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8、第八章 ...

  •   荒其实内心还是十分欣慰的,因为一目连今天话难得多了起来,让他感觉两个人关系变得更好了。
      然而这份欣慰并没持续多久,在他巴拉巴拉劝人留下并且承诺给人搞个头衔之后,一目连好像就不那么乐意搭理自己了,虽说依旧是有问必答,然而各种吝啬字眼。
      “好。”
      “饱了。”
      “谢谢。”
      荒有些摸不着头脑,他是不是又哪哪儿说错话把人给得罪了?
      回想一下,吃饭时唯一一句嘴贱就是叫人留下来当寨主夫人了,荒觉得问题肯定是出在这上。可当时说完一目连也没像平时那样瞪他啊……还是说都懒得给他眼色了?
      荒揣着一肚子疑惑又不敢问,收拾桌子的时候心情沉重。
      一目连见他一脸苦闷,终于肯多说几个字了:“我今晚睡哪儿啊?”
      “啊?”荒马上回答,“当然睡我这啊!”见一目连还盯着他看,连忙解释道,“客房窗户还没修好呢,你就在这睡着,晚上我还躺外间!”
      一目连揉揉眉心,点头算是应了。
      荒见一目连主动理他了,原本心里头那点小憋屈瞬间全飞了,哼着小曲儿麻麻溜溜把碗筷收拾了又烧了热水。
      “水温正好,你先擦擦身子,外衣我拿去洗了啊。”荒捞起床头的衣服往怀里团了团,又歪着脑袋打量一目连身上仅有的里衣,“诶,这件要不要一并洗了?”
      一目连涨红了脸,飞快地捂住衣襟:“不用。”
      “哦。”荒抱着衣服出门,走了两步觉得有点不对。
      他这反应怎么像是生怕我扒他衣服似的?我看起来有那么流氓么?
      荒郁闷了,转念又想,一目连都没啥换洗衣裳,自己也太大意了,等一目连身体好些得带他去镇上做几套。

      荒走到小池子边上,直接把自己的上衣脱了下来,打着赤膊将衣物浸在水中。两人的外衣上都染了不少血渍,荒洗的时候可谓费了九牛二虎之力,简直要搓出洞来。等挂在风口晾好回屋,一目连正对着墙跪坐在床上,光着个背使劲拿手够身后的伤。
      荒把湿淋淋的双手往裤子上一抹:“上药怎么不喊我?”
      一目连闻声动作一僵,紧接着倒抽一口冷气,秀气的眉头拧在了一起。
      “怎么了?”荒赶紧上前,“伤口又崩了?”
      “不是……”一目连艰难地用左手托住右肘,慢慢往下放,“拉到筋了……”
      荒没忍住噗了一声,立刻被一目连瞪了。
      荒立刻恢复正经脸:“别动,我给你按一下就好。”他握住一目连的右肩,拇指朝着一处凹陷轻轻压下去,“是这儿吧?”
      一目连疼得一抖,荒知道是压对地方了。他抬起右腿坐到一目连背后,左臂绕过对方身前,用左手稳住肩膀,右掌在那一块一边打转一边按压,一目连冰凉的皮肤很快就烧了起来。
      荒的脸也莫名其妙跟着烧了起来。他看了看两人贴得过近的身体,又瞄了一眼放在一目连手边的菊花膏,在心里默默唾弃自己。
      真正的高手是不会被这些邪门歪道扰乱心神的!
      荒强迫自己平心静气做个柳下惠,这种情形下流氓土匪山大王人设万万不能要!
      “力度还行不?”柳下荒对自己的手艺还是有自信的,“按一会儿就不疼了。”
      一目连尽量不去看横在自己脖子底下的那条结实的手臂,垂着头不肯吱声,散乱的长发下可窥见一截颀长粉白的后颈。
      荒继续平复呼吸,视线飘忽了好一阵子,终于锁定了帐子的某一角,没话找话起来:“你也太瘦了,可不就容易伤到筋骨么,以后得多吃点。”肩胛骨摸起来都没几两肉,好像一个用力就会捏碎一样,就这样还挑食不吃肥肉,愁人!
      一目连闭着眼睛任人搂着搓揉半天,终于忍不住了:“惠长老呢?”
