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4、决裂 婚后近一年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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婚后近一年,心语未有身孕。金夫人倒没什么,老太太却已经开始暗示,都给心语笑语间含混过去了。两年后,心语还是没有动静。这下子连金夫人也暗暗焦急了。方家人丁单薄,家业需要继承人。方家大少爷伯逊死于战乱中,只留下甘氏带着一女守寡。如果仲谦再无所出,方家就绝后了。金夫人私下找大夫暗中开药给心语,要她养生调理,可心语还是没有什么反应。这时候,方仲谦郑重提出,不孝有三,无后为大。但心语入门后贤良谦恭,为人无可挑剔,万万不能休弃;然而方家的香火又不能断,所以,他要纳妾。方家上下没有一个人反对,心语自然也没有反对。她虽然出身大家,但家业早已败落,身为正房已经是最佳选择。况且豪门子弟一向妻妾成群,如果夫人吃醋尚且有人会笑没有大家风范,更别说反对了。况且,心语知道方二爷纳妾的真正目的,她就更不反对了。她就算穷了,也是傲骨铮铮,又怕谁来着?方仲谦要闹,由他去变戏法好了。
娶妾后仲谦明显地冷落了心语,终日逗留在倚玉房中,难得在翠微堂歇宿。他如此宠爱姨娘,老太太等想着他是为了方家早日有后,自然不会干涉。况且他除了这一点,其余仍然依足礼数,那倚玉见了心语还得行礼,以心语为尊,还有什么好说的呢?下人们却不免想:真真‘只见新人笑,那闻旧人哭’?这二爷也不能免俗啊。倒是心语仍淡淡的,谈笑自若,看不出一点样子。众人怜悯之余,倒暗暗佩服她的胸襟。
都转星移,岁月易逝,不觉又到春天了。翠微堂前的玫瑰、海棠等争相吐艳,玫瑰红,海棠白,更兼西庭的紫藤芬芳吐蕊,使得翠微堂花团锦簇,一派生机盎然。
这天心语的义母秋兰派人来接女儿回蒋家村小住几日。心语与旧识相聚,又与干舅舅蒋乃文谈了几回医道,过得十分开心。蒋乃文医道日高,方圆百里都知道蒋家村这位名医了。以蒋家目前的财力,在临安购屋安家自不在话下。但蒋乃文喜爱乡村的宁静淡泊,不愿另迁。蒋秀武跟着父亲学医,倒是有意学成后在临安行医。只是他年纪轻,医术未达上乘,还是跟着父亲。最难得的是陈秋兰,中年学医,此时竟然也有小成,有些姑娘家或者妇人得病,碍于礼法,男子不便检视,秋兰帮着表兄一同出诊,年头长了,也颇有心得,在这方面也小有名气,连城里都常有人来请。心语为此特别高兴,深庆母亲老有所倚,精神也有所寄托。
大家都知道仲谦娶了妾,怕心语伤心,谁都不敢提。况且当时的风俗,有钱人家三妻四妾的十分平常,以心语当时的状况,到底成了富贵如方家的正房少奶奶,已经是天大的福分了,还能说什么呢?只有陈秋兰私下对表兄道:“当初真不如没有认道方家,嫁给寻常人家,能够疼心语,即便日子简淡,也比现在强啊。这孩子,可真苦。。。”说着不禁垂泪。心语纵然再掩饰,她眉宇间深藏的不快,自幼带大她的秋兰怎么会看不出?嫁入豪门两年多,锦衣玉识,仆婢如云,人倒比当初瘦了一大圈,这日子怎么会过得好呢?再加上不孕,乃是七出之条的一项,哪个女人都会承受很大压力。蒋乃文暗示秋兰询问心语,想要给她好好调理一番,却给心语拒绝,道:“娘,你放心。我并非不能生育,只是——只是时机不当罢了。”大家都是通医理的,知道她这么说,想必别有隐情。只是她不肯透露,倒也不便强逼,只能说些开导宽慰的话了。
过了几天,方家便派人来接了。因为金氏夫人回苏州省亲,方仲谦相送未及返家,没有亲自来接。秋兰满腹的嘱托,也只能留待下次了。心语辞别了众亲朋,坐了方家的翠盖车返回临安城。到家已经是午后。入了院子,心语发现自己的一块手帕不见了。想必是告别义母时哭了一场,取了擦泪,忘在了车上,便遣贴身的使女绮红去取回来,自己独自回屋。
