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7、第七章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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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一目连,一目连?”
谁……谁在呼唤他?
一目连在一片血色中四顾茫然。
“一目连?一目连!…………………………夫人?!”
一目连陡然睁开眼睛,胸口剧烈起伏着,失焦地看向白色的帐顶。
“可算醒了,”荒松了口气,俯身拨开一目连被冷汗浸湿的头发,“我今天可真要被你吓死了!”
一目连刚从梦中惊醒,整个人还有些恍惚,一时之间没明白自己这是身在何方对面的又是谁,他下意识闭上眼睛,把脸朝荒温暖的手心靠了靠,像是落水之人抓住了浮木。
“喂!”荒顿时被他反常的动作吓得不敢动弹了,任由一目连挨着他的掌心跟猫似地蹭,内心仿佛有小人在噼里啪啦打拳。
左勾拳,右勾拳,还有非常非常直的直拳!
他这小心脏迟早要被打个对穿!
“没事吧你?”荒用空闲的那只手使劲揉揉眼,还是不敢相信眼前奇景,只好抖着嗓子唤一目连回神。这……该不是猫上身了吧?
几次三番的呼唤后,一目连终于清醒了些,睁开眼盯着荒的手掌呆滞了许久:“……”
荒觉得这种情形非常难以解释,于是急中生智手腕一翻把人扶起来靠在床头,整套动作一气呵成。“好点没,还有哪儿不舒服?”
一目连暂且还发不出声来,他捂着前襟喘了几口气,只觉得心口还在一抽一抽地疼,好像有人插进去一刀又没完没了地朝豁口里灌冷风。
“没事了没事了,我在这儿呢。”荒看出他余悸未消,一屁股坐到床沿,伸出右手把一目连虚虚揽住,跟小时候他娘哄他似的,有一下没一下地拍着后背,直到一目连平缓了呼吸,紧绷的身体也慢慢放松下来。
荒在心里给自己点个赞,左臂一伸勾过来一方湿帕,按在一目连满是冷汗的额头上,动作顿了顿,又转向他湿漉漉的眼睫。
“呃……”一目连偏了偏脸,沙哑着嗓子道,“我自己来就好。”他抬手想接过帕子,结果一不小心覆在了荒的手上。
场面一度十分尴(ai)尬(mei)。
最后还是一目连红着脸先把手缩回来,弱弱辩解一句:“我没哭。”几次三番在荒面前流眼泪,一目连这句话实在是毫无可信度。
“哦,”荒一本正经地替他擦擦眼角,“我就是看你汗都流眼睛里了。”
一目连的眼睛在帕子的遮挡下轻轻一眨。
“话说……”荒一扬手将帕子丢回脸盆,右手依旧隔着层空气搭在人肩膀上,“你是不是梦魇了,我喊你那么多声……”
“是……”一目连动了动干涸的嘴唇,不知该从何说起。
“……喊你夫人你才睁眼!”荒紧接道。
“咳!”一目连捂住嘴猛呛一声,红着脸颊瞪向笑得恬不知耻的荒。
“你别又生气啊!我去给你倒水!”荒见好就收,长腿大喇喇一跨,去桌边倒了杯茶,递给一目连。
一目连双手接过茶杯,拿冷茶润了润嘴唇。虽然十分口渴,他也没有一饮而尽,而是小口小口啜着,仿佛是在品茗一般。
对着白水也能这样优雅,不愧是贵公子。
还不是一般的贵。
荒接过空杯:“还要吗?”
一目连不好意思地点头。
荒又递来第二杯,蹲在凳子上直勾勾盯着他喝水,活像摇着尾巴看人啃肉骨头的巨型犬。
一目连被他的视线盯得浑身不自在,第二杯是直接灌下去的。“多谢,”他垂着眼睛把茶杯递回去,“不用再倒了。”
“哦。”荒放好茶杯,又朝他跟前凑了凑,一副欲言又止的模样。
一目连看了他一眼:“你……是不是有话想问我?”
荒铿锵有力地点点头。
一目连呼出口气,把手叠放在身前的被子上:“问吧。”
荒挠了挠一头乱毛,小声问道:“你到底做啥噩梦了?”
守在床边的时候他就注意到一目连睡得很不安稳,冷汗直冒,眼皮子乱颤,一看就是魇着了,即便叫醒了也好一阵子没回神,荒实在不能想象做的是什么样的噩梦,把一目连吓成这样。
一目连有些懵:“你就问这个?”
