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6、第六章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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话说惠比寿长老一口气贴完相亲启事,心里可算放下了半块石头,至于另外半块,那还得等寨主终身大事解决了才能真正放下。
了却半桩心事的惠比寿走路都轻快了几分,突然记起许久没逛书摊子,便往右一拐进了个狭小的巷子。
今天的书摊依旧冷清,一个瘦瘦的小丫头正蹲在树荫下面,脚边立着个破烂木板,板上拿墨汁涂了七个鬼画符一样的字:小蝴蝶良心书铺。
摊主蝴蝶精双手撑腮,拖着稚嫩的嗓音对着空气有气无力地叫唤:“新书上架,过来瞧一瞧啊~”
惠比寿瞧着也是心酸不已,本土遍地是文盲,是以做书本生意的都不大好过,一个月能卖出去十本就不错了。
蝴蝶精远远看见惠比寿过来,眼睛都亮了,仿佛猫咪盯上了肥鱼:“惠爷爷你来得可真是巧,昨儿刚到的本子,江湖百晓生青行灯新作!”
“嘿哟?老夫瞧瞧!”惠比寿表现得十分捧场,赶紧拖过小板凳,蹲在摊前翻起新书来。
“《阎罗殿殿主同冷面判官不可言说的两三事》?这书名取得……”惠比寿咋舌,“照老夫说,这作者若是没个够硬的后台,早被弄死不知道多少次了,啥都敢编!”话虽这么说,惠比寿看得却是津津有味。
“喂喂喂!”蝴蝶精干等了一会儿,不乐意了,伸手就把书给抽回来,“都看了整整三页了,光看不买吃白食,还让不让人做生意了!”
惠比寿老脸通红:“老夫这不是看得入神给忘了嘛,光顾了这么多次,你还不信老夫的人品?”他从袖子里掏出一串铜板,“还有啥新书没?老夫一并收了!”
“有的有的!”蝴蝶精眼睛里放出诡异的光,压低嗓门道,“上回送你的那本赠品,出第二册了!”
“啥?”惠比寿努力回忆了一下这抠门丫头什么时候白送过,猛然想起来说的就是那本给他造成巨大阴影的龙阳小黄本,“那破书还能出第二册?”惠比寿感觉受到了震撼。
“怎么不能了?《大江山》相当热销,可不就要出续嘛!”蝴蝶精叹口气,“可惜在这破地方还是卖不出去。”
“老夫看一眼就丢的破烂,能卖出去才有鬼了!”惠比寿一股脑把铜板塞她手里,“那啥,你把青行灯写的那本包给老夫就成!”
“你说的‘那本’,到底是哪本啊?”蝴蝶精变戏法似地拿出一本《大江山风流往事·二》,“这也是青行灯太太写的,没想到吧?”
惠比寿险些一口气没上来:“幽蝶花舞也是她?”
“对啊,专门用来写龙阳小黄本的笔名,咱圈里人才知道。咦,不对啊……”蝴蝶精露出不怀好意的笑容,“你不是说看一眼就丢了吗,怎么连笔名都记得这么清楚啊?”
惠比寿眼睛一瞪:“老夫过目不忘不行啊!”说着一甩袖子就要走人。死丫头说话咋这么不招人喜欢呢?下次再也不来了!
“哎呀,我说笑的,您别生气啊!”蝴蝶精可不想失去这位财神爷爷,当机立断手脚并用把人给拖住,“我错了还不行么!您可千万别记仇!”
“老夫有这么小心眼吗?”惠比寿挂着一脑门子汗把她拨开,“小姑娘家家的干啥呢?别拉拉扯扯的毁老夫清誉。”
蝴蝶精嘿嘿笑着,乖巧地把阎罗殿那本用油纸包起来:“那什么,惠爷爷,其实吧大江山第二册我总共进了两本……”
惠比寿警惕地看着她:“又想坑老夫?”
“哪有啊……”蝴蝶精扁起嘴嘀咕,“这不是生意难做嘛,本来准备就搞一本自己收藏的,可想到第一册你那儿也有,万一想看……”
惠比寿呸了一声:“老夫一点都不想看!”
