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9、第九章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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夜半的暴雨将连日的闷热彻底浇散,待天色重又亮起,瑟缩了整晚的鸟虫终于活跃起来,鸟啼蝉鸣惊落了藏在树叶间的水滴。
山中凉风习习,呼吸间都是草木泥土的清新味道,正是惬意的时候。
荒一早从仓库搬出个藤椅到院子里,扭头跑去房间喊一目连:“屋里怪闷的,要不要出来透透气?”
一目连拧干帕子放回架子上,闻言道:“好啊。”他朝荒走近两步,又突然想起了什么,低头看看身上仅有的里衣,露出为难的神色。
荒尴尬了:“外衣……昨晚洗的忘记收了……”
没有外衣,一目连是拒绝踏出房门的。
荒赶紧从衣橱里找出一件最新的递给他,一目连也没拒绝,仔细地将过于宽大的外衣披上系好:“这件衣服我认得。”他抚了抚衣袖的褶皱,“我们第一次见面,你穿的就是这身。”
荒摸了摸鼻子:“这你都记得啊……”
一目连笑了笑:“记得啊,的确是这身紫色外衫,当时叫我眼前一亮,”见荒涨红了脸不说话,他又慢吞吞地补充,“那天你头发梳得也很齐整,端端正正坐在上面,很有寨主的风范。”
“别说了……”荒狂抓头发,“我当时看起来肯定特别傻!”
“没有啊,”一目连拢拳抵唇轻咳一声,眼睛看向了别处,“我觉得很好看。”
突然被夸奖了,荒感觉脸都要烧起来了,结结巴巴道:“你、你更好看……”
一目连怔了一下,略显苍白的脸颊慢慢蒸出两朵红晕。
荒这句话真心实意绝不掺假,一目连本就肤色白净眉目如画,白衣时温润如暖玉,紫衣却是将人衬出了未曾见过的宛转风流,愣是朝荒的心口锤了一记。
太……太好看了!荒心想。
也不知道若是一目连穿了一身红会是什么个模样。
红色啊……那该是婚服吧……
突然很想瞧上一眼……
等荒从胡思乱想中回过神,一目连人已经在外头藤椅上坐着了。
荒忙扯了一条薄被跟上去。
一目连看着自己腿被盖得严严实实,语气无奈道:“荒,你也太……”
荒蹲下身,隔着被子拍拍他的腿,一脸严肃:“太什么?惠长老说要好好调养的!”
一目连见他较真,也就妥协了:“那都听你的吧……”
荒满意地一点头:“这才对!我去端早饭来,你待在这儿别乱跑。”
两人并肩坐在院子里吃了东西,前头隐约传来一阵子吵吵嚷嚷。
荒放下筷子,揉了揉眉心:“得,小兔崽子们又要搞事。”
一目连目露好奇,荒解释道:“肯定是看水位涨了手痒要去抓鱼了。”他把一目连扶起来,“走,看老子怎么教训他们!”
一目连跟着他往外走,小声埋怨:“都还是孩子,你凶他们做什么?”
荒一脸冷酷:“寨主就是要凶凶的!”
寨子大门口,青蛙瓷器已经摆出了长老的架势:“鱼重要还是命重要?现在正是水急的时候,被冲跑了可没人捞你们!”
抱鸡小弟首先不服气:“长老你看不起人!我水性可好呢!再说了,难得下回雨,鱼虾都顺流冲下来了,咱们在下游拿个小网半天就能接个三篓子!”
青蛙瓷器翻了个白眼:“狗刨才学会几天啊你?”
抱鸡小弟还想说什么,边上有人猛推了下他的胳膊,回头一看,寨主和夫人正朝这边看呢,抱鸡小弟瞬间哑火,差点把脑袋埋泥地里去。
“说啊,狗刨学会几天了?”荒抱着胳膊一笑,“去年这时候栽水里喝了几口啊,还记得不?”
抱鸡小弟涨红了脸:“去年哪能跟今年比呢……”
“哦?那你说说你到底长进了多少?”
抱鸡小弟肩膀一塌垂头丧气。
一目连悄悄拽了下荒的袖子。
荒低头看了他一眼,立马大手一挥:“得!想去就去吧,免得都怪我凶你们!”
青蛙瓷器震惊了:“寨主您这是闹哪出?”