“不然呢?”荒一脸不解。
“我还以为你会问烟烟罗他们的事情,或者我的来历……”一目连揉揉太阳穴,一时不知该说他什么好。
“来历什么的你不都告诉我了么,”荒摸摸鼻尖,非常的尴尬,“之前是我不对,没把你的话当真。至于那俩家伙,你该不是被他们给气成这样的吧?他俩真是你暗卫?有这样造反的么?妈的大意了,早知就不该放他们走!”
“和他们无关,”一目连露出个苍白的笑来,“是我自己没想明白。”他把身子往垫起的枕头上靠了靠,抬眼望着帐顶,“你问我做了什么噩梦,手足相残,尸横遍野,算不算是噩梦?而这噩梦……已经成真了。”
荒张了张嘴,最终只能憋出两个字:“节哀。”他实在不擅长安慰人。
“我没事,”一目连朝他安抚地笑笑,“能活下来,就是万幸了。”
荒忍不住拍拍他的肩:“这就对了,你自个儿没事不就得了,人生在世,少些记挂才能轻松些,你再难过他们也活不过来,是不是?”
一目连垂下眼睫:“就是不明白为什么会走到这种地步。人命脆弱,人心更是不堪一击啊。”
荒认真地看着他:“想哭就哭出来,我又不会笑话你。”说着还指了指自己宽阔的肩膀,表示可以大方的借他靠一下。
一目连摇摇头,眼神湛然如秋水洗过的长空,万般情绪都渐渐消弭,只剩下无声的坚忍。
荒不大能体会一目连的心情,因为他从未遇到这般复杂的事情,他爹娘就生了他一个,家里也没皇位要继承,当个寨主还是被两位长老拎着胳膊强迫上位的。再者,生死在他眼里也没什么大不了的。
他娘病逝时他刚满十六,还是第一次意识到什么叫做天人永隔。寨子里的饭菜变难吃了,他爹话更少了人更凶了,晚上也再没人过来悄悄给他掖一下被角了。无法习惯这些变化的荒终于受不了了,大半夜跑去后山山顶对着崭新的小坟冢哭得直抽抽,问他娘什么怎么就这么丢下他走了。他呜呜咽咽说了好久,也没人理他,倒是深山里一阵阵风啸狼嚎的,听着颇为凄凉。不过还是一根筋少年的荒是听不懂凄凉的意味的,顶多觉着难听吵耳朵。最后还是他爹提着灯笼过来一巴掌把他拍醒的。
“哭!哭有什么用?哭你娘能回来吗?”他爹拧着他的耳朵吼他:“平日不好好练功,尽知道捣蛋,现在还闹得你娘不安生!”
荒护着耳朵跟他犟嘴:“你再打我!娘又要生气了!”
他爹像是被敲了一棍子似的,猛地松开手,脸色在白惨惨的灯笼下十分可怖。
“以后别来吵她了,”最后他听见他爹无力地说了一句,“男子汉大丈夫,哭鼻子也不嫌丢人!”
荒也觉得自己哭起来很不大丈夫,再有想哭的时候就咬牙拧大腿憋回去。偶尔想念他娘时,就偷偷摸摸去后山远远看一眼。
倒是见过几次他爹把着酒坛子坐在坟前低声絮叨什么。
该不会又在跟娘告我黑状吧?荒如是想。
山风低吟,吹起散落的发丝,他爹撩了把凌乱的头发,微微侧过来的脸上有一道淡淡的水痕。
荒扒着树枝疑惑地朝天上看:下雨了么?
再过两年,他爹也躺床榻上不行了。
这时候荒已经淡定了许多,但仍是压不下心里头那种刀扎一样的感觉。
“哭个屁啊。”他爹抬起巴掌,像是要照从前那样教训他一顿,最后却轻轻把手盖在他脸上,大概是人之将死没力气揍他了。他爹一脸嫌弃地帮他揩了下眼角,“我去陪你娘了,乖乖听长老的话,好好练功别惹事。”
他抿着嘴用力点点头。
他爹咳了两声,叹息道:“怎么就生了你这个不省心的小累赘,不然我早就轻轻松松走了。”喘了好一会儿才有力气继续说下去,“我们走了,你也别记挂着我们,自己活得乐呵就行。你一哭啊,你娘就心疼,你老子我就来气。你……懂吗?”
荒使劲揉了揉红通通的眼眶:“我都这么大了,早就不哭了!”