“哦。”蝴蝶精蔫巴了。
惠比寿瞧着她又觉得可怜,一个小姑娘在这地方做书本生意实在是不容易,进了书卖不出去可不要喝西北风嘛。惠比寿口气软了几分:“算了,横竖没人要,老夫勉为其难帮忙收了吧。”
“真哒?”蝴蝶精眼睛顿时亮了,手脚麻利地把大江山第二册包好递上,生怕惠比寿反悔,“价钱好说,您看着给就行!”
惠比寿摆摆手:“得了,就按原价,给你多挣点买糖吃。”
“谢谢惠爷爷!”
“不过以后再有这种可千万别给老夫看了啊!”
“知道啦……”蝴蝶精送走惠比寿,重又坐回书摊边上。“新书上架,走过路过不要错过!”
呸,压根就没人走过路过。
小地方做生意怎么就这么难呢!
蝴蝶精耷拉着眼皮,因为惨淡的生意显得无精打采。
惠比寿又去了上回那家药铺。
还是上回那个小伙计:“老人家需要些什么?”
惠比寿拐杖往地面一戳:“呔,叫你家大夫滚出来!”
小伙计还是第一次见人上门闹事,不禁有些害怕,双手捧着一包药材直哆嗦:“师父他去茶摊听书了……”
惠比寿没料到自己会扑个空,相当不爽。
小伙计又小心翼翼地问:“是昨儿拿的药不管用?”
惠比寿顿时语塞。
其实吧,也不能说不管用,毕竟一目连都亲口说好了,可为什么寨主一早起来要逮着他骂呢?惠比寿猜来想去,联系上自家寨主脖子上那一圈红印子,恍然间明白问题出在哪儿了:那菊花膏里八成是混了助兴的玩意儿。
当然,这种事,他个老光棍当着个青葱小伙计的面实在说不出口,只能站在原地老脸憋得紫红紫红的。
小伙计见这老头气势汹汹进来又紫涨着脸不答话,十分的莫名其妙:“那……您还有啥吩咐?”
惠比寿吐出口气,艰难地摆摆手:“唉,算了算了……”
不是医闹就谢天谢地了。小伙计擦了把冷汗如释重负:“那、那您先坐会儿,天儿热,正好喝口茶消消气,后头还有个伤号等着……”
有茶不喝不是傻么?惠比寿撑着大腿坐下,自己沏了杯凉茶,挥挥手示意小伙计忙自己的去。
“那个面团儿,墨迹这么久是想废了老娘胳膊啊?”后头传来一句中气十足的叫骂。小伙计忙喊着“来了来了”,拿着药和绷带钻布帘子后头了。
没一会儿,鬼哭狼嚎骂娘喊疼的声音就充斥了鼓膜,惠比寿忍无可忍地放下杯子:“哪家的聒噪丫头?接个骨头就能叫唤得跟杀猪似的!”方才无意间瞅了一眼药材,惠比寿对伤势也能估摸个大概,难免觉得那伤号虚张声势,也不知道瞎使个什么劲儿。
等叫骂声渐渐歇了,小伙计总算灰头土脸出来了,整张脸上汗哒哒的。
惠比寿喝饱了茶,歇够了脚,正打算走。“这么忙还留你一个小家伙在这儿转陀螺啊?”他拄起拐杖问道,内心对那个丢了铺子自己跑去听书的大夫十分不齿。
这般受人关心还是头一遭,小伙计顿时觉得这老人家真是善良可亲,感动之余话也多了起来:“也不算多忙,那姑娘是我大清早采药半路上捡的,师父说反正伤得不重,正好交给我练练手,他就不管了。这不是又有大新闻了么,师父他最喜欢听八卦了,自然要去的。”
“江湖上又出啥事了啊?”惠比寿一心只读闲书,对江湖上那些风雨飘摇的了解全靠胡说八道的话本子。
小伙计挠了挠头:“好像不是啥江湖事,听我师父临走时提了一嘴,说什么登鸡还是登鸭来着。”
“登基吧?那关咱们屁事啊。”惠比寿张口就说,脑海里倒是飞快闪过些什么,可惜没抓住,回忆无果,拍拍脑门就算揭过了。
小伙计也说:“是啊,外头咋样跟咱们又不沾边。”
惠比寿跟小伙计唠完了,出了药铺倒也想过要去茶摊听一耳朵,但实在对朝廷的事情提不起兴趣,有这闲工夫,还不如回去看本子呢。
搂着装了两本书的布袋子上了山,惠比寿揉揉眼睛,远远瞧见寨子大门外并肩立着两个人。
“这哪儿冒出来的?”惠比寿嘀咕着,上前看个究竟。
抱鸡小弟正梗着脖子不让人进大门:“都说了咱寨子里没画师,也没长得俊的——除了咱们寨主和夫人!说不让进就不让进!……啥?找咱寨主相亲?都已经有寨主夫人了,你们还要脸不?再叽叽歪歪当心我放鸡啄你们腿肚子嗷!”
