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4、第四章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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院子外头的一处树荫下,青蛙瓷器正呱呱呱地跟寨主汇报。
“真就没人见过他?”荒叼着根狗尾巴草,疑惑地捋了把头发,“这么一水水灵灵的大活人,那些人是瞎么?”
青蛙瓷器点头附和:“就是啊,奇了怪了!老朽还特意去客栈茶馆打听了一遭,家家都说近日镇上没来过外乡人,不论男女。”要知道这种小地方的小老百姓,丢只鸡都能闹得沸反盈天,若是来了新鲜面孔,那必然是要夹道看个新鲜的。
荒瞥了他一眼:“你就没去赌坊转转?”
青蛙瓷器心虚地嘿嘿嘿:“赌坊也没啥消息。”
“总不能是从天而降吧,”荒摸着下巴,“那……你对你们寨主夫人有啥想法?”
青蛙瓷器大惊失色,使劲摆着手:“寨主!老朽不敢有任何想法啊!”
荒呛了一口,没好气道:“不是说这个!我是问你觉着他怎样!”
“好啊!非常好!”青蛙瓷器双手竖起大拇指,不遗余力狂拍马屁。寨主觉得好,那必须相当的好!
“哪儿好?”荒自然是了解这位长老看碟下菜见风使舵的性子的。
青蛙瓷器:“呃……长得好!”
“废话。”荒说完,忍不住嘿嘿一笑,很快又压下去。
青蛙瓷器被乍然一现的笑容瘆得腿肚子打颤,继续硬着头皮吹:“人和气,性子好!”
“唔。”荒点头,不由得想起一目连被他挟回山寨时又气又急的模样,炸起毛来跟小猫挠人似的。
“……”青蛙瓷器实在憋不出来,毕竟他跟一目连打过最深的交道就是套麻袋。
荒不满地瞪了他一眼:“继续啊。”
青蛙瓷器绞尽脑汁,突然想到了:“身材也挺好!”扛麻袋里轻飘飘的非常省劲儿!
“嗯?”荒眉毛一竖,抬脚作势要踹,“你再说一遍?”
青蛙瓷器敏捷地后跳一躲:“老朽是用眼睛观测出来的!”寨主你不要用这种醋意滔天杀气腾腾的眼神看老朽啊!老朽真的很无辜!
荒收回大长腿,使劲嚼巴着狗尾巴草:“三句话就夸完了?瞧你假惺惺的样。”
青蛙瓷器直冒冷汗,干笑着不答话。
荒踢了踢脚边的小石子,表情终于正经了些:“行了不逗你了,依你来看,你们寨主夫人是个啥样的人,会是什么身份?”
“这个吧……”青蛙瓷器以他混迹赌场几十年见识遍三教九流的经验开始分析,“气质模样都是一等一的,一看就没受过什么苦,十有八九是富贵人家的孩子。”
“嗯。”荒表示赞同。
青蛙瓷器有些小得意,继续道:“文文弱弱的,身体似乎不大好,八成没习过武。”见荒一直点头,他更积极地嘚啵起来,“要说相由心生老朽是十二分信的,老朽觉得夫人铁定不是什么恶徒,就是吧……当时老朽同老惠把他从山下劫、啊呸!救上来之后,他自称失忆了,老朽对此将信将疑……”他偷偷打量了一下自家寨主的脸色,斟酌道,“再说他还扮作姑娘家出来,孤身一人出现在咱们地盘,总让人觉得有些可疑……该不会是哪个山头派来搞咱们的吧?”
荒抱着手臂斜了他一眼:“前面说得头头是道的,最后一句是什么个鬼?现在还有哪家有胆子来搞星罗寨,就不怕我把他老娘闺女一起抢了?”
青蛙瓷器捂着脑袋:“寨主您能不能不要再刷您那穷凶极恶的人设了……”不过再顺着之前的话一想,他瞬间又有了新想法,“该不是……有人不敢同您正面刚,就使了个美人计……”然后把寨主掰弯断子绝孙后继无人好等寨主老了打不动了再上山逼宫?!突然觉得老惠的担心很有道理怎么办!
