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纱窗日暮渐黄昏》春日雪飘

11、水有情，花无意 第五章 水

　　第五章水有情，花无意

　　清宇很自然地挽起若素的手，并替她拨了拨有些乱的头发，含笑道：“风大了，头发也乱了。”他想起其实头发这么乱，也有自己的缘故，不由心里又漾起一阵甜蜜，看着若素又无声地笑了。若素已经从激情中回复过来，理智也回来了，看见清宇这样柔情的目光，不由心头一阵大乱。

　　去吃晚饭的路上，若素一直想要不要选择这时候提解除婚约的事。她自小容貌秀丽，又冰雪聪明，寻常男子很难不被吸引。到了陈家，这几年与清宇朝夕相处，彼此相处融洽，而她又是他明媒正娶的妻子，清宇情窦初开，对若素有感情是很自然的事。可是，清宇毕竟年少，恐怕还分不清亲情与爱情的区别。在若素心里，他们之间的感情就是姐弟情谊。可是，照刚才的情形发展下去，只怕会混淆了这层关系。如果那样，到时候清宇真的长大了，再要后悔，两个人的日子就痛苦了。而且，前几日陈夫人就带着歉意向她暗示过，因为清宇的年纪，已经蹉跎了不少年。如今时间也差不多，等过一阵子，就再办几桌请请近亲，正式给他们圆房了。若素当时支吾了过去，却发现这件事已经迫在眉睫了。另外，中国目前的局势不佳，琼斯教授教完这一年后就要回过了。她必须尽快作出抉择。

　　不觉间已经到饭厅了，下人们已经在安桌上菜，管家罗庆在作最后的检查，陈正孝及夫人还没有到，而老太太天一冷就在园中开小灶，没有重要的事或者宴客，不会到饭厅来用餐。若素在跨进门前，终于作出了决定，向清宇道：“小宇，吃过饭到我这里来一下好吗？”虽然两个人经常互相串门，但也不是总在一起，所以若素要约他一下。清宇一只脚已经跨进了门槛，听见若素的话，自然是一口答应。但是，又想到了什么，转头微笑道：“三姐走了，是不是一个人晚上害怕，要人陪呀？”若素心里有事，就没有注意清宇的话意，只是顺嘴答：“有件事想跟你讨论。”清宇听这样说，调笑也就没再继续下去，见若素好象有点迟疑的样子，微觉奇怪，就问：“什么重要的事？不能现在说说？”若素正想回答，听见后面有人问：“你们站在门口作什么？还不赶快进去。”是陈正孝夫妇来了。两个人忙侧身让了让，但陈正孝摆了摆手，示意他们先走。他们两个自然谦让，不敢抢长辈的先。陈夫人道：“哎呀，大冷天的，都是家里人，就不用讲究那么多规矩了。”将儿子一把推了进去，这边挽了若素，婆媳两个一同进了门，陈正孝殿后，都进了饭厅。这么一打岔，清宇就没再提起中断的话头。

　　因为有心事，若素吃得心不在焉的，很快就结束了晚饭。见她吃完了，清宇也就草草结束，向父母说了一声，就下了席。本来清宇要和若素一起回去，但临时想起还有点事，就先回自己的清平居，说好很快过来。若素回了房，叫人准备了茶点，等清宇到来。这冷香园入夜值守的人离开主屋有段距离，红杏是贴身的丫头，本来要服侍到她睡下了才下去的。但因为今天预备和清宇谈话的内容不想透露给其他人知道，若素就找了个理由打发她下去了。一切安排妥当，她坐下来捧了本书。但几分钟过去了，看的还是那一页。她不由一笑，索性合上了书。

　　不多久，清宇就来了。进屋后，若素帮他拖下了防雪外衣，道：“怎么还在下雪。外面怪冷的吧？”清宇应了，抢了衣服自己去挂。回头见若素在倒水，便问：“咦，怎么不见红杏？”若素随口答：“喔，她有事出去了。”清宇也就不再追究，在沙发上坐了下来。若素与紫琼卧室的外面是个小小的会客间，因为她们都是接受新式教育的，虽然陈家是从事古玩生意的，她们的会客间却是按西式样子布置，摆了沙发和茶几。

　　若素在清宇旁边坐了下来，清宇立刻又靠近了她几分，含笑看着她，问：“这么神秘的，到底是什么事？”若素心中转过了无数念头，也设想了很多可能，但起头的一句却怎么也说不出。听见清宇催问，她回他一笑，接着低头垂着眼睛，欲言又止。清宇瞧见她秀眉微蹙，长长的睫毛轻颤着，似乎十分为难的样子，不禁握住了她的手，道：“怎么啦？真的有什么为难的事?”若素抬眼看他，见他一付关切的样子，道：“我——我真有点不知道怎么说好——”清宇道：“该怎么说就怎么说，多为难都说给我听。”说到这里，执起了她的手，续道：“别忘了，你可是我的夫人啊！娘子有什么事，也是夫君我的事呀。”