水蓝衣裳的姑娘柳眉一拧,右手探向腰间别着的长烟杆子,边上一个浅紫色袍子头发乌黑的男人马上按住她的手:“姐,算了算了。”
抱鸡小弟倒退一步,努力地睁圆了眼睛:“凶什么凶?别以为你长得漂亮我就让着你!”
“嘿,闹腾什么呢?”惠比寿三步并作两步走上前,拿拐杖把抱鸡小弟挺着的小胸脯往后戳了戳,“瞧你跟个斗鸡似的!”
抱鸡小弟指着那两人大声告状:“长老,他们来搞事!”
惠比寿瞪了他一眼:“给老夫退一边儿去!”说完转过头对着那一男一女笑眯眯地拱了拱手,“二位远道而来所为何事啊?”
那姑娘似笑非笑地看了他一眼:“这不是明知故问么?”她挑起腮边一缕长发,“自然是来相亲的。”
“呸,不要脸!”抱鸡小弟一把将怀里的鸡丢了出去,“长老长老,他们肯定没安好心!咱们已经有夫人了啊!”
惠比寿不由分说把他踹开,对着那两人又是一拱手,热泪盈眶道:“好,好哇!里面请!”
抱鸡小弟不可置信地对着他们的背影大喊:“长老,你也变了!”
一路上互报家门,惠比寿才知道这二人是一对游侠姐弟,姐姐叫烟烟罗,弟弟叫食发鬼。看了他贴的相亲启事,瞬间被他家寨主的傲人风姿所折服,果断上门求见。
老夫就知道这法子管用!立竿见影!惠比寿喜滋滋地想。
再看这烟烟罗姑娘模样上乘,波涛汹涌的,举手投足一股子爽利气,一看就是寨主夫人的料!就是吧……惠比寿觑了一眼她腰间的烟杆:这丫头咋还抽烟哪?
“惠长老小心脚下,”食发鬼体贴地扶了惠比寿一把,“长老今年高寿啊?帮着打理一整个寨子挺辛苦的吧?”
瞧瞧这娘家人,一看就和气好相处!
惠比寿乐得快飘起来了:“老夫也才五十出头,不辛苦不辛苦!就是看着寨主一直单着,心里愁啊!”
食发鬼与烟烟罗对视一眼,又和和气气地说:“在下同家姐见了贵寨当家的画像,真是惊为天人,说起来,那画师也是下笔有神,让人好生佩服。”
“咳咳咳!”惠比寿呛了一口气,这才后知后觉地紧张了起来。那什么一目连还赖在寨子里呢!人家可不是画师,还挂着寨主夫人的头衔啊!自己撺掇着旁人来相亲,这不是啪啪打脸叫人难堪么?
再说,寨主八成会碍着一目连的脸面不肯答应……那到时候就尴尬了!
越想越内疚,越想越恐慌,惠比寿长老默默抱紧了胸前的布袋子。
食发鬼再次对他和气地微笑:“长老怎么脸色不大好?”