      “你找他做什么?”荒奇道。
      一目连憋了好一会儿,孩子气地说了一句:“不要你来。”
      “啊?”荒受到了打击,也顾不上平心静气了,厚着脸皮凑过去质问他,“怎么了?我捏得不好吗?还是觉得我不如老头子靠谱?喂,你良心呢?”
      一目连红着脸往边上躲,同时举起手把他那张靠得过近的脸使劲往外推:“你能不能别这么近?我……我良心被你吃了!”这是他能想出来的最不客气的话了。
      但他显然是低估了对方的脸皮。荒张口就接:“汪汪汪!”
      一目连呆住了,这位实在是他有生之年遇到的厚颜无耻第一人。
      见一目连终于放弃挣扎了,荒继续高高兴兴给人揉肩按筋,还不忘问一句:“刚刚是不是下手太重了?”
      一目连用后脑勺冷酷地回应他的问题。
      荒有些委屈,感觉自己又被嫌弃了。
      过了一会儿一目连总算开了金口:“已经不疼了。”
      荒不放心,拎着人的胳膊反反复复转了几圈,确定是的确好了才放手。
      一目连抿着嘴,把边上的里衣拉过来,顿了下又转身把菊花膏往他手里一塞:“后背。”
      荒刚站起身马上又坐回来:“差点忘了!”一目连可不就是上药时候拉到筋的么!“够不到就喊我给你弄啊,见什么外?”荒一边埋怨一边麻利地上完药,还细心地帮忙看了看其他伤口,“恢复得不错啊,老头子给的药膏还真是管用。”
      “嗯。”一目连飞快地披上衣服,把自己裹得严严实实的,倔强地对着墙不肯转身。
      荒摸了摸热乎乎的鼻子,感觉自己的淡定也差不多装到极限了:“那啥,没事了吧?我去后院冲个凉,你先休息。”说罢随手扯了一件干净里衣端起脸盆就往外冲。
      一目连对着墙无声地叹了口气。
      屋后很快传来稀里哗啦的水声。

      荒对着脑袋连浇三盆冷水,终于冷静了下来。
      惠比寿的药膏依旧那么邪门儿。
      不过感觉自己的定力有进步了呢!
      荒觉得自己挺能忍挺争气,不然哪天被一目连察觉到就不妙了。
      只是他有些奇怪,为什么他闻了药味就血气上涌,一目连却跟没事人似的?
      想了想又豁然开朗:这药应该只是对习武之人有影响!
      冲完凉,荒扯过毛巾随便擦了擦,将衣服草草披上系好,对着黑黢黢的水缸思考了一会儿,转身去找惠比寿了。
      惠比寿正翘着脚坐在床头看本子,见自家寨主招呼都不打就闯进来,吓得差点仰摔过去。
      “怎么了寨主?”惠比寿慌忙站起来把书塞枕头底下。
      荒挠了挠湿漉漉的头发:“一目连把肩给拉到了,我用你教我的法子按,他好像不大满意……”
      惠比寿眼角抽了抽:“拉伤了啊?你俩是怎么玩儿的?”年轻人可真是!
      荒没去细想他说的玩儿是怎么个意思,问道:“是不是他没练过武所以不大受得住?”
      惠比寿:“你也知道人家受不住啊!”对个病人也能下得了手,寨主你莫不是个禽兽?
      荒一脸沮丧:“果然是我手法粗暴了些,难怪他不高兴了。”
      惠比寿欲言又止。他居然开始同情一目连了,这真是个危险的想法。
      荒想了想,把袖子一捋:“不如我示范给你一下,看哪里要改正的!”
      “你干啥?!”惠比寿大惊失色地护住衣领。
      荒不由分说上来把他右胳膊一提,惠比寿立马哎哟哎哟哭天喊地起来。
      “啊,忘了您老胳膊老腿了……”荒抱歉地说,手下却没停,照着之前帮一目连按筋的架势给惠比寿比划了两下,“我就这样给他按的,有哪儿不对吗?”
      惠比寿扒着他的手臂颤巍巍道:“没啥不对,别太使劲就成……”
      “我觉得自己压根没使劲儿啊!”荒很委屈。
      “寨主……您能不能先松手?”惠比寿哭丧着脸气若游丝。
      不用他提醒,荒早就闪开一丈远,一脸嫌弃地狂搓手臂:“啧,起了一身鸡皮疙瘩。”
      惠比寿狂拍衣服上的褶子:“您也知道肉麻啊?老夫一把年纪了,又是正经人,按筋就按筋,别把你们闺阁情趣的细节用在老夫身上成不?”