众小弟一阵欢呼,被荒一瞪又立即安静下来。
“不过……要是叫我知道有谁逞能上天的,后山菜园子正缺个长期挑粪工。”
小弟们均是一副惊悚表情,把脑袋摇得像拨浪鼓:“寨主,我们不上天也不挑粪!”
荒满意地点点头,又让青蛙瓷器叫上两个年长稳重水性又好的小弟一道跟着去了,免得出什么意外。
“走咯走咯,今天能吃到鱼虾了!”小弟们推推搡搡一脸迫不及待。
还有个胆子特别大的扭头冲一目连喊道:“夫人,咱们去抓条大鱼给你炖汤!”话音刚落就是嘻嘻哈哈一阵起哄。
青蛙瓷器也跟着笑骂:“你倒是会拍马屁!”
一目连被叫得一阵脸红,又不忍拂了别人好意,只得点头道:“多谢了,不过得记得安全为重。”
目送小弟们勾肩搭背往山下去了,一目连摸了摸微热的脸颊,呼出一口气,侧过头看向荒:“你在笑什么?”
荒用力压下嘴角,抬头望天:“兔崽子们懂事了,我高兴啊!”不等一目连反应,他便揽着人回院子,“走走走,回去歇着,我喊惠比寿长老给你把把脉。”
只剩青蛙瓷器孤零零杵在原地,皱起鼻子用力一嗅:“今天这风里怎么有股子酸臭味?啧~”
说得好像就今天有似的。
后头院子里,被自家寨主提溜来给一目连把脉的惠比寿十分郁闷,因为荒顺便把他的一整包腌渍乌梅给搜出来了。
也许是惠比寿的怨念气场过于强大,一目连懂事地把装满乌梅的纸包推还回去:“荒,我不爱吃这个。”
惠比寿窃喜,伸手去够他的宝贝小零嘴。
荒半路截胡,长指一动把纸包弹了回去:“你昨天不是说挺甜的么?”
惠比寿抓了个空,气得胡子一翘,敢怒不敢言。
一目连继续把纸包往回推:“这是惠长老的。”
惠比寿拼命点头。一目连虽然妖艳贱货了点但还是很尊敬老人的!比寨主懂事多了!
荒啧了一声:“一大把年纪了牙口不好还吃这个!”
惠比寿咯嘣咯嘣咬着牙,以证明自己宝牙未老。眼看荒又要伸手,惠比寿情急之下跳起来把纸包护在怀里:“老夫给夫人把个脉先!”
一目连忍住笑意,把手腕搭在脉枕上。
惠比寿顶着自家寨主不满的视线强自镇定地摸了摸脉搏:“夫人脉息较之昨日平稳了许多,可喜可贺啊!”
荒一听是个好消息,瞬间收了冷脸:“那什么时候能好个彻底?”
惠比寿捻了捻胡须,心下也在为自己高超的医术洋洋得意,但面上一派深沉稳重:“还得调养些时日,不过瞅着这速度,三日后就可停药了。”
“三日啊……”荒略一沉吟,闪电般伸手从惠比寿怀里捞出纸包,拆开倒了六颗乌梅在空茶杯里,“留这些就差不多了。”
惠比寿瞪着眼数了数,见大头是保住了,不禁松了口气。
荒正想把纸包还给他,见惠比寿这吝啬模样,挑起一边眉毛露出个坏笑来,纸包一收反将茶杯推给他:“喏,剩下的还你!”
一目连噗了一声,别过了脸。
惠比寿盯着茶杯里可怜巴巴六颗乌梅凌乱了,一副受到毁天灭地打击的模样:“这、这是给老夫的啊……”
“可不,知道您舍不得,特地留了六颗。”荒一本正经道。
惠比寿憋屈地口是心非:“谢谢寨主……”
荒压下嘴角,把纸包丢回去:“逗您玩呢,小气巴拉的。”
惠比寿这才反应过来寨主是在逗他,老脸臊得慌,赶紧将纸包摁在胸前扯个借口遁走:“老夫去药房煎药……”
荒在后头喊他:“不是还没到吃药的点儿么?”
一目连又是好笑又是无奈:“荒,你怎么连长老都要欺负啊……”
荒挠挠头:“谁叫他先小气的,之前惹的破事我还没同他清算呢……唉算了,我还是去药房道个歉吧,免得小心眼记我仇,回头又偷偷摸摸给我相亲!”