荒怜悯地看他:“果然跟惠比寿混久了你脑洞也快堵不上了……”再听他叨逼叨话题估计都要扯出十八里开外了,荒清了清喉咙,“你说他出身好哪哪儿都好,那他为啥会到这儿来啊?”
那是被老朽跟老惠劫上来的。青蛙瓷器在心里回答。
荒压低嗓门儿:“我早就怀疑了,他是家里出了事情,被人追债追到这的。”
青蛙瓷器想了想赌场众生态:“大概……也许……可能吧……这也能解释为啥夫人一路过来人不知鬼不觉的,有讨债的追着,肯定得躲躲藏藏还改装换面的!”
“我也是这么想的。”自己的猜想得到了支持,荒满意地点点头。
青蛙瓷器又问:“寨主是要替他还债啊?”提前瑟瑟发抖,整个山寨这么穷到时候肯定要从他身上搜刮的!
荒大手一挥:“见过山大王老老实实欠债必还的吗?”不反过来收保护费已经相当客气了!
青蛙瓷器目露景仰:“寨主英明!”这么霸道不讲理有气概的寨主,他能再追随个三十年!
“敢上门讨债的直接踹下山,敢为难我的人?”荒捏了捏拳头。
青蛙瓷器小鸡啄米似地点头。
荒该问的问完了想听的也都听到了,摆了摆大手非常满意:“回去吧!”转身朝自己房间走的同时嘴里在嘀咕,“小骗子,要不是吹大了说自己是什么皇子,还真能把我给唬过去了!”
青蛙瓷器跟着荒进了屋。
一目连一笔勾完刚好收势,扭过头温和道:“回来啦?”
怎么感觉像等着男人回家的俏媳妇儿似的?
荒顿时觉得心脏有点遭不住,强忍着没扶着门框大喘气一口。他用尽内力压下脸色,颇有寨主派头地嗯了一声。
一目连一头雾水。
惠比寿缩在好几步开外的小板凳上,愤愤地抠着拐杖上的纹路。
表面一套背地一套,此人留不得!先前还想画丑照抹黑寨主,一回头又贤妻良母地装腔作势,呸!妖艳贱货!
青蛙瓷器颠颠儿过去挨着他坐下:“哎老惠,你这啥脸色啊?咋嘞?”
惠比寿闷闷道:“血压高了!”
荒低头瞧见桌上一摞厕纸,觉得有点迷,凑过去问:“这是……在做啥?”
一目连朝边上挪了挪,不自在道:“惠比寿长老托我给你画像……”
荒立刻赞赏地看了惠比寿一眼。自己这俊气的脸庞伟岸的身躯,就应该给一目连好好巩固加深下印象!
可特么为啥用的厕纸?
荒努力掩饰下自己的小激动小得意和小羞涩,黏在一目连旁边坐下,顺手拿过一张成品看了起来:“夫人画得真好。”
一目连笔一抖,落一滴墨在纸上,画上的人瞬间多了颗媒婆痣。
岂有此理!
荒赶紧去抠那个影响自己形象的黑点,一激动把脆弱的厕纸抠出个洞来。
一目连:“……”
荒:“……”妈哒什么破纸!拿去擦屁股都嫌烂!
一目连善解人意道:“是我没画好,这张作废。”说着把纸一团换了新的。
荒尴尬地挠了挠头,巴巴地盯着他握笔的手:“多少张?还没画完啊?手酸不酸?”
一目连垂着眼睛摇了摇头,秃头毛笔在粗糙回潮的纸面上勾描着线条,不大浓的墨又沿着纹路洇开,总之工具所限,画得十分艰难。
不过一目连也不急不躁,每一笔都下得态度端正。虽然不明白惠比寿这是要做什么,但既然受人恩惠,认认真真画完便是。
荒把目光转向几丈开外的惠比寿:“咋要这么多?”怎么当长老的?把夫人当小弟使唤呢?
惠比寿只能干笑,并不敢说这些画像的作用是帮您相亲。
一目连抬起眼,淡声帮惠比寿解围:“是用来发通缉令的。”
荒:“啥玩意儿?”
一目连忍不住笑了一下,语气半真半假:“光天化日挟持皇室子弟,你说该不该通缉?”