“这才像话。”他爹低笑一声,慢慢阖上了眼睛。
下棺入土,烧纸祭酒,荒果真再没有掉过一滴眼泪。以后的几年也不曾掉过。
因为他知道眼泪是最没用的东西,死也是最无奈的事情。
不是漠然,而是看淡。
既然无法,又何必纠结呢?
笑着活着,不是更好?
硬汉久了,荒自然是很不待见那些动辄流眼泪的人,他觉得流泪是无能的表现。
但是他发现自己相当待见一目连。
一目连问过他自己是不是很没用,他晕乎乎地想着,那么好看的人,还在意什么有用没用呢?
一目连在他面前掉过几次眼泪,他一边惊讶这人哭起来怎么这么好看,一边心疼得不想看见下一次。
现在一目连又不哭了,他倒是反过来担心把人憋坏了再呕血可怎么得了。
总之是看见一目连就想不出来什么原则了,变得特别双标。
荒觉得自己一定是魔怔了。
他有必要带一坛子酒去后山山顶跟他老子谈谈心。
惠比寿的小药房里,两位长老蹲在药炉子前面色凝重。
“老惠哟,这回你可作大死了,”青蛙瓷器咔嚓咔嚓撅着小树枝,“且不说又背着寨主搞相亲,领来的人直接把咱寨主夫人给气吐血了,赶紧去后山刨个粪坑等埋吧你!”
惠比寿打着蒲扇掌握火候,对着他翻了个白眼:“你就知道幸灾乐祸!”
青蛙瓷器哼了一声:“老朽劝你百八十遍了,谁叫你脑子不好使呢?”
“呸!你脑子才不好使!”惠比寿气得小扇子甩得啪啪响,火星子四溅,“老夫全心全意为着咱寨主,还有这个寨子,哪像你个墙头草!”
“老朽才不是墙头草,老朽明明是向日葵,一心一意跟着咱寨主转。”青蛙瓷器摇头晃脑地说。
“呸,老夫看你就是随风打摆子的老菊花!”
“怎么说话呢你?反正,咱寨主高兴就成,老朽才懒得操心那些有的没的。”
惠比寿斜睨着他:“那你看寨主现在高兴不?”
“不高兴还不怪你这搅屎棍?”青蛙瓷器道,“没你领着那俩人过来,寨主跟夫人现在还好好地打情骂俏呐!”
惠比寿这下是彻底被堵得没话说了,两眼盯着咕噜咕噜的药罐子一脸憋屈。
青蛙瓷器拿手肘捅了捅他:“嘿,你不觉着,寨主守在夫人床边的情形,很是似曾相识吗?”他幽幽叹了口气,“咱寨主跟他爹还真是像啊。”
惠比寿眼珠子动了动,依旧嘴硬:“老寨主夫妇俩伉俪情深,寨主那是鬼迷心窍!”
“得得得,老朽不同你费口水。”青蛙瓷器把手里最后一截树枝丢进药炉里,站起身拍拍膝盖道,“你先老老实实把夫人医好将功赎罪吧,不然还得连累老朽给你烧纸。”
“你嘴巴就不能说点儿好的?”惠比寿气得吹胡子。
青蛙瓷器懒得理他,背着手晃悠着出了药房,带上小弟去巡山了。
惠比寿气呼呼地又扇了一阵子火,瞧着药熬得差不多了,便拿湿布包着药罐,将乌黑的药汁一股脑倒进碗里。想了想,又从自个儿的零嘴包里抠了两颗腌渍乌梅出来,愤愤地放到托盘上。
“看你可怜才给的,赶紧养好了哪儿来回哪儿去!”惠比寿对着托盘凶巴巴地说。
虽说私底下狠话随便就能放一堆,但是一到人面前,还是忍不住要怂。
惠比寿端着药进了屋,迎着床前床上俩人不约而同投来的视线,顿时心虚到腿抖。
“寨主,还有那个……”惠比寿艰难开口,“夫人……药已经熬好了,赶紧趁热喝了,这几日还需静养,哪里不舒服就唤老夫一声。”说完放下托盘就跑,免得瞧见寨主给人喂药再把他气得心绞痛。
荒虽然小本本上记了惠比寿好几笔,但眼下不是算账的时候,再者一目连晕倒后还亏得惠比寿医治,荒决定暂且不找他的麻烦,等一目连病好了再说不迟。
他坐直身体,端起冒着腾腾热气的药碗呼呼吹了两口气,笨拙地举着小勺凑到一目连嘴边。
“我自己来。”一目连伸手想接过碗。
“别啊,端着烫手。”荒一边躲开他的手,一边固执地举着小勺往他嘴里塞。
“嘶……”一目连的嘴角瞬间被烫得红了一块。
荒举着小勺石化了。“对、对不起……”一时间万念俱灰,恨不得去跳山山。
为什么,堂堂一寨之主,可以,这么,蠢。
一目连轻轻按了下被烫到的地方,好气又好笑:“你也知道烫,还端着碗不撒手……”
“我皮厚呗……”荒耷着脑袋作检讨,“以前没给人喂过,手不熟。你疼不疼啊?”