一目连没大明白相亲怎么就成了记仇的事,只知道荒回屋的时候,手里多了几本蓝皮子的书册,显然又是从惠长老那里搜刮来的。
这样的道歉方式真可谓是别具一格。
“你又欺负惠长老了……”一目连了然。
荒摊手道:“从他屋里顺来的,老头子不知道。你这是要替他教训我啊?”他长腿一跨挨着一目连坐下,“我这不是怕你无聊么,你还怪上我了,没良心。”
一目连严肃道:“君子不强人所难。”
“你看我是哪门子的君子?”荒指了指自己,“我明明是不讲理的山大王!”
一目连无言以对,摇摇头,取过一本书翻看起来。
养病的日子是惬意懒散的,时间静悄悄地从指缝间溜走,转眼已是三日后。
郁郁树荫遮住了晌后的阳光,但还是有几道细碎的光线调皮地从树叶的缝隙间钻过来,投下圆圆点点的金色。清风不语,蝉声不歇,一目连靠坐在藤椅上,放下手中的书册,掩唇打了个哈欠。
荒把空碗放到一边,凑过来问他:“困了?我抱你进屋睡一会儿?”
“不要。”一目连红着脸推拒。
荒不高兴地嘀咕:“许喂药还不许抱一下了?”很明显得寸进尺被拒绝然后接受不了这样的落差所以产生了小情绪!
“我那是光顾着看书,没注意……”一目连底气不足地辩解。这也是实话,他自小读的都是古板的圣贤书,从未看过江湖小话本这类的,乍一读到只觉得新奇有趣,根本无暇分神。荒端药过来时他恰巧看到最精彩凶险的一局,所以才一不留神接受了荒的投喂的第一口。既然有了第一口,那厚脸皮的荒定是要举着勺子一直贯彻到最后的。好在惠长老说今天是最后一剂,荒想喂药也没机会了。
“有那么好看么,你都没心思理我……”荒转头又吃起了江湖小话本的飞醋。
一目连默默无语,自己撑着扶手站起来往屋里走。
荒死皮赖脸地跟了上去:“要睡了啊?那我陪你,免得你再做噩梦。”
已经脱了外衣爬上床的一目连无情地把帐子一放:“我已经不做噩梦了。”
如果荒能被区区一面蚊帐给挡住,那他就不叫荒了。
荒当机立断甩了鞋子钻上床,气势汹汹往床板上一挺:“我也困了!”
一目连撑起半边身子,看着他耍赖皮的样子好气又好笑。“困的话就别闹了。”一目连分了他一面被角,又倦倦地趴回枕头上闭上了眼睛。
荒还震惊于自己居然没有被踹下床,一目连现在对他是越来越宽容了!当然了,一目连本来就温和知礼,踹人这种粗鲁事肯定是做不来的,顶多是皱起眉头瞪一下,荒感觉能被他气急败坏瞪上一眼其实也是挺美的,毕竟这寨子除了他就没人被一目连瞪过。
可惜现在连这特殊待遇都不大有了,荒有点方。
对他温温柔柔的一目连总会叫他觉得有那么点不真实,好像自己在白日做梦一样。他实在搞不明白一目连的态度,总不能不要脸地当一目连喜欢自己吧?
荒摸了摸脸,又想:没准真有这种可能呢?
他悄悄挪了个面向,对着睡熟了的一目连天人交战起来:要不要再不要脸一次,直接开口问?
喂,一目连,听说你看上本寨主了?
那估计一目连会不理自己吧……
或者趁着一目连刚醒脑子还迷糊着的时候诈上一句?
可行倒是可行,不过等一目连清醒以后应该也还是会不理自己的吧……
怎么办?好愁人!
荒的内心有如被小猫爪子狂挠。
正纠结时,惠比寿蹑手蹑脚扒着门框探进来个脑袋:“寨~~~主~~~”
荒撩起帐子,朝他比了个噤声,下了床走到门口。
“寨主,您要的酒老夫已经叫人新挖了两坛子,先放仓库里了。”惠比寿犹豫了一下,“那什么,夫人现在还不宜饮酒啊……”啊啊啊为什么老夫要为一目连操碎个心啊这该死的职业操守!
荒瞥了他一眼:“谁说是给他喝的?”
惠比寿继续弱声劝阻:“那寨主您也别一个人喝两坛啊,喝酒伤肝……”真不明白成天腻腻歪歪还哪来的心思喝酒!年轻人!搞不懂!