      荒恶寒:“我是在正经地请教问题!”愣了一下又不可置信地问道,“啥?你说啥情趣?”
      惠比寿扶住额头:“你们小两口的事情老夫不想解释……”
      荒倒吸一口气:“小两口?”
      目送自家寨主跟炸毛的豹子似地跳跳蹿蹿跑了,惠比寿捂住心口:“不行,老夫血压有点高,得找老瓷掐个架冷静一下……”

      荒满寨子狂奔三圈才勉强冷静下来。
      小两口?情趣?
      惠比寿怎么能这么说呢?
      实在是……
      说得太好了!
      果然他跟一目连很有夫妻相!
      荒叉起腰对着夜空无声大笑,然后往脑门上打了一掌。
      呵,还不是一头热。
      一目连态度让人捉摸不透,荒觉得自己刷好感这条路道阻且长。
      不过想太多也没用,他重振精神,先绕去后院,打点水把脸又洗了一遍,这才收拾了东西回到房间。
      烛光未灭,帐子垂着,严严实实挡住了里面的人。
      荒轻手轻脚放下脸盆,深吸一口气,挨着床沿蹲下,一时之间不知道自己到底该干嘛。
      直接掀帐子吧,太不礼貌。
      开口问睡了没吧,万一把人吵醒了不是更不好?
      荒纠结了一会儿,倒是里头先传来动静,一只白净漂亮的手伸过来把帐子挑起一个角。
      一目连疑惑地看着他:“你的脸怎么这么红?”
      “有吗?”荒搓了搓脸,告诫自己要稳重,“天热呗!”
      “也是。”一目连坐起身把帐角挂起来,拿过床头的蒲扇给他扇了扇风。
      谁知越扇脸越红。
      荒偏过脸把蒲扇夺过来:“我来。”
      默不作声地扇了好一会儿,荒忍不住了:“我知道刚刚是哪儿做的不对了。”
      “什么?”一目连被他没头没脑的一句话给弄糊涂了。
      “就是给你按筋的时候,”荒拿蒲扇挠了挠鼻梁,不好意思道,“方式有点那啥……”
      一目连愣了一下,下意识答道:“没事。”
      妈哒那啥是哪啥啊?荒觉得自己真是嘴笨,但又实在想不出来该怎么表述,再者怕一目连觉得冒犯,又不理自己。
      倒是一目连看出他的窘迫,淡声道:“反正已经好了。”
      是啊,反正都好了,回头纠结不是显得小家子气么?荒安慰自己,就当一目连已经消气了。
      “诶,改天你身体好了,我带你下山转转吧?”荒提议道。
      一目连挑眉:“我可以下山?”
      “嘿嘿,”荒知道他在指压寨的梗,顿时不好意思了,“我都认过错了……反正也没追兵了,再说有我陪着,你想去哪儿就去哪儿。”说完又急忙补充一句,“不过你可别掉头就跑啊。”
      一目连的脸色松了松:“我还能跑去哪儿?”
      荒听着心底有点小舒坦,索性踢了鞋子一头钻进帐子,别有用心地抱怨:“外头有蚊子咬我!”
      一目连给他腾出位置,抱着被子继续问他:“你真打算让我一直在这儿?”
      “是啊,你还怕我养不起你不成?”荒拍拍胸膛,“只要你愿意留下来,我还是那句话!”
      一目连嘴唇微微一动,摇头笑了笑说:“算了……睡吧。”
      “哦,那我去外间……”荒屁股还没坐热,又不情愿地慢吞吞往外爬。
      一目连无奈地看了他一眼:“你不是说蚊子多么。”
      荒迅速滚回来:“那我不走了。”
      “我没让你走。”一目连顿了顿又提醒他,“这间房的主人是你。”
      “什么你的我的,有什么区别啊?”荒把人往床上一摁,“你睡里面,我睡外面,保证不挤到你!”
      “好,”一目连倒也配合,乖乖地裹起了被子,“不过我睡觉会乱动……”
      荒想都不想反驳道:“骗谁呢,你睡相不是挺老实的?”