“没……”惠比寿心虚地擦了把汗,眼风瞟见斜对面过来的人影,顿时眼睛一亮,“老瓷!老瓷!过来!”
青蛙瓷器背着手晃晃悠悠走过来,好奇地打量着两个陌生人,问惠比寿道:“喊老朽做啥?”
惠比寿扯了扯青蛙瓷器的袖子,冲他挤挤眼:“这不是有贵客上门嘛,你去帮老夫请寨主过来,那啥,具体的就先别同他说了。”
青蛙瓷器哪还有不明白的,他鄙视地看了惠比寿一眼:“老惠啊,你就作死吧你!”
惠比寿把他往寨主院子的方向推:“你少咒老夫,赶紧的!”把青蛙瓷器遣走,他又扭头对烟烟罗食发鬼一笑,“二位先随老夫到厅里喝些茶,寨主他马上就来。”
三人进了会客厅。
食发鬼一边喝茶一边对整座寨子的构造啧啧称奇:“要不是长老带路,只怕我们进来也要跟没头苍蝇一样。星罗寨果然卧虎藏龙!”
“嘿嘿,过奖过奖,咱这寨子还是老寨主亲自监督改造的。”惠比寿笑呵呵地搓搓手。
“那贵寨的老寨主可真是位高人,光是阵法上的造诣在江湖上也能名列一流了,我等孤陋寡闻,斗胆请教老寨主的大名。”
“这……”惠比寿笑脸僵了僵,“人已入土,生前虚名不提也罢。”
“哦?”食发鬼挑眉,“那实为一件憾事。”
正说着,青蛙瓷器就把寨主给领来了。
惠比寿连忙站起身,视线一偏,瞧见后面还跟了一个,顿时凌乱了。
“你咋把他也叫来了?”惠比寿揪着青蛙瓷器的领子就往边上拖。
“放手你个老东西!”青蛙瓷器掰开他的手,“老朽咋知道?不过是提了一嘴来的是一男一女,夫人就说要过来看看,咱寨主你又不是不知道,夫人开口了哪有不答应的?”
“坏事啊!”惠比寿头大如斗,“这下要尴尬咯!”
青蛙瓷器幸灾乐祸:“该!叫你贴告示!”
荒迈进大门,一眼就瞧见自家俩长老头挨着头凑一起嘀嘀咕咕,再看厅里陌生的一男一女,心下顿时了然几分。
敢情是惠比寿长老对他的终身大事还没死心呢?
于是荒转身牵住了一目连的手,故意抬高了嗓门:“夫人,小心门槛!”
一目连正呆呆盯着厅里的客人,被他没头没脑的一句震得不知该作何回答。
与此同时,烟烟罗拍案而起,大喝一声“放肆”,取出腰间烟杆揉身袭来,食发鬼也阴着脸闪电般跟上,长发与袖袍齐齐乱舞。
好家伙,直接开打!
荒毫不犹豫举起手跟烟烟罗对上一掌,抱着一目连倒退数尺,轻巧落在开阔的平地上。
青蛙瓷器被这突发情况吓得翻了个白眼,扯着惠比寿的领子开始摇:“叫你积极叫你积极!惹祸上门了吧!”
惠比寿也是惊呆了:“说好的相亲呢?”然后恍然大悟地一拍大腿,“老夫明白了,一定是寨主当面喊一目连夫人,叫他们面子挂不住了!”寨主哟你真是要气死老夫啊!
青蛙瓷器夺过拐杖给了他一下:“要是这样还好,万一是来找夫人讨债的那帮子人,老朽瞧他们很有两下子,你个老糊涂这是惹祸上门啦!”
惠比寿捂着屁股:“老夫哪想到这些!”
“嗨呀说这些有屁用,赶紧上啊!怎么能让寨主一对二哪!”
俩长老捋起袖子举起拐杖就要上去帮忙。
这时被他们寨主护在怀里的夫人突然大吼一声:“住手!!!”