　　若素吸了口气，终于下定了决心。她看着清宇，缓缓地问：“小宇，你知道我们的婚姻是怎么缔结的吗？”清宇笑着点点头，道：“听说过，是指腹为婚，我还在娘肚子里。”若素点头道：“不错，那年我刚七岁。我弟弟秋鸿满月，父亲来喝满月酒。他到我家花园赏菊时碰见我，称赞我乖巧漂亮，我爸爸因为生了儿子很高兴，多喝了几杯，中午的酒还没醒，听见这话更高兴了，马上把我许给了还没出世的你。”清宇听得很有兴致，道：“是吗？我听到的可没有这么详细。你再说。”若素接下去说了交换信物玉凤玉珮的事，清宇也听说过，见讲到信物，他回手从颈内拉出一根红丝线，笑着将下面的坠子向若素举了举，正是一块翡翠九龙珮！若素从来没注意他挂着这块玉，倒是一呆。

　　清宇看她不说了，做了个手势，示意她继续。于是，若素又接下去道：“我那时侯才七岁，也不是很懂，但婚姻的事有点模糊的认识，知道以后会和一个男孩子住在一起，然后生儿育女过一辈子。可是父亲竟然糊里糊涂把我许给了一个还没有出生的孩子，谁知道那孩子会怎么样？会不会缺胳膊少腿，会不会长得很吓人——”清宇听了这话笑起来，顽皮地将脸凑近若素，抬了抬胳膊，又伸了伸腿，问道：“验验货，看实际的是否满意啊？”若素也笑了，推了他一把。

　　两人笑了一回，清宇喝了口茶，修长的手指无意识地敲敲茶几，问：“今天叫我来的事情，是不是就讲讲这些呀？”若素点头，道：“是。讲的就是这件事，但还没有讲完。”清宇口角含笑，道：“好，继续。”他以为若素因为紫琼走了，一个人冷清，想找他来聊聊天。若素静了片刻，才又重新开口：“小宇，你也在外面上学，你说说，这样的婚姻在这个时代是不是合理呢？”清宇听见这样说微觉诧异，但也没深想，答道：“这要怎么看啦。盲婚现在看自然有不合理的地方，但也不排除良缘哪。”说着看着若素笑。

　　若素本想营造一个宽松的气氛，然后才和清宇讨论和平解除婚约的事。但她见这样绕来绕去的，总也推不到主题上，决定开门见山，道：“我从前的导师琼斯教授前一阵子找我谈话，想要推荐我去美国读书。”清宇微一皱眉，道：“从前念书的时候不就提过，给你奖学金，当时不是拒绝了？现在怎么又提起来？你真的这么想去美国？”以陈家的财力，送孩子们出国自然没有问题，倒不一定稀罕什么奖学金。只是当时清宇年纪小，陈正孝在很多事情上都很开通，但这件事他还是很传统的，她单方面提出陈家肯定不会同意，而陈家对她又一直很好，所以她没有办法提这件事。因此，当时若素只能放弃了。因为琼斯教授不知道事情的原委，只听说她因为家里有事，几年内都走不开，也就罢了。现在又有了机会，所以又提了起来。若素道：“学医是我的兴趣，我确实也想再进修。”清宇双眉紧锁，沉思了许久，才下定了决心似地抬起了头，道：“好，去美国。反正几年就回来，父亲那里我去说服他。”若素料不到他会这样回答，不由愕然，一时竟然无话。清宇因为解决了一个难题，又开心起来，兴冲冲地问：“你要去的是哪个学校？别告诉我没有适合我的学院，我还不想改行学别的。”若素发现他们两个的心思根本没有转到一起，不说破不行，只好咬了咬牙，低声道：“清宇，我打算一个人去。”

　　清宇本来正在兴致勃勃地规划去美国的事，乍听见这句话，笑容来不及收敛，微张着嘴，双眼却一下子瞪大了，表情说不出的古怪，似乎不相信听见的话。若素看见他这样，显然是既意外，又伤心，她几乎又说不下去。但想到当断不断，这件事必定又没了结果，况且开了头，已经如箭在弦上，不得不发了，只好硬着心肠说了下去。“这门婚事当初我就是不乐意的。不是你不好，而是我们年岁相差太大了。我十八岁到你家时，你才齐我胸高，还是个孩子，我差一点就哭了——” 清宇喃喃道：“原来你不乐意——”若素看见他难过的表情，心里也有点酸楚，但话还是不得不继续下去。“那个时候，我告诉自己，先别伤心，反正你还小，我们是挂名夫妻，还是有机会的。这些年来，我一直把你当弟弟看。我在等你长大，等你了解了爱情，了解了婚姻，自然会了解我的感受。你也是接受新式教育的，你有没有觉得，这样的婚姻在这个时代已经不适合了？” 清宇低声重复道“不适合？”目光呆滞，明显受到不小的打击。若素暗暗叹了口气，道：“小宇，我知道我这样说很残忍，但我们之间根本就没有爱情。你觉得你喜欢我，可那其实是姐弟情谊。你现在小，或许分别不出亲情与爱情，可是等有一天你也明白了，那个时候就晚了。所以，我们应该禀告父母，尽快解除这桩婚姻。”

　　清宇沉默，双手紧握着，越捏越紧，以致关节都发白了。而他此时的脸也已经变得一片苍白。若素终于说出了埋藏心头多年的话，一时又是激动，又有几分莫名的茫然，捧着那杯早已经凉了的茶，也无语了。屋子里静悄悄的，只有那只西洋的自鸣钟在“嗒嗒”地走着，还有两个人起伏的呼吸声，在静夜里听来格外沉重。