荒往他肩头一拍,把惠比寿拍得一个趔趄:“放心,是拿去后山的。”
“这样啊……”惠比寿明白了,顿时又是一阵心慌。
要命哦,寨主这说干就干的性子!一目连才来几天啊,炕也上了名分也给了,眼看着还要见家长,寨主您可真是一等一的雷厉风行!
事情都发展到这地步了,惠比寿长老已经无力回天了!他还能怎样?只能寄希望于九泉之下的老寨主能托个梦来对寨主耳提面命一次,一目连虽然人还凑合,可毕竟是个男人啊!这样过下去哪还有什么小寨主呱呱落地肩负起星罗寨的未来?星罗寨眼看着又要绝后了啊!
惠比寿这般想着,不觉面露悲戚。
荒安慰地拍拍他的肩膀:“您也别难过了,爹娘知道我现在过得好,肯定开心得很。”
老夫不懂老寨主会不会开心,反正老夫并不大开心。
惠比寿心事重重地嗯了一声,拄着小拐杖离开了。
翌日,霞云万里,眼见是个大晴天,荒带着一目连去了后山。
“小心些,路还有些泥泞,走不稳就抓着我的手。”荒一边带路一边叮嘱。
一目连拽着荒的衣袖,步伐有些艰难:“没事,我可以的。”
荒看着自己空空的右手,成就感严重缺失:“这样走太慢了,要不我背你上去?”
一目连摇头:“你还拎着两坛子酒呢。”
“这又不妨事,”荒轻松道,伸手就把一目连捞过来,“听话,我用轻功上去,能省点时间,不然到了山顶日头该毒了。”
一目连犹豫了一下,点头同意了。
荒笑得露出白花花的牙来,半蹲下身示意他趴上来:“搂紧了别撒手啊,当心摔个屁股墩!”
荒稳稳背起一目连,脚下生风轻如鹊踏,沿着山路几番起落便登了顶。荒父母的坟冢立在一个不起眼的角落,却是俯瞰山谷的好位置。
一目连跟着荒一道上了香,恭恭敬敬洒下小半坛酒。
“两位前辈,晚辈一目连,昔日流落至此,得荒寨主援手,方得以安身。连本为浮萍飘絮,惶惶不可终日,幸冥冥之中有相逢,自此有枝可依……今冒昧到此,多有打搅,虽无缘与前辈谋面,连亦深怀景仰,浊酒一杯不成敬意,还望见谅。”一目连轻声细语说完,朝着坟头躬身一礼。
荒接过酒坛往地上倒了些:“敬个酒就成了,客气什么啊你,我爹娘不喜欢繁文缛节的。”他拉着一目连挨着自己坐下,“还不如当他们面夸夸我,他们爱听这个!”
一目连看着他随意不羁的坐姿,默默坐直身体:“夸你么……”
“对啊,不会是夸不出口吧?”荒抓了抓头发,凑到他耳边低声央求,“昧着良心随便夸夸呗,总不能让我没面子啊……”
一目连侧头躲开耳边的热气,清了清嗓子,神色肃穆道:“荒寨主心地良善侠肝义胆,年纪虽轻却早已名声在外,实在是英雄出少年……”
“咳!”荒被他一本正经的胡说八道呛住了,连忙按住一目连的手示意他可以停下了,“别说了,我都要害臊了!”
一目连默然无语。
荒对着坟包道:“听见没?我现在混得好着呢,你们就放心吧。”他起身把一目连拉起来,将摆在边上的未开封的酒坛子递给他,“我再陪他们说会儿话,你去送送你那些兄弟吧。”
一目连对坟冢微微颔首,接过酒坛去了另一边。
荒重又坐下来,将坟头新长的杂草仔细拔去:“爹,娘,我跟你们说个事儿……就刚刚那个人,我特别喜欢他。”他看向一目连的背影,不好意思地揉揉鼻尖,“不过他好像不大喜欢我,估计是我太招人烦了,爹你不就老这么说么……你说我要不要学你当年追我娘那一套死缠烂打啊?可我又怕把人吓跑了,毕竟他脸皮薄……诶,娘我没说你脸皮不薄的意思啊!”荒拍拍小坟包,挽起酒坛子喝了口酒,“反正我这辈子就认定他了,不是他那我就学着老老寨主打一辈子光棍算了。你们要是心疼我,就帮我托个梦劝劝他……诶,就快有儿媳妇了,你们开心不?”