      “嗯?”一目连眯了下眼睛,“你看过?”
      荒僵住了。昨天夜里他的确起来偷偷摸摸看了好几眼,其实是出于对伤势的担心,不过要是就此承认了恐怕要被当成变态了。好在荒脑子够灵活,当即一脸正气回答道:“我白天不是一直守着你么?还不让看了啊?”
      一目连一翻身,把脸对着墙不理他了。
      突然被冷落的荒又是一阵迷茫:还真不准看啊?
      吹了灯,挨着床沿直挺挺地躺好,一目连轻浅的呼吸声近在耳畔,荒盯着黑暗中的帐顶,心道还是昨天睡的条凳比较舒服,起码心脏跳得安分,不会一个劲儿往嗓子眼撞。
      他一动不动地胡思乱想,另一边一目连还以为他睡着了,悄悄挪过来往他腰上盖了个被角。荒无声地咧嘴一笑,心满意足地闭上了眼睛。

      后半夜下起了雷雨。
      荒一向浅眠,早在风声呼啸起就睁开了眼睛,起身去查看门窗有没有关紧。
      不远处骤然接二连三劈下来数道紫色闪电,隔着窗户纸都觉得刺眼。荒连忙扑到床前,伸手捂住了一目连的耳朵。
      震耳欲聋的雷声接踵而至,响彻天空,一目连蹙了蹙眉头,在一片电光中睁开眼睛,和荒四目相对。
      荒觉得自己这举动好像有病。
      “我以为你怕打雷。”他缩回手弱弱解释。
      恰好又是一声惊雷。
      一目连眼皮都没眨一下,很给面子地承认:“嗯,我怕。”
      荒单腿跪在床沿兀自凌乱:大兄弟我觉得你一点都不怕!
      一目连忍不住笑了一下,温声道:“好了,进来睡吧。”
      荒一脸复杂地重新躺下,一目连还主动把被子分他一半:“下雨了,别冻着。”
      豆大的雨点砸在瓦片上,发出密集的声响,也把荒的小心脏砸得千疮百孔。
      他大概是被一目连当成需要关怀的智障了。
      于是他想找个话题挽回一下所剩无几的面子。
      “诶,你知道吗?其实我见过最怕打雷是惠比寿长老,就没见过比他还胆小的。”荒毫不犹豫揭了自家长老黑历史。
      “惠长老?”被子宽度有限,一目连朝他身边挪了挪,荒又嗅到了那股好闻的气息。
      “对、对啊,”他捋了下舌头,“你是没见过,一到雷雨天他就哆嗦着往青蛙瓷器长老那边跑,现在估计正在人房间赖着不走呢。”
      一目连低笑一声:“你这一说,我倒想起家里一个弟弟,也是这样的。”纷杂的雨声将他原本就低沉的嗓音掩盖了大半,荒把耳朵凑过去才听个明白,“一打雷就吓得直哭,一定要冒雨溜到我的寝殿,抱着我的腰才能睡着。”
      荒顿时妒火中烧:“男孩子不能惯着!抱着才能睡着像什么话?”
      “那是很久以前的事了,”一目连叹息一声,“他现在也没什么好怕的了……”
      也是,死人当然没啥可怕的了,荒心想,对这个不曾谋面的孩子宽容了一些。
      然后一目连紧接一句:“他已经是皇帝了。”
      荒:“……”
      一目连侧过身转向他:“荒,可不可以拜托你一件事情?”
      荒从震惊中回神:“你说,不用跟我见外。”
      “我想借一坛酒,找个安静的地方送送他们。”所谓“他们”,自然指的是他那些在争斗中丧命的兄弟。
      荒答应得干脆:“这个简单,不过刚下过雨山路不好走,等过两天我带你去后山祭拜一下。正好瞧瞧我爹娘的坟头有没有冲坏掉。”
      “唔,好,”一目连轻声道,“也不知道他们头七是什么时候,浊酒一杯往事随风,他们应该不会怪我冷情的吧?”
      “别胡思乱想了,心意到了谁还怪你啊?”荒拍拍他的头,“赶紧睡吧,明天我带你去看惠长老的眼袋子!”
      “那有什么好看的……”一目连小声嘀咕,挨着枕头慢慢睡着了。
      雷雨依旧肆虐,可帐中的呼吸声却令人无比心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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