春日的翠微堂静悄悄的,只有娇花新绿在暖阳下散发着自然的清香,如同此间的女主人,孤方自赏,乏人垂爱。院中一个人也没有,心语也没有在意。她坐了半天车,有点疲乏,此时有些睡意,便直向内室走去。未到门前,就听见屋中有人低低细语,确是一男一女在她的卧室里。女子软言媚语,更杂着几声娇吟。心语不禁又羞又恼,却不知是哪两个奴才胆大包天,竟敢在主母房中作此等事,心中怒极,又怕看见不该看见的场面,出声喝道:“谁在里面?我要进来了!”隔了一会儿,不见人来,也没听见动静了,才敢推开门。
房中鸳帐高悬,床上绣被凌乱,两个人发辫散乱,腮红耳赤,赫然是方二爷方仲谦仲谦与姨娘倚玉!心语一下子脸色铁青,眼前一黑,几欲晕去。那倚玉看清是她,也吓得白了脸,急急掩住了春衫,来不及梳理头发,连滚带爬地下了床,跪在地下,颤声道:“二奶奶,您回——回来了。奴婢——奴婢该——该死——”方仲谦却十分镇定地看着她,甚至不去管自己半褪的衣衫,而目光不仅没有半点愧色,还带着几分笑,道:“你回来了。不是说明天吗?不然我就接你去了。”心语尽力控制着自己,张了张嘴,想说些什么,却是一个字也发不出来。她强迫自己微笑,却怎奈浑身不受控制地发着抖,哪里平静得下来?终于,她一摔门,一头向外跑了。
心语没有吃晚饭,让使女换了床上的全套被褥,把原来的那些全烧了。众人不知原委,但见她神色不善,不敢多问,照办了。天黑后,她把自己独自关在房中,只推不舒服,不肯见人。众人以为她睡了,便都散了。而心语对窗坐着,一直在发呆,月上了中天还是一动不动。
灯火一亮,有人推门进了屋。心语头也不抬,道:“我说了谁也别进来,难道没听见吗?”来人没答话,却也没有动。心语皱眉,道:“怎么?你听不见我说话?还不出去?!”回过头,见来人锦衣玉颜,正是方仲谦。他站在那儿,静静地看着她。心语突然失去了控制,几步到了他跟前,厉声道:“来看我的笑话是不是?你今天可得尝心愿了,该得意够了吧?走,去庆祝你的胜利,从此别再见了!”说着,拉开了房门,大声道:“来人!掌灯!送二爷出去!”听见动静,早有人挑灯过来了。白天的事,只因仲谦事先遣走了所有仆从,心语的使女绮红因为手帕脏了去洗,回来晚了,除了当事的三个人,倒是没有人知道这回事。因为不明白原因,见心语声严色厉,大异常日的温宛,心里都奇怪:这二奶奶怎么了?想来二爷纳妾已经数月,二奶奶再回头来泼醋似乎也晚了点,也不知道是为了什么。但见一向斯文有礼的少奶奶动了真怒,都不敢言语。
“都下去吧,我今天就在这儿了。”仲谦摆了摆手,挥退了众人,然后关上了房门。心语见状,便去拉门,却被仲谦一把拉住了。心语甩开他,冷冷道:“你在这儿好了,谁再来也成,我让就是了。”一边说一边又去开门。仲谦抓住她的手,一个字一个字地说:“我,在这儿;你,也得在这儿。”然后,用力拉着她,走了几步,把她按在椅子上了。心语这会儿反倒安静下来,看着他,缓缓道:“好,你狠!你赢了,我斗不过你。不过,请你别太得意过分了!我就算忍不下这口气,外面自有青天,剪了头发还可以去做姑子。再不济,还有一个死。”方仲谦还是沉默,只是看着她。
白天的这件事,倚玉惊了一场,十分讨愧。仲谦只说心语明日才返家,午间刚由苏州回来,吃了饭要去翠微堂歇中觉。因为心语不在,她贴身的使婢也跟了去了,就叫倚玉去服侍铺床,其余的人都让散了,说路途劳顿,要静一静。谁知不等倚玉放下帐来,仲谦却牵住了她的手。倚玉怕在心语房中不敬,本待拒绝,怎奈仲谦执意如此,而倚玉本来就爱仲谦俊秀,又想心语明日才回,到时候替她换过被褥也就是了,也就含羞承欢了。谁知道不等事成,心语便回家了,还正好撞见。倚玉知道心语必定动怒,但想到其实闹出来只有心语一人难堪,以她个性,必定不会做此等事,倒也消了惊慌。只是怎么样也有点羞惭,一夜没有睡好。心语却明白,当初仲谦纳妾就是为了气自己。其实,所谓不能生育,只是一个借口。因为时至今日,心语还是处子之身。如此怎能又孕?然而,骄傲如她,对仲谦纳妾之事淡然处置。于是,仲谦又想出了这种方式来羞辱她。这样的情况,明知道是仲谦故意的,还是忍不住惊怒交集。想想嫁入方家来的种种,又虑及将来的日子,不觉有些心灰了,只觉得这一切都变得没有意义。跟方仲谦再斗气,又有什么好处呢?当初,真不该为了大家闺秀的骄傲,不该为了淑女之德,才嫁给方仲谦。本来以为这是自己可以接受的生活,不料还是重蹈了母亲的覆辙。