玩。到了心语跟前，他上去牵心语的衣襟，道：“姐姐，你在干什么？”心语因为母亲烦恼，正在发愁，仲谦突然出现，倒把她吓了一跳。她听说了订亲的事，知道眼前这个可爱的小男娃是她未来的丈夫。她常听母亲私下叹息，说父亲轻视她们母女，为了攀上更有权势的方家，因为方家大少爷已经订亲，竟然正出的女儿许配给了庶子。按礼法，庶子虽然也是主子，但在继承家业、爵位等方面都是嫡子优先，占份也少，地位高下大大不同。林家虽然没有方家豪富，但也是富贵之家，竟然将心语许给了庶出的公子，自然是向方家大大示好。在林家，林夫人因为患病，无法再生育，林家的男子当然是日后的继承人了，自然无所谓正庶，所以桃红才会那么得意。可是方家不同，方夫人不仅生育儿子在先，她又有更加显贵的娘家撑腰，这庶出的方二少还能有什么出头之日？至于后来改朝换代，原配方夫人的娘家衰落，她去世，金氏扶了正；又因为方大少爷过世，方仲谦成了方家正式的继承人，却是谁事先也料不到的。

　　只说当时仲谦拉着心语，将她吓了一跳。看清楚来人是仲谦，不觉脸色一变。仲谦哪里知道心语的心事，见她看着自己，便高兴了，道：“姐姐，我和你玩。”见心语懒懒的，仲谦忽然想起一事。这件事别人每次提起都带着笑，想来是件极好的事，仲谦猜想心语一定听了也回如此。于是，他问：“姐姐，听说你是我的媳妇，对不对？”说罢，便得意地看着心语，料想她一定会有反应。心语的确有反应，她一把握住了他的肩头，恼道：“谁说的？”仲谦虽然有点惊讶，还是仰着小脸，说：“爹爹妈妈都这么说。等我长大了，就可以娶你了。你真好看，我喜欢你。”心语沉下脸，用力抓着仲谦小小的肩头，低声道：“做梦吧！我恨不得一把掐死你！我才不喜欢嫁给你这种狐媚庶出的贱孩子！”说完，放开了手，转身跑了，只留下一脸呆愕的仲谦。

　　丫头们见心语丢下仲谦跑了，怕有闪失，忙跑过来照料他。只见仲谦呆呆的，一副要哭不哭的样子，只道心语跑了，他没人陪着玩不高兴，却听见仲谦问：“她是我的媳妇，是不是？”丫头们想来是心语听见了类似的话，羞跑了。她们都觉得好笑，口里却逗他道：“那是自然。”仲谦又问：“那她为什么不喜欢我？”丫头们更加觉得好笑了。林家的下人忍笑说道：“不会，只是我家小姐害羞，所以跑了。” 仲谦却摇头，说：“她一定不喜欢我。她说她不要嫁给我。”众人听他如此说，都笑得不行。此时奶娘来了，要抱他去睡中觉。仲谦不动，只在那里说：“我要去找那个姐姐。她是我媳妇，为什么不喜欢我？我又没有做坏事。”奶娘十分诧异，经众人解说，不禁也笑了，哄他道：“乖。你回去睡一觉。一会儿醒来姐姐就来陪你玩了。”仲谦还是摇头，道：“不行，她不要嫁给我，不会陪我玩的。”众人见他一个五岁的孩子讲这样的话，无不绝倒。奶娘好容易哄他回去了。丫头们私下都笑坏了，林家的向方家的道：“哎呀，你家公子可真是个情种。看来我家小姐有福了。”方家诸从人也觉得好笑，但谁也没在意一个孩子的话。只有仲谦，睡觉醒来仍然呆呆的。奶娘问他，他说：“我长大了要娶林姐姐的。可是她不喜欢，怎么办呢？”奶娘见他竟然念念不忘此事，倒也纳罕，又觉得好笑，便逗他道：“是呀，那怎么办？”仲谦握紧了小手，答：“不管，我总是要娶她的。”

　　这件事心语也知道，但她因为母亲的缘故，痛恨这桩婚姻，对此殊无欢意。随后，战乱、家变、流亡，这一连串的变故，令她很快忘了这件事。谁知道二十岁那年还是碰到了仲谦，二十一岁嫁入了方家，终究是做了方仲谦的妻子。这一切似乎都是天意，怎样的灾乱，也无法阻止老天成全仲谦的心愿。谁又能想到，这件事对一个五岁的孩子有这么大的影响。想到他积聚了十四年的愤怒，心语不禁觉得浑身阵阵寒意。