场面完美定格。
荒暗中揉了揉差点被吓闪的腰,安抚一目连道:“不用担心我的,两个小小打手而已。”
一目连缓了口气,推推他的胳膊:“你先把我放下来。”
荒瞧着那俩打手都举着烟杆子死盯着自己不动,便把一目连一放:“怎么处理,都听你的!”
一目连理了理衣服,他刚朝烟烟罗姐弟靠近一步,荒立马不放心地拦住。
“你误会了,他们……”一目连看向烟烟罗和食发鬼,眼睛里慢慢浮了一层水光。
烟烟罗和食发鬼俱是鼻头一酸,衣摆一撩半跪在地:“主子!”
青蛙瓷器:“蛤?”
惠比寿眼看着也要跟着跪下了:“还好是自己人啊!吓死老夫了……哎呀吓死老夫了……”
荒也被这神转折震得不轻,他不可置信地望着一目连:“主子?他们喊的是啥意思……?”
一目连轻轻一哂:“他们是我的暗卫,这回你该信了吧。”他走过去把烟烟罗和食发鬼扶起来,叹息道,“能再看到你们,真好啊。”
烟烟罗抹了把眼泪:“还请主子宽恕我们擅作主张之过!”
“我怎么会怪你们呢,要不是你们,我早活不成了。”一目连隔着衣袖拍拍她的手背,“你们是怎么找来的?”
“此事说来话长了。”食发鬼道。
一目连转头问荒:“可否借会客厅一用?”
荒没由来地觉得心口一闷,干巴巴道:“请便。”
主仆三人进了厅里,食发鬼还把门给掩上了。
惠比寿还在一个劲儿地谢天谢地,青蛙瓷器暗地里给了他一脚,朝自家寨主的方向努了努嘴。
荒看着紧闭的大门,眼神颇有些怅然若失。
“寨主,您没事吧?”青蛙瓷器小心翼翼地唤了一声。
荒这才收回视线,对着他们阴测测一笑:“那两个……是怎么找过来的?”
“……原来是看到了画像。”一目连恍然。
食发鬼点头,目露崇拜:“可不,主子的笔迹我是最熟悉不过的,即便是画在最下等的厕纸上,也难掩主子力透纸背的飘逸灵动!”
想不到再见面食发鬼依旧是个连吹。
一目连尴尬一咳:“看来还得感谢惠长老无心插柳。”
食发鬼又道:“属下有一事不明,为何主子进来的时候,那寨主叫您……”
“可不!”烟烟罗愤愤插嘴,“这不是公然调戏您么?”她性子比食发鬼急,说起话来跟连珠炮仗一样,“要不是主子您喊着住手,我非上去拔了他舌头不可!”
一目连看了她一眼:“不可对救命恩人无礼。”
“那……”烟烟罗小心翼翼道,“您没被占便宜吧……”
“咳,自然是没有,”一目连端起茶杯挡住半边脸,“荒寨主是侠肝义胆之人。”
其实这话说得他都替荒害臊。
怕再横生枝节,一目连主动替荒胡诌:“当日我被救到此处,穿的又是你那身衣裳,荒寨主为替我掩护,索性对外声称我是他夫人。”
烟烟罗恍然大悟:“原来如此,果然侠者风范。”
食发鬼却还是觉得有什么地方不对,但主子都亲口解释了,再问也不合适,毕竟主子说什么都是对的!
“对了,我沿途听见自己的死讯,那是怎么一回事?”一目连又问。他本以为是食发鬼代自己死了,结果姐弟俩都好好的,他不免对这件事又好奇起来。
烟烟罗语气中不无得意:“这还不简单,食发鬼穿着您的衣服把追兵引开,我再从中挑了个身形像您的,尸体稍微处理一下,趁乱演出戏,那群蠢蛋还真没瞧出来。”
食发鬼心思比他姐姐的细腻些:“属下倒是觉得,是太子殿下有意放水。”他觑了一眼一目连的神色,“毕竟跟您是同母所出,不忍赶尽杀绝,再者,对外宣称七皇子身死,追杀您的另外几路也就各自撤回去了。”
一目连只觉喉头发涩:“那……他现下如何?”