一目连回过头,看见的就是荒对着坟冢低声细语的模样。
这家伙,也有这么柔软的一面呢。
一目连微微一笑,重又将视线投向幽幽山谷,晨霭山岚在脚底徐徐铺开,静谧得仿佛一幅水墨。
他遥对着京城的方向,拍开泥封,将酒水洒在呢喃的风里。
“走好,”一目连低声道,“愿来生不入帝王家。”
坛中只剩下最后一口,一目连仰头喝了,烈酒入喉,辛辣得他眼泪上涌。他用袖子拭了拭唇角:“以后,这世间也不会再有什么七皇子了。”
他做一个名叫一目连的普通人就好。
没有那么多的规矩束缚,没有那么多的暗流汹涌,没有那么多的身不由己,只要有个人一直在,就好。
一目连转过身,微眯起眼睛看向荒。
高大的青年将小臂搭在支起的左腿膝盖上,还在低头说些什么。额发被风吹得有些凌乱,遮住了斜飞入鬓的剑眉和熠熠生辉的眼睛,再往下是高挺的鼻梁和挂着散漫笑意的嘴角。
一目连静静看着那张侧脸,甚至没发觉自己瞳中多了点碎微光。
在最落魄绝望的时候遇到荒,是不幸中的万幸。每当自己心有郁结无处排遣,这个人都及时地出现,笨拙又幼稚地转移他的注意力。
大概是上天垂怜他半生都在压抑和无趣中度过,给了他一个意外吧。
假如他……
我就……
一目连这样想着,突然对上了荒转来的视线,顿时脑中一嗡什么都想不清楚了。
荒对坟冢又低声说了两句,这才起身迎上去。
“好了?”他仔细打量一目连的神色,生怕他又触景伤情。
一目连低头躲开视线:“嗯,好了。”
荒安抚地拍拍肩,在他面前蹲下身:“那走吧,我背你下山。”
一目连迟疑了一下,看向不远处安安静静立着的坟包。
荒挑了挑眉:“没事,他们看见会更高兴的。”祖传的疼媳妇,他爹娘看了可不要骄傲么!
一目连一头雾水,还是乖乖趴了上去。“我重没重啊?”他靠在荒宽阔的背上,突然开口问道。
荒颠了两下,实话实说:“你最近挺能吃的。”
一目连默默闭上嘴,手臂收紧了些。
“诶,能吃不是好事么?你别勒我脖子啊!”
一目连松了力道,悄悄缩回一只手,理了理荒迎风翘起的头发。
下山的路并不是上山的那一条。荒也没用轻功,背着一目连稳稳地走着。
一目连双手圈着他的脖子,下巴搭在右肩上,呼吸异常平缓。
两人默不作声走了大半路程,荒终于忍不住了,试探道:“你没发现路不对劲么?”
没回答。
“一目连?”
依旧没回答。
荒费力地扭过头,对上一目连低垂的眼睫。
好家伙,原来是睡着了。
惠比寿长老开的药方真是特别安神!这几天一目连除了看书就是吃和睡!
荒背着人又走了一段,脚下一拐进了一片竹林,潺潺水声越来越近,草木山石的掩映下竟是一方引了活水的池子。
荒小心翼翼把一目连放下,揽着肩膀轻轻摇了摇:“一目连,别睡了,给点面子行不行?”
一目连慢吞吞地睁开眼睛,有些呆地看着他。
荒被这双湿漉漉的惺忪睡眼盯得有些脸热,解释道:“这池子是我以前瞎逛的时候无意发现的,抽空稍微改造了一下。知道你不习惯冲凉,等伤口好了你可以来这儿泡澡,山上的泉水,很干净,也不凉,不信你试试。”他一手扶着一目连弯腰,一手握着他的手腕去试水温,“不凉吧?”
一目连缓慢地点了下头。
荒松了口气,帮他理了理睡得有些散乱的头发,又问:“喜欢吗?”
一目连垂眼看向清澈的水面,又伸了下手。
这八成就是很喜欢的意思了。
“还没睡醒啊?”荒揉了揉一目连的头发,“你这两天总共睡了多少时辰了?”他把人扶着坐下,脱下鞋袜挽起裤脚,“泡个脚咱就回去好不好?回头太阳越来越晒了。”
一目连盯着浸在水里的脚,等荒转身张罗自己的时候,突然摇摇晃晃站起身,然后噗通趴进池子里了。
“卧槽?”荒眼疾手快把一目连从水里拎出来,“干嘛呢你?别把伤口弄进水了啊!”