惠比寿跟青蛙瓷器非常有默契地同时从凳子上跳起来:“啥?”
荒揉了揉太阳穴:又来了……
嘴上还是很配合地回答:“该!”
一目连嘴角还含着笑,吐出的话却隐隐带了冷意:“这罪名,你可担得起?”
屋里陷入诡异的沉默。
青蛙瓷器一个劲儿朝惠比寿挤眉弄眼:啥?他说他是啥?
惠比寿兀自凌乱,拐杖都快拿不住了:老夫使唤了皇子画像!还敲过他后脑壳儿!哎哟脑袋保不住了保不住了!妈呀寨主不是更胆大包天么还把皇子给那啥了!脑袋保不住下面估计也保不住了!咱星罗寨是彻、底、完、球、了!!!
荒盯着一目连的眼睛,终于伸出手,摁在他脑袋上用力揉了一下:“行了,打我把你抓回来你都说了不下十遍了,这里还有俩老的,可经不起你吓唬!”
一目连被他揉得一仰一合,慌忙丢了笔护住头发,急声道:“你怎么就不信啊?”
“装,继续装!”荒给他反手顺毛,“要不要给你跪下喊个万岁?”
“对我父皇才能喊万岁。”一目连纠正。
荒冷漠:“哦。”
一目连看了看青蛙瓷器和惠比寿瞬间变了的眼神,觉得自己再次被当成有病了。
所以到底是他有病还是这寨子有病?
画像终于画完,惠比寿千恩万谢抱着那摞厕纸走了,青蛙瓷器也赶紧跟上。
“哎哟,寨主夫人这一出,差点把老朽吓死。”青蛙瓷器夸张地拍了拍胸口,“看不出来咱寨主夫人还挺淘气的哈!摆起架子来真有模有样的!”
惠比寿白了他一眼:“什么夫人不夫人的,还早着呢!”他可是要带着寨主画像去相亲的,说不定明天就能带回来个真夫人!
“我说老惠,你也太没眼色了,没瞧见咱寨主那肉麻样么?宁拆一座庙,不毁一桩婚啊!当心回头寨主叫你挑大粪去!”
“话是这么说,可这人到底什么来头咱不清楚,谁晓得他会不会走,”惠比寿呵呵两声,“没准儿哪天就回去继承皇位了呢。”
“你还真信啊,地摊小说看多了吧?”青蛙瓷器嘲笑他,“也不想想那些皇帝王爷微服出行哪个不是带个百十来号暗卫,能被咱们一麻袋套上来么!”
“老夫知道,不用你教!”
“嘿,你还怼我?告诉你吧,寨主早猜到了,夫人估计是家里欠了债出来躲呢!啊呀现在这些□□的打手,可比咱们这些山贼草寇还凶,夫人肯定吃亏啊,幸好有寨主护着,不打紧的!”
“山贼草寇个屁啊!都说咱寨子早洗白了,应该叫江湖豪杰!这一目连也是有毒,逃债就逃债,谁没在外面欠过几个小钱,装什么落魄皇子啊,吹牛皮都不带打嗝的,老夫差点就当真了!嘿,这种人不值得信,更不能当咱们寨主夫人!”
青蛙瓷器懒得辩驳了:“对对对你说的都对!”
“那你明天一早跟老夫下山不?”
“寨主夫人人还在呢,老朽才不同你一道作死,要说亲你自己去!”
“瞧你那谄媚样,老夫鄙视你!”
……
一目连洗干净手,一转身见荒坐在那儿幽怨地瞪着他,不禁头皮一麻:“还有何事?”
荒不开心:“画了那么多都不留一张……”
“嗯?你要贴门上?”一目连奇怪道。
荒委屈:“明明把我画得那么俊,怎么不留一张自己收藏?”
原来是这么个意思……一目连差点就翻了个白眼,但出于良好的教养还是生生忍住了:“画是惠长老要的,我只是帮个忙。”
“那他要那么多画到底干啥啊?”荒拍了拍边上的凳子示意一目连过来坐,“难不成真是通缉令啊?”