食发鬼沉默片刻,如实回答:“五殿下和六殿下暗中联手,太子殿下,殁了。”
一目连悲慨之余又觉好笑,他那五哥和六哥向来不对付,没想到最后居然能合作,还成功将最大的对手置于死地。
“然后呢?”
“主子,”食发鬼犹豫了一下,不答反问,“宫里的消息您知道的有多少?”
一目连端着茶杯的手颤了颤:“父皇半个月前薨逝,三皇子坠马身亡,四皇子被查入狱,九皇子下落不明,还有七皇子……谋反被诛,方才我又知道了太子殒命,除了这些,还有么?”许多消息还是他流亡期间沿途听来的,尚不知还有何后续。
食发鬼看了烟烟罗一眼,吞吞吐吐道:“属下这里有个好消息。”
“好消息?是有关九弟的吗?”眼下一目连最记挂的就是般若的安危。
食发鬼扯着嘴角笑了一下:“主子英明,九殿下他……不仅转危为安,而且……今日就是登基大典……”
一目连只觉天灵盖被人猛锤一记,双耳嗡嗡听不见其他声响,他盯着淡黄色的茶水愣了好一阵才回过神来。“是么?”一口喝下杯中最后一点茶,声音终于不那么滞涩了,“鹬蚌相争……渔翁得利?那他真是……得偿所愿了……”
“主子,”食发鬼垂下头,不敢同他对视,“陛下虽然瞒了您一些事,但他是真心为您好。”
从“九殿下”到“陛下”,食发鬼改口改得倒是顺溜,一目连联系前后略微一忖,顿时心下通透。
“我知道,”他垂眸一笑,“不然他不会先让我离开京城,也不会连我的心腹暗卫……都如此费心关照……”
食发鬼烟烟罗俱是失色,扑通跪倒在地。
“你们为何要跪我?”一目连似是极为劳累地闭上了眼睛,再睁开已是一片寂然,“七皇子早已身死,我不过是一介草民,担不起你们这一跪。既已尘埃落定,还是回去替我恭贺一声新皇吧。”
“可是,陛下派我二人前来,就是为了接您回去,”烟烟罗急声道,“害得主子只身流落,全是我二人的过失,并不是陛下要借机加害,否则,他大可不必先知会主子离京啊!”
“我知道他不会害我,只是我既为已死之人,已经不适合再出现了。”
……
“你们,走吧。”
一目连背过身,不再看他们。
食发鬼将烟烟罗扶起来:“我姐弟二人始终当您是主子。”
“多谢。”一目连唇角弯起柔和的弧度,对着空白的墙壁轻声地说。
“属下告退……”
门声吱呀,滚烫的阳光照射进来,又重新被挡在外头。
明明是炎炎夏日,一目连却觉得有些冷,冷得他喘不上气。
他转过身,不期然看见了靠门站着的高大身影。
“荒?”一目连晃了一下,对他扯了扯嘴角。
荒大步走过来:“脸色怎么这么难看?”
“没事啊,”一目连把手搭在他胳膊上,暗自稳住身形,“只是有点乱,不知道该高兴还是难过……”
“你那两个……那什么来着,没对你怎样吧?”荒记起那一男一女埋着头匆匆离开的场景,越想越是满腹疑惑。
“他们……我……”一目连张口正想说话,却噗地对着荒的衣襟喷出一口血来。
“一目连?”荒抱住软软倒下的身体,吓到破音,“一目连!”
惠比寿收了针,叹息道:“这是奔波过久拖垮了身子,完全是一口气吊了一路,再加上心中郁结,积久成疾,心神再三受到震荡,大起大落之下,可不就要呕血了么。不过能呕了最好,把这股子淤血呕出来,气息顺了也好调养。”
青蛙瓷器揣着手埋怨他:“你说得倒是倒是头头是道,人刚来的时候你咋没看出来?”