一目连摇摇头,示意他把药碗放到托盘上一起端过来。
“啧,老头子还放了两颗蜜饯?”荒把托盘搁在一目连腿上,自己坐在床沿单手扶稳了不让药洒出来。
“惠长老真是有心了。”一目连笑了笑,自己用小勺吹凉了一口一口地喝着药。
荒小心翼翼地打量着他红了一小块的嘴唇,在内心狂甩自己耳光。
一目连低着头安安静静喝完药,捻起一颗乌梅放进嘴里:“唔,很甜的,还有一颗你要不要?”
荒从铺天盖地的耳光里回过神,闷闷回答:“我不吃。”
把人烫着了还有脸吃!
一目连莫名其妙地看着他大写一个丧的脸,又往嘴里塞了一颗。
拿冷茶漱完口,一目连垂下眼皮,竟有些犯困了。
荒把他塞进被窝里:“估计是药效来了,困了就睡吧。”
“嗯,”一目连把脸朝被子下面藏了藏,眼睛轻轻一眨,小声问,“你要走了吗?”
荒本打算等一目连睡了去后山跟他爹娘谈谈心的,见一目连眼巴巴地看着自己,瞬间就迈不出腿了。“不走,在这儿给你看门。”
“唔,万一我再梦魇了,你记得摇醒我啊。”一目连倦倦地说完,慢慢闭上了眼睛。
“没问题,你就放心睡吧。”荒抱着胳膊跨坐在凳子上,俨然尽忠职守的模样。
一目连发出了一声软软的鼻音,竟是很快就入眠了。
荒正襟危坐地欣赏了一会儿一目连乖巧的睡颜,忍不住俯身过去把挡住下半张脸的碍事被子朝下拉了拉。这么大人怎么睡觉还蒙脸呢,不怕喘不过气啊?
一目连嘴巴微微张着,被烫到的那一小块红色已经消了,浅色的饱满的下唇上残留着指甲盖大小的一点乌梅渍。
荒一时之间移不开视线,觉得嘴巴莫名有点干,心跳有点失常。
虽然他不喜欢吃蜜饯类的玩意儿,但是就想……想尝一口……
有了这念头就停不下来了,荒晕晕乎乎地凑过去,对方温热的鼻息扑在脸上,有一股幽幽的清香,如一目连其人一般,淡雅又内敛。
唇与唇近到堪堪只剩半寸,荒猛然清醒了过来,吧叽直回了身子,往自己脑门上拍了一掌。
不行!不能耍流氓!
虽然流氓土匪山大王的人设他艹了很久,但荒还是不能容忍自己对一目连乘人之危什么的。
抱着头冷静了好一阵子,荒总算是掐死了心头瞎几把撞的小鹿,板正着一张脸,拿出给历代寨主擦牌位的态度,恭恭敬敬地拿起帕子擦干净一目连嘴上的印子。
一目连迷迷糊糊地皱了皱眉头,翻身朝里继续睡。
荒松了口气,轻手轻脚地把帕子挂回去,抱着手臂背对一目连坐下,不动如山。
也就没注意到面壁而眠的人露在头发外面的耳朵悄悄变了颜色。
日头西斜,一目连再次睁眼时,外面已经暗了下来。晚霞似火,透过薄薄的窗户纸在床褥上洒下浅淡的红色。荒依旧背对着他坐在桌前,高大的身影被镀了一道金红色的边。
大概是因为知道有人在一边守着,一目连这一觉睡得很安稳,醒来神清气爽,心口的不适感也消散了干净。他撑起身子想下床,窸窸窣窣的动静立刻引得对面的人回过头来。
“醒啦?”荒过来扶他,眼神有些飘忽,“喝水不?”
