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纱窗日暮渐黄昏》春日雪飘

15、城破 第九章 城

　　第九章城破

　　第二天是个阴雨天。陈正孝夫妇吃过早饭也不见儿媳出来，都觉得有点奇怪。因为时局不好，陈家的生意最近都不是很好，再加上老太太过世，家里开支大大紧缩，关了几个不住人的园子，也裁减了好几个佣人，没有特殊情况，一天就集中开三餐而已，不再另设小灶。若素基本上每天都跟他们一块儿吃早饭，若有事情会事先打个招呼。今天却是既没出来，也没见红杏出来说一声，十分反常。问了罗庆，也摇头不知情。于是，陈夫人在饭后就往冷香园去了。

　　冷香园与清宇日常居住的清平居是连在一起的，既可以从清平居穿过去，也可以绕过外面的围墙直接到冷香园。因为清宇这阵子老不在家，陈夫人也习惯了，以为儿子又在学校干什么，就绕过去直接进冷香园。进了园里，发现里面静悄悄的，不见人影。她叫了几声，也不见若素出来，就自己进了若素的屋子。外面的屋子还是没有人，但卧室的门开着。陈夫人微感诧异，叫了声“若素”，然后走了进去。她发现里面纱帐高挂，若素已经起来了，但也不在卧室。她正在纳闷，忽然听见响动，听着是若素和红杏主仆二人边说话边走了进来。

　　陈夫人在屋里叫了一声，两个人就走进了卧室。红杏连忙行礼，若素叫了一声“妈”，道：“你来了。”若素进陈家后一直打算离开，因此心里对陈家总抱着歉意，进门以来一直谦退忍让，因此上上下下都对她的为人无可挑剔。陈正孝自她幼时就喜欢她，自然对这个儿媳很满意；连过世的老太太及陈夫人都喜欢她，关系一直处得很融洽，陈夫人也把她当成了另一个女儿。

　　若素进来后，陈夫人就问：“素儿，今天怎么没来吃早饭，也没打发红杏来说一声？我和你爹都以为你病了。”若素歉然道：“哎呀，我倒忘了。我去清宇那里了，一时忘了时间了。”陈夫人点点头，道：“宇儿在呀？他怎么也不吃饭？你们这些孩子——”说到这里，忽然望着若素的脖子一怔。若素穿的是一件白底碎花的无袖旗袍，头发绾了，簪着一个水钻的发饰，肌肤胜雪，姿容秀丽。因为是夏天，若素旗袍的领口开得很低，露出了大半截修长优美的脖颈，而在雪白的脖颈上，布满了大大小小的红点淤斑，十分的醒目。发现陈夫人盯着自己的脖子，若素十分奇怪，因为低头也看不见什么，她就抬起头，刚想问婆婆，却发现红杏在那里打眼色，示意她照镜子。她狐疑地转头向穿衣镜方向看了一眼，这一来马上满脸飞霞，连耳朵根都烧红了。她反射性地伸手遮住了自己的脖子，尴尬地向陈夫人一笑，真是从来没有在她面前这样羞过。

　　陈夫人见媳妇脸皮薄，怕自己再呆下去若素更难为情，忙道：“我让人留了早饭。你叫宇儿一起过来吃吧。”说完便走了。出了屋子，想起方才的情形，忍不住微笑起来。本来清宇十八岁后她就一直打算要给他们两个再张罗一次亲友宴，算是正式圆房的仪式，但七七八八的事情左拖右缠的，就耽误下来。紫琼出了阁，本来又要办，谁想到太夫人又去世，这件事就又搁下了。本来觉得老太太过世了照规矩要守孝三年，可不就把若素耽误大了。现在这样，反正他们早就正式拜堂过了的，圆房的酒宴索性就算了，也就没有守孝的规矩了。想到抱孙有望，陈夫人格外高兴。

　　这里若素直埋怨红杏，红杏苦着脸道：“小姐，对不起。刚才一早就跟你急急忙忙去少爷那里收拾东西，我也没留意呀。”若素忙找了一件高领的浅蓝色长袖洋装换上，又把头发放了下来，对着镜子照了半天，又让红杏帮着看了又看，才放心出门。走了几步，想起陈夫人嘱咐让清宇一起去吃早饭的话，心道：“糟糕，怎么跟爹爹妈妈提这件事呀？不管了，见机行事吧。”

　　若素到了饭厅，陈夫人已经吩咐人备好了早饭。见若素单独一人来，她随口问：“宇儿呢？”若素随便支吾了一句，陈夫人只道他随后就到，也没介意。这时，福婶过来道：“太太，亲家李太太来了。”陈夫人一听是若素母亲来了，忙去招呼。这里若素匆匆吃过早饭，本来要赶去医院，因为自己的母亲来了，就去打个招呼。