一目连看着他揶揄的笑脸,非常无奈:“不知道,”顿了顿再次强调,“我真是当朝皇子,排行第七。”
“哦,老七啊?那岳丈大人挺行的。”
一目连不可置信地睁大了眼:“你放肆!”
荒见一目连脸都变了,急忙按住他的肩膀哄:“行行行,我是说,皇上他挺行的。”说完压下嘴角竖起个大拇指。
一目连拨开他的手,摸了摸自己后脑勺那个还没消干净的肿块,严肃地问:“荒,你是不是以为我被一棍子敲傻了?”
“……”荒闭上嘴,算是默认了。
于是接下来一整天,他再怎么作妖撩闲一目连都没理过他。
到了晚上大锅饭的时候,大伙儿来得一个比一个早,还没来得及怎么巴结这位将将上位的寨主夫人,就遇上了新情况。
夫人面前,自家寨主一改平时的威严霸气,又是赔笑又是夹菜,看傻了一众小弟,结果夫人他把碗一推!直接走人!
“咋了,白天不是还好好的么?”青蛙瓷器啃着鸡骨头,眼睛一阵乱瞄。
众人目送着人高马大的寨主啪嗒啪嗒追去了后院,一阵安静如鸡。
“啪!”惠比寿率先把筷子拍桌上,“才几天就这样,这脾气掼不得!”
“就、就是!我看过书,这、这叫……持、持龙……而骄!”一小弟结结巴巴附和道。
惠比寿恨铁不成钢地扭过头:“是恃宠而骄!”
那个抱鸡的小弟此时正抱着个蓝边大碗,一边往嘴里塞肉一边含糊不清道:“大男人有什么娇不娇的!寨主肯定去揍他了!瞧把他给能耐的!”
可惠比寿心下觉得,寨主那神情怎么看怎么不像是要打架的。
桌上又有人举手:“要不咱开个局吧,赌这一夜过去夫人会躺上三天还是五天!”
惠比寿顿时喷了一口饭出来。
抱鸡小弟对着空气一抱拳:“咱寨主拳头可硬了,夫人那不经打的样子——我押五天!”
惠比寿沉默着把喷了的米粒拨溜到青蛙瓷器手边。
还好不是他想的那种躺,寨子里这群熊孩子看来还有救,除了脑子。
另一个又说:“好歹是自己媳妇儿,咱寨主不是无情无义的人,我押三天!”
众人七嘴八舌下注,青蛙瓷器也捏着个铜板摩挲来摩挲去,惠比寿拿筷子戳了戳他的胳膊:“喂,你一大把年纪凑啥热闹啊?”
“老朽不就好这口吗?”青蛙瓷器缩回手,“算了,这局没啥好赌的,谁也赢不了。”
惠比寿竖起耳朵:“此话怎讲?”
“你老糊涂啊,咱寨主像是会打媳妇儿的人吗?”青蛙瓷器晃着食指,“老朽押啥事儿也没有。”
赌注都下好了,可众小弟你推我我搡你,谁也不敢去后院看个究竟。
最后一抓阄,抱鸡小弟被推了出来。
“我,我可不想挨削啊!”抱鸡小弟很识时务,这媳妇儿不经打,寨主肯定没过瘾,到时候把他揪过去捶两拳,他找谁喊冤啊?
惠比寿扶住额头:“得得得,继续吃你们的饭,老夫去看!”
这种事还是要他这个德高望重见惯风浪的长老来。你咋知道有没有打架?万一打到床上去了,叫抱鸡小弟撞见不得了的画面,那可不就又祸害了一个!
众小弟目露景仰:“惠长老您真是壮士!”
“滚犊子!”惠比寿拄着拐杖留下萧萧背影。
片刻过后,惠比寿又哆哆嗦嗦脚步不稳地回来了。
众小弟咋舌:场面竟如此凶残,连惠长老都深受震撼!
迎着众人紧张期待的视线,惠比寿深吸一口气,把拐杖戳进泥地里:“拉倒了,压根没打起来。”
“噫~”
“寨主果然是变了!”
“我就说寨主不是无情无义的人!”
青蛙瓷器把惠比寿拽边上问:“没打就没打呗,又没下注,你咋快哭了呢?”