见一目连点头,荒端来茶杯坐到他旁边,又道:“再过一会儿就该吃晚饭了,我去厨房弄点饭菜过来,省得你跟那群臭小子挤一桌。”
“好啊。”一目连抿了口茶,温温柔柔地说。
“那我先过去了啊,你再歇一会儿,别乱动。”荒不放心地交代两句,转身朝外走去。
一目连兀自笑了一下,捧着半杯茶不知在想些什么。
荒脚下生风杀到厨房的大灶台前,惠比寿正伸头朝锅里张望今天炒的是什么菜,一回头见自家寨主进来了,吓得一个踉跄差点趴锅里去。
荒瞥了他一眼:“今晚吃的啥?”
惠比寿战战兢兢地掰手指头:“小鸡炖蘑菇,青瓜炒鸡蛋,水煮大白菜……”
荒拿来两个蓝边大碗,指挥做饭的小弟:“两人份的,多放点肉!”
惠比寿下意识地从医者角度发表意见:“寨主啊,这病人还是吃的清淡些比较好……”
荒想了想觉得有道理,叫人多盛了些青瓜炒蛋。
“对了!”临走突然又是一个回头,刚松了口气的惠比寿登时站得笔直。
“寨主还有何吩咐?”
荒眯起眼睛盯了他一会儿:“蜜饯还藏着多少?全部上交!”说完端着馒头和碗筷风风火火走了。
惠比寿擦了擦脑门上的汗:“吓死老夫了,还以为要秋后算账……”
做饭小弟在一旁傻乐呵:“长老是不是又得罪寨主了啊?”
惠比寿登时拉长老脸:“什么叫‘又’?”
“我瞎说的,瞎说的。”小弟吐吐舌头,灰溜溜地躲一边去了。
惠比寿越想越郁闷:又叒叕!老夫有经常得罪寨主吗?
仔细想想好像最近的确如此啊……
都怪一目连!
还撺掇寨主搜刮他的小零嘴!
可恶!
再说荒回到屋里,两人面对面坐着吃晚饭,一时无话。
荒是因为自己那点小心思不好意思再嘴贱撩闲。一目连向来食不言寝不语,只是看起来有些心不在焉。
习惯众小弟热热闹闹围着大桌抢肉吃的荒艰难地咽下一口馒头,深吸一口气,终于开口了:“一目连……”
一目连筷子一顿,抬眼看向他:“怎么了?”
荒飞快将视线转向碗里的圆头蘑菇,向来厚如城墙的脸上居然隐隐泛红:“你……要不要考虑留在我这儿?”
一目连愣了一下,觉得这个问题有点奇怪:“我一直在啊,你不是拦着我不让走……”
赖皮史被重提,荒的脸憋得更红了:“我那是……怕你下山出事才……”
难得见荒这样吞吞吐吐,一目连没忍住扑哧一声,弯起食指抵在唇前。
荒虽然尴尬到抓狂,但还是坚持着说下去:“虽然没大搞明白你家里那些事最后要怎么解决,但看你俩暗卫都走了,你也不像是有回去的打算……我的意思就是,反正天大地大,到哪儿都一样,不如就在这儿住下呗,横竖有我在,没人敢找你不痛快。”
一目连略微惊讶:“你怎么猜到我不会回去?”
荒笃定地说:“看眼神就知道了,你那眼神就跟当年我爹看我一手刀劈不断手腕粗的木柴时候的一样一样的。”
一目连:“……”
荒继续道:“再说了,你要回去我还不答应呢,谁知道还有什么牛鬼蛇神,你心软又要被欺负。”
一目连笑笑:“幸好这回我没打算回去,否则又要下山半路被你拎回来关着。”
荒的气势瞬间被打压一截。“那什么……我错了……”他老老实实低头认错,“我当时就是不乐意听你说什么萍水之交什么值不值得的,听着就来气。心想着萍水之交你要走我没立场拦着是吧,那再扛回来当压寨夫人你还不得乖乖听我的……咳咳……反正就是,不想看着你送死,一急之下就出了这么个歪点子……”
“你……”一目连哭笑不得,“那我若是在这住下,是不是要一直顶着压寨夫人的头衔了?”
巴不得呢,荒暗自嘀咕。
一目连看向他:“你说怎么办呢,荒寨主?”
荒巨型犬式乖巧:“你想当啥就当啥,长老、副寨主,随便你,我这寨主给你当都没问题,反正我也懒得管那么大一个山头。”他瞄了一目连一眼,又不怕死地补上一句,“寨主夫人也可以啊!”
“你……”一目连无奈,“容我考虑考虑吧。”
居然没瞪他。
荒有点不开心。
被撩得多了,一目连的脸皮也变厚了呢。
他是不知道,一目连此刻在心里极轻地说了两个字。
笨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