　　这边陈夫人让着李夫人坐了，佣人上了茶，两位亲家太太就坐着说话。寒暄了几句，陈夫人察言观色，发现李太太面带愁容，便问：“芝琳，你好象有心事。”因为陈、李两家世代交往，到他们又结儿女亲家，两位夫人交情深厚，彼此称呼闺名，若素的母亲名叫沈芝琳。李太太听她一问，藏了半天的话终于说了出来：“秀仪，你知道吗？鸿儿这书也不念了，说要投军去抗日。我要拦着，他不听，我家老爷也支持他，反而说我不识大体，我劝都劝不动。你说我有什么错？抗日我不反对，可也不用去参加军队呀。李家这一代就他这么个儿子，一上战场，枪子又不长眼睛，万一有个好歹，叫我怎么活呀？”说到这里，忍不住掩着手帕拭泪。陈夫人听了连连点头，道：“说得也是。抗日可以有很多方式，何必非上前线？我家清宇如果要这样，我也不答应。”

　　若素在门外就听见两位母亲的说话，听到婆婆的话，不由心里暗暗叫苦，不敢进去了。正踌躇间，听见有人唤她：“若素，怎么在门口不进去？”却是陈正孝。他听说若素母亲来了，过来打个招呼。若素无法，只能叫了声“爸爸”，和他一起进屋。

　　几个人打了招呼，长辈们都落了坐，若素则站在母亲身侧。这边李太太又让陈正孝评理，陈夫人便问：“怎么宇儿没来？叫他过来见岳母。”下面人回：“少爷不在。”陈夫人看看若素，若素头皮发紧，但这件事“躲得了初一，躲不了十五”，迟早总是要拆穿的，与其长时间遮遮掩掩的辛苦，不如索性讲明白了，也就痛了一回。主意一定，她就硬着头皮道：“已经走了。他，也参军去了。”陈夫人一听跳了起来，叫道：“什么？！”你——你说什么？我怎么不知道？几时的事情？天哪——”心头惶急，险些儿晕过去。听若素简单叙述了经过，陈夫人顾不得她母亲就在一边，连声埋怨媳妇，道：“你为什么不拉住他？打仗自有军队，他一个书生跑去前线能干什么？连个招呼也不跟父母说，这孩子可真是绝情——”又是生气，又是担心，眼泪忍不住就下来了。李太太倒反过来劝她，帮着她责备若素的不是；又想到自己的儿子也前途未卜，也陪着掉眼泪。陈太太听亲家母说若素的不是，倒不好意思了，拿话叉开了。但想起儿子，还是忍不住掉泪，一时两位太太哭作一团。陈正孝劝解道：“都是自己的孩子，难过是自然的。但现在国难当头，如果不全民动员抗日，说不定就会亡国绝种，更何况绝后？我们都是读书人家的后代，本来就应该比别人明理。孩子们投笔从戎，报效国家，是家里的荣幸。两位太太都是大家出身，一向知书达理，这件事也应该想得明白呀？”一边说一边向儿媳使了个眼色，若素会意，向母亲和公婆都道了声别，就出去上班了。路上，她想到兄弟和丈夫都上了前线，心也忍不住悬了起来。

　　清宇他们走后不久，局势越来越坏。日本政府在“七七事变”后，一方面和华北当局进行拖延性的谈判，另一方面立即从早在1931年的“九。一八事变”后就被他们占领、并扶植满清已经逊位的末代皇帝爱新觉罗。浦仪为名义上的皇帝的伪满洲国领地和1911年吞并了的朝鲜以及日本本国国内调集兵力，增援入侵的日军。7月中下旬——即清宇他们走后不到一星期，日军的援兵源源不断地到达北平、天津一带。千年的古城北平蒙上了一层阴影，城里人心惶惶，逃难的人越来越多，驻扎在北平的二十九路军的抵抗也越来越艰难了。

　　陈、李两家女儿都嫁了，儿子又都上了前线，只剩下两对老夫妇，舍不得离开居住了一辈子的家园，都打定了主意不走了。本来陈家一直劝媳妇逃到安全的西南方去，但若素怎么能在这时候抛下两老，坚决不肯，他们也只能罢了。

　　这时候战场上日本人的优势越来越明显。7月26日，日军向国民党的二十九路军发出最后通牒，要求中国军队与28日中午前撤离北平。同时，日军调集大军包围了北平、天津。二十九路军奋起反击，保家卫国，双方进行了激战，二十九路军的副军长佟麟阁和一三二师师长赵登禹在战斗中殉国，是抗日战争中中国牺牲的师以上的高级将领。7月29日，北平沦陷！30日，天津沦陷！日寇的铁蹄践踏了古老的中华大地，北平城插上了太阳旗，令每一个炎黄子孙心如刀绞。