惠比寿强行平复呼吸,颤巍巍道:“老瓷啊,咱这寨要完,”像是回想到什么不堪回首的画面,他声音都变调了,“老夫过去一瞧,寨主被人关在门外,扒着窗户作检讨呢……”
青蛙瓷器想象了一下,由衷赞叹:“夫人厉害了啊!”
回应他的是一声气急败坏的呸。
青蛙瓷器抹了把脸,不大明白为啥惠比寿这么较真,寨主自己玩得开心不就成了?他们这种老光棍瞎操个什么心!
此时玩得很开心的寨主正扒着窗户缝一个劲儿地喊魂。
“夫人,出来吃饭啊!”
一目连冷酷:“不要叫我夫人。”
“成!那……媳妇儿?”
“……”
“连连?”
“……”
“该不是要我喊你殿下吧?”
里面烛光一灭,一目连闷闷的声音透过窗户传来:“我要就寝了。”
“可我还没给你上药呢!”
“多谢,不必了。”
真生气了啊……荒挠了挠头发。
他只是看一目连整日愁眉苦脸眉心都要拧出褶子了,这才逗他的,自己这冒冒失失的欠揍样,该不会被讨厌了吧……
一目连在黑暗中摸到床边,恍然间想起来这是荒的房间,而屋主人还被他关在外头挠了半天窗户,眼下已经没动静了。
活该。
一目连抛去那丁点儿内疚感,挨着床沿躺下,平复呼吸。
自打荒擅作主张把他挟回来还安了个寨主夫人头衔后,一目连就时不时被撩得想发火,偏偏涵养太好不知道怎么撒气才痛快,憋着一股子火,气着气着,差点连自己的忧心事都忘干净了。
回想起自己主动交代身份结果没人当真的无奈,一目连揉了揉后脑勺,又陷入一阵迷惘:自己该真不会是傻了吧……
惠比寿长老那一下不算严重,一觉睡醒他就把逃亡期间那段记忆给补回来了,也知道了自己为何一夕之间失去所有后又突然出现在这个地方。
他明明白白记得自己是当朝七皇子,父皇病危,太子还有另外几个哥哥互相斗来斗去,朝中形势一团乱,连他也莫名其妙被卷进这个深不见底的漩涡。
那晚他最要好的九弟般若递来消息,叫他赶紧离京去一个叫阴阳山庄的地方,前脚刚出城门,后脚暗卫就来报,自己和九皇子的府邸都被围了。般若迟了一步没走成,生死不明。
追兵很快杀来,还不止一路,他在暗卫的拼死相护下突出重围,一路浴血厮杀辗转流离,最后身边只剩下一对心腹姐弟,烟烟罗和食发鬼。
一目连将象征身份的玉牌摔了个粉碎,对姐弟俩道:“末路穷途,就不必再做无谓的牺牲了。你们走吧,以你们的本事,自保无虞。”他惨然一笑,“可惜我懦弱无能自顾不暇,最对不起的就是九弟了。”
烟烟罗食发鬼对视一眼,朝他恭恭敬敬行完礼,悄然消失在无边夜色中。
一目连对着空旷野地,笑着捂住了眼睛。
所谓手足情深,早已在不知不觉中被利益权术侵蚀得连渣都不剩,唯一互相依存信赖的那个,自己又根本无能为力。
视线模糊中,风吹草动,背后响起一道破空之声,可他已经没有心力回头。后颈的痛感猛烈袭来,他身形一晃,栽倒在无边无际的黑暗中。
等再次醒来,已不知身在何处。一目连抬起手,发现自己那身血衣已经不见了踪影,换上的是一身干干净净的姑娘家的蓝色衣裙。
清晨的鸟雀跳着枝头叽叽喳喳闹腾,他扶着树站起身来,只觉得头晕目眩,心下怆然。
这身衣服他记得,烟烟罗生辰他亲手赠的,看似普通实则刀剑难破。
最后两个站在他身边的人并没有离他而去,而是用李代桃僵的办法,将他推上了岸。
“哎,听说没有,七皇子通敌谋反,被太子的大军射杀啦!现在朝廷还在四处清剿余孽,日子不太平啊啧啧啧。”
“七皇子,那不是太子同胞的弟弟么?唉,本是同根生啊!”
