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纱窗日暮渐黄昏》春日雪飘

14、别离 第八章 别

　　第八章别离

　　若素最终没能去成美国，在她动身前，日本以卑鄙的手段制造借口，炮轰卢沟桥，制造了震惊中外的“卢沟桥事变”，因为发生在七月七日，史称“七七事变”。古城中一片慌乱，许多人纷纷打点行装，逃难西南。在政府中，有的人主张坚决抵抗，有的主张和谈，更甚至有人主张投降——意见不统一，指挥不灵，几乎没怎么抵抗，日本军就长驱直入，很快占领了大片土地，危及平津，更危及整个华北！

　　若素本来约好琼斯教授一起走，但他突然有事，所以六月初就坐船动身回国，约好若素去了再碰头。她本想七月底辞职，这一来，也就不用提了。

　　这天她下了班，拖着满身的疲惫回到了家。这段日子，因为日本的入侵，人人神经都绷紧了。有很多人因为战争而避走他乡，包括医院的一些医生，因此这段时间人手很紧张。前线一开战，就不断有伤兵，连若素供职的医院也开辟了专门的病房收治，所以她这些日子特别忙，也根本没空去想别的事了。

　　回到家匆匆吃了晚饭，洗过澡，若素就回房躺下了。她实在太累了，睡下不久，就进入了梦乡。红杏待她休息了，也回去睡了。不知睡了多久，若素突然醒了过来。黑暗之中，听见窗外树枝摇动，发出哗哗的响声，原来是外面起风了。

　　若素怎么也睡不着了，于是她坐了起来，开了床头的台灯，找了本放在床头的书看了起来。她虽然学医，却也爱好文学，此刻手里在翻看的就是一本清代蒲松龄的文言〈聊斋志异〉。正看的入神，隐约听见有人敲门。这么晚了，也不知道是谁。她学的本是西医，但半夜有人敲门，刚刚又在看鬼故事，外面还起了风，心里也难免有点异样。打算叫红杏，又觉得半夜到这里敲门的必然是家里人，也没什么好紧张的，就披衣下床去开门。

　　奇怪的是，门外并没有人。若素自问很清醒，绝对没有听错，怎么可能没人呢？她向外张望了一下，却什么也没有发现。这时候风却越刮越大，隐隐有“呜呜”之声。若素不禁打了个寒噤，忙把门掩上，自忖道：难道我真的听错了？
　　她还没有回转身，有只手伸过来，拍了拍她的肩。若素出去时并没有开外间的灯，此刻正在狐疑间，不防有人黑暗中突然拍她，“啊——”的一声惊叫起来，毛孔直竖。

　　“小姐，别害怕，是我。”原来是红杏听见动静起来，睡意未消走了过来。因为若素注意力在别的地方，红杏走路脚步又轻，若素竟没听见，因此着实吓了一跳。她见吓着了若素，扶着若素连连赔罪。这时候，门外有人一面用力敲门，一面大声问：“若素，你怎么啦？发生什么事了？”红杏道：“好象是少爷。”忙开了门，果然是清宇。

　　清宇一个箭步冲了进来，跑到若素跟前，扶住她的双肩连声问：“你怎么啦？出什么事啦？”若素一头冷汗，俏脸煞白，还在抚着胸口喘气，一时间说不出话。红杏歉然道：“是我不好，我吓着小姐了。”若素终于平静下来，道：“我没事了，只是一场虚惊。”因为一阵吵嚷，已经惊动了值夜的人，也过来看究竟，红杏忙打发了。然后见他们两个还在暗地里站着，忙开了小客厅的电灯，招呼清宇坐下，又去倒了茶过来。清宇接了茶，对红杏笑笑，道：“辛苦你。我有事要单独和小姐谈，你先去休息吧。”红杏答应一声，退了下去，替他们关好了门。

　　两个人坐着都没做声。自从那次去学校后，若素一直在忙。开始是暗中忙出国的事，最近是忙着医院的事，经常早出晚归，已经有一阵子没怎么和清宇碰面了，也不知道他最近的动向，一下子竟不知道说什么好。她觉得老是相对沉默也不是办法，看看清宇，想说些什么，却发现一阵子没注意，他倒是瘦了一圈，而且带着几分憔悴，便脱口而出：“你瘦了。”清宇望了她一眼，道：“你不是也一样。”若素摸了摸脸，道：“是吗？”然后，又是一阵沉默。