“嘿,心病一眼就能瞧出来吗?老夫哪能想到年轻人心里能藏这么多事啊?”惠比寿偷偷瞄了一眼自家寨主的脸色,“得了,老夫先配药去。”
青蛙瓷器也跟着去药房了。
荒还穿着那身被血染成暗色的衣服,他静静坐着床边,半晌伸出手轻轻拍了拍一目连的手背:“别睡啊,我信你是皇子了,你可别再跟我怄气了。”
一目连紧紧闭着眼睛,薄薄的眼皮下眼珠不住地颤动。他还挣扎在自己的梦境中。
一群人在他面前厮杀,明明是熟悉的面孔,他却叫不出名字。暗红色的血液从石阶上流淌而下,似吐信的毒蛇,带着令人绝望的光泽,一路蜿蜒至脚边。一目连蹲下身,摸了摸黏稠的鲜血,本该是温热的,为什么这么凉呢?
血泊倒映着他的脸,慢慢又变成般若的。
“连哥,还是你最好,我以后只跟你玩!”那张精致漂亮的小圆脸对他露出讨好的笑容,“这样就不会被欺负啦!”
“连哥,我偷偷把五哥养的鹦鹉放跑了,他还以为是六哥干的,现在两个人正在打架呢!”
“连哥,我听三哥说,我还有个八哥的,因为母妃不受宠,不知怎么就悄无声息地没了……我会不会哪天也这样消失掉啊?”
“连哥,我跟你,到底还是不一样的啊……”
血泊中的般若被泪水打散,又重新聚拢。
“够了!”一目连对着那张无害的脸哑声质问,“为什么……会变成这样啊……”
般若抽抽鼻子,换上一副可怜兮兮的表情:“因为我不想死啊,只有坐到最高的位子,才不会被踩在脚底……”
一目连沉默,抬起头,越过眼前堆积着的累累尸体,隔着血流成河的高台,他看见了儿时的场景。
御花园石桌上摆着西域进贡的奶味糕点,一群小皇子蹦跶着去抓去抢,小小的他坐在一边安静地看书。
“喂,拿着!”手里突然被塞了一个热乎乎的奶糕,太子臭着脸居高临下地看他,“还得我帮你抢,真没用!”
一目连捧着奶糕小心地咬了一口:“谢谢哥哥。”
太子哼了一声,捋起袖子又去抢自己那份了。
一目连砸吧砸吧嘴,余光里好像有人在盯着自己。他扭过头,看见一个比自己还小的孩子躲在假山后面,露出半张脏兮兮的脸偷偷看着他……手里的奶糕。
一目连走过去,小孩害怕地缩了一下,眼神躲闪道:“我……不想吃,就看看……”
一目连把奶糕对半掰开,递给他没咬过的那块:“你是九弟吧?”他只听哥哥们提过有个排行第九生母出身低贱的弟弟,平日都不敢出来惹人嫌,这还是第一次遇到,看来糕点对孩子的诱惑实在是巨大。看小孩吃得腮帮子鼓鼓的,一目连又掏出手帕擦了擦他脸上的灰,“慢点,别噎着。”
小孩意犹未尽地舔了舔嘴唇,偷偷盯着他手里那剩下的半块,一目连主动递给他,他又使劲摇着头不肯要。
“你为什么不去拿啊?”一目连把奶糕硬塞到他手里,小大人似地摸摸他的头,“父皇说我们都有份的啊。”
“他们会使劲推我,我不敢……”小孩嗫嚅着,把剩下的奶糕藏在袖子里,“这个拿回去给娘吃。”
“你娘不是已经死了吗?”一目连童言无忌,并没有意识到这句话有多伤人。
小孩咬着嘴唇:“她看到有人给我糕吃,就会高兴的。”他鼓起勇气看向一目连,“你是我的哪个哥哥吗?”
“嗯,我叫一目连。”
“我叫般若。”
围绕着糕点盘的吵吵闹闹仍在继续,而隔着数年岁月的另一边,所有人都再无气息。