“皇位就一个,不是你死就是我亡,可怜生在帝王家!”
……
一句一句冰冷的话语凌迟着他的耳朵,他怔怔然抹了把泪,跌跌撞撞浑浑噩噩继续走下去。不去想九弟说的阴阳山庄在何处,不去想自己一路还会遇到什么危险,满心只想着把力气耗尽,然后找个僻静的地方等着自己这副躯壳化为路边白骨。
但他到底没有死成。
还阴差阳错被劫到了这个寨子,一个表明身份也没人当真的地方。
一目连把脸压在枕头上,眼角的湿意很快被吸干,萦绕鼻尖的是一股干净清爽的气息,让他不自觉想起午后热烈的阳光,还有某张莫名欠揍的笑脸。
一目连翻了个身,霸占了主人的房间还把人关在外面,想想自己实在是过分了。怀着歉疚的心,一目连起身将灯点上,推开窗户想看看荒去了哪里。
“喂,”他对着寂静的院子小声开口,“对不起,你还是进来吧……”
目之所及并没有那个熟悉的身影,一目连着了急,刚想出门去找,头顶传来瓦片摩擦的动静,一抬眼,荒倒挂在屋檐上对他露出了两排牙。
一目连被这笑容一晃神,赶紧收回视线说:“我回客房去。”
“别啊!”荒急忙翻身落地,长腿一抬就扒着窗沿爬进屋里。
一目连:“……”
荒搓了搓手装可怜:“你可算良心发现了,屋顶冷风飕飕的。”
一目连下意识想握上他的手试试温度,伸过去一半又如梦初醒地缩回来,摸摸鼻子顾左右而言他:“你睡吧,被子我没动过,干净的。”
“我又不嫌弃你,”荒拉住他,“外面黑灯瞎火的就别换房间了,一起睡啊!”
一目连的耳朵以肉眼可见的速度变粉再变红。
荒生怕他扭头就走,二话不说把人往里拖:“对了,你还没上药吧?”
“嗯……”一目连有心挣扎一下,但是身体还是很诚实地被拖上了床。
衣服一扒,荒又是倒吸一口冷气:“怎么又裂开了?”
一目连僵着脸:“被你一路夹在胳膊底下,不小心挣开了。”
荒尴尬:“我错了。”
“没事的。等下,”一目连掏出惠比寿送的药膏,“这是惠长老送的药,他说治伤很管用。”
荒惊讶地接过一看就价格不菲的菊花膏:“看不出来他还挺喜欢你的。”
一目连不好意思地低下头。
“嚯,还挺香!”荒拧开盖子,剜了一些涂在一目连后背的伤口上。
线条流畅的肩背腰,形状漂亮的蝴蝶骨,还有白皙肤色上错落的深浅伤痕,荒闻着药膏的香气,觉得眼前白花花的有点晃眼。他后知后觉地低头看了看身下某处,再抬头看看一目连的脊背,猛地把菊花膏丢到一边,捂着鼻子跳窗出去了。
“荒?”一目连惊讶地扭头看向兀自摇摆的窗扇,荒已经没影了。他披上衣服走出门,仰头看见荒抱着膝盖坐在屋顶,逆着月光的脸看不清是什么表情。
“你怎么了?”一目连仰头问。
“有点热。”荒闷闷地回答,然后在飕飕冷风中高抬起头,默默把鼻腔的热意倒灌回去。
不得了,那劳什子膏不简单!该不是混了什么下三滥的药吧!
荒在心里怒骂惠比寿:这老头子看来是学坏了!
惠比寿的小房间还亮着灯。
“阿嚏!”惠比寿放下笔,掏出小手帕擦了擦鼻涕,“老夫真是劳心劳力啊,但愿寨主理解老夫的良苦用心。”
桌上赫然是一目连画的人像,每张下面都加了几行大字:
相亲!
星罗寨寨主荒,男,二十二,五官端正身体健康,无不良嗜好。现寻一有缘人,要求:女(加圈),年龄样貌相当即可。