　　“这仗还不知道要打几天？这两天医院里送来了很多伤兵，看了很难过。这日本，太可恶了。”若素终于找到了想要说的话。“呯——”地一声，一听这话，清宇在茶几上狠狠地砸了一拳，恨恨道：“日本鬼子，欺人太甚！不把他们打得滚回老家，誓不为人！”因为他听了若素的话就狠砸，没防备砸到了一个茶杯盖，杯盖固然碎了，手也砸破了，血渗了出来。若素忙捉了他的手过来看，一面嗔道：“真想出力，去前线和日本人打，在这里和自己的手过不去干吗？”若素这边备有医药箱，就帮清宇处理了一下，上了些药，包了纱布。一切妥当后，她执着清宇的手看了看道：“好了。哎，日本人没打着就挂彩了，还真服了你。”说完瞪了清宇一眼，却发现清宇正一瞬不瞬地看着她，眼光奇特，又说不出的温柔，仿佛已经这样看了一辈子；又仿佛这是最后一次看她，所以承载了太多的祈求，深得已经看不见底——四目相对，一瞬间好象交换了千言万语。若素突然想起了那个春日傍晚，想起了樱花下俪影双双的场景，象被烫了手似的，赶快放开了清宇的手。

　　我，要走了。”清宇说。若素听他语气奇特，轻轻挑了一下眉，意在询问。清宇会意，道：“我要去南方了。”因为局势日益紧张，好多学校都在作往西南搬迁的准备，预备万一城破，就在那里设立临时的学校继续上课。若素仿佛听说清宇的学校也在其中，于是点了点头，道：“爹妈都知道了吗？”陈正孝早就表示不逃难，即使日本人真的打进来，他相信也迟早能收复，所以他要坚守家园。因此，如果清宇继续念书，就要和家里分开了。清宇摇头，道：“我怕他们劝阻，不打算告诉他们了。”若素十分诧异，道：“爹妈不会阻止你随学校去继续读书的。爹是开通的人，一向赞成新教育。”清宇看着她，轻声道：“我不随学校走。我和几个同学约好，一同参加抗日的军队。”若素一下子睁大了眼睛，好半天才问：“你——你要从军？”
　　清宇点头，道：“国家兴亡，匹夫有责。现在国土沦丧，民族蒙难，身为男儿，怎么能袖手旁观？我要握起武器，为国家出一份力。一日打不跑日本鬼子，就一日不回家。家，暂时就顾不上了。” 若素点头，觉得有太多的话想说，但临到嘴边，最终只说了一句：“那，千万要保重。”

　　清宇忽然叹了口气，道：“我这一去，生死难卜。我已经留了封信给父母，告诉他们让你走。你趁早离开，趁现在还能走，立刻坐船还可以赶上美国开学。我已经托朋友给你订了一张后天的船票——”自从卢沟桥事变后，逃难的人潮如洪水般向安全的地方撤离，去国外的船票根本已经不可能买得到了。若素本打算一切妥当后就去订票，但后来一来订不到票，二来这样的情形她也无法抛下陈家独自离开，就没有再关心这件事了。此刻听了清宇的话，百感交集，双眼一热，泪水几乎没下来。她平定了一下情绪，摇着头道：“我很感激你为我做的这件事。但是现在这样，我怎么能狠心抛下爹妈独善其身呢？不要再提了。”

　　清宇见她态度坚决，也就不再说了。他心想：你对我父母如此有情有义，为什么偏偏对我如此绝情呢？可是，感情一事，常常是没有什么道理可讲的。强求又有什么意义呢？虽然已经下了为国捐躯的决心，面对若素，清宇还是忍不住柔肠百转。眼前的姑娘是他心爱多年的妻子，可是她只是把他当弟弟，从嫁给他的那天起就在想着怎样离开他。自从那天若素告诉他埋藏多年的心事之后，他差点就崩溃了。大病一场，祖母又过世，让他差点就不想活了。他曾经努力想要忘记她，刻意拉开和她的距离，但晚上梦里却更多地看见她。他也曾试着去接近别的姑娘，看看是否真的对若素也只是姐弟情谊，但发现面对别人时，他的眼里看见的也是若素。他发现，从很久之前，或者说是有生以来，“李若素”这三个字就在他心里生了根，无论他怎么努力遗忘，结果只是变得更清晰。人说“问世间情为何物？直教生死相许！”可是，他要许，别人却不收，奈何？想到这里，他暗暗叹了口气，道：“我走了。爹妈就拜托你了。你——多保重。”然后站起来，头也不回地走了。

　　若素看着他离去，想到如果清宇上了战场，万一发生不幸，这，也许就是最后一次看见他了。这个念头一闪，不知怎么心就痛了起来，泪珠如断了线的珍珠一样簌簌地掉了下来。她跳起来追了出去，叫：“小宇，等等！等一等我。”

　　清宇听见她的声音，在回廊下站住了。他离开若素的时候已经泪流满面，此时为了不让若素看见，只好背对着她，仰头哑声道：“还有什么事？”若素拉住了他的胳膊，含泪道：“小宇，你——你——要回来啊——”话没说完，她将头靠在了清宇的背上，已经泣不成声。清宇再也忍耐不住，回过身来，紧紧地把若素搂进了怀里，疯狂地吻她的眼睛，吻着她被泪水打湿的脸庞，然后是她颤抖的嘴唇——