一目连浑身都湿透了,对着他用力噗出一口水来。
荒震惊了,好在他脑子没蒙圈,凑过去闻了闻一目连的嘴巴,然后更震惊了:“你什么时候偷喝的酒?”
一目连睁着眼睛委屈巴巴地看着他。
荒觉得今天真是邪门儿了。他把一目连上衣脱了,检查了一下伤口没事,总算松了口气。一手捏着一目连胳膊防止他继续撒酒疯,一手把脱下来的上衣丢到边上一块大石头上晾晒,一回头,差点没栽倒在水里。
一目连乖巧地把手里的腰带递给他,显然是要裤子衣服一起晒。
荒深吸一口气,脱了外衣把人裹起来抱到池子边沿:“再乱动就不借你穿了,光屁股看你羞不羞!”
一目连又是委屈巴巴的表情,乖乖地裹着外衣不动了。
荒把一目连褪到水里的裤子也丢上石头,用力抹了把鼻血后,认命地带着醉酒的一目连继续泡脚等衣服晒干。
“我说,你应该没喝多少吧,不然我也不至于没发现啊,”荒疑惑地伸出食指在他眼前摇了摇,“这是几?”
一目连歪着脑袋靠在荒的右肩上,慢半拍地抓住乱动的手,塞进嘴里就是一口。
“嘶~”荒不可思议道,“这酒疯撒的……你是小狗吗?”
一目连含着手指用力磨了磨牙。
“轻点,我错了!”荒忙不迭道,“你不是小狗,我是,行了吧?汪汪汪!”
一目连满意地松了牙关。
荒:“喝醉了脾气还挺大!”他想了想,又试探地说了一句,“那我夸你:一目连真好看。”
一目连含着手指摇头晃脑了一下,显然听了很满意。
“一目连是小狗!……嘶!”
荒伸出空闲的右手轻轻捏了下脸:“你怎么这么可爱啊?”他清了清喉咙,眼神四下飘忽了一会儿,“那我再说一句话,你别生气咬我啊……”
“我、我喜欢一目连!”荒闭着眼睛把话撂出去了,提心吊胆等着挨咬。
结果一目连迟迟没有回应,荒还以为表白成功,窃喜着睁开一只眼,瞬间嘴角一抽。一目连脑袋抵在他肩窝上,安安静静闭着眼睛,不知什么时候又睡过去了。
“故意整我呢这是……”荒苦笑着把手指抽出来,端详了一下上头浅浅的牙印,“反正没咬,我就当你没生气啊!”他忍不住一乐,拿脸蹭了蹭一目连湿漉漉的发顶,“嘿,我喜欢你就成了,管他那么多呢!”
等一目连醒了酒,已经日过中天。他揉了揉太阳穴,暗道星罗寨的酒实在劲足,不过是喝了一口,自己竟闷头就睡一路毫无所觉地被荒背回了寨子。
外头荒听见了动静,捋了把头发走进屋:“醒啦?头疼不?”
“还好。”一目连有些不好意思,“我酒量不行,给你添麻烦了。”
荒摸摸鼻子:“不麻烦,你喝醉了还挺好玩的。”
一目连愣了一下,觉得他这句话颇有歧义,小声问道:“我没怎么吧……”
荒摸着下巴眼珠一转:“没怎么,就是咬了我几口……”
一目连张了张嘴。
紧接着荒又道:“还说了些奇怪的话……”
一目连瞪大眼睛:“不可能,”他有些急地坐直身体,“我酒后从不乱开口!”
本来这话就是荒胡诌的,见一目连较真了,荒连忙拍拍他的背:“没说没说,什么都没说,安安静静的可乖了!”
一目连有些生气地质问他:“那我咬你了没?”
荒委屈道:“咬了。”他在一目连惊讶的目光中竖起左手食指,“就这……诶,牙印没了?算了,反正也没使劲。”
一目连把隐隐发烫的脸埋在手里,一副无法接受现实的模样。
荒更委屈了:“你是不是不高兴了?”见一目连埋着头不理他,荒又问,“还是哪儿不舒服啊?寨子里酿的酒确实挺烈的……”
一目连摇摇头,总算抬起脸吐出三个字:“我饿了……”说完又想起来在山上荒还说自己最近挺能吃,一目连郁闷地闭上了嘴。
荒揉揉他的头发:“我去端饭。”
等人走了,一目连用力捏了捏发热的耳朵。醉酒之后的场景……他好像找回点印象了……实在是……实在是难以启齿!