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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第二章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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虽是夏夜,幽幽山风却带着刺骨的凉意。明月皎皎,整座山寨似铺了白沙,平添静谧。荒敲了一目连门发现人不在,疑惑之下四处转了转,就见洗衣服的小池子波光粼粼,一道纤瘦的背影正蹲在池边,背对着他不知道在折腾什么。
“还不睡啊?”荒开口问道。
那身影僵了一下,扭过头神色尴尬:“我……”
荒大步走过来,视线落在他手里湿哒哒的一团布料上:“……”
一目连低着头,如同白玉雕就的双手紧紧拧着衣服团,大概是在冷水里浸泡久了,指尖都红了。
荒一拍脑门,这一看就是养尊处优的小兄弟怕是从来没有自己洗过衣服。
一目连被盯得不敢动弹,生怕自己一个动作叫人看出来笨手笨脚。他是真的不会洗衣服,完全是照着荒有样学样。半夜风凉,水也冷,一目连只罩了那件白色的外衫,嘴唇都冻紫了。
荒站着只能瞧见他轮廓讨喜的后脑勺,一目连不动不说话,他便挨着蹲下,不由分说从他手里抢过衣服开始搓:“我来。”
“不用了。”一目连赶紧伸手去抢,不小心就碰到了荒的手。
“你的手怎么这么凉?”荒被冰得一个激灵,连忙丢下衣服把他手握在掌心,“不会洗你倒是开个口,我……”
我帮你洗啊……
荒话还没说完,脑中就闪现他白日里跟一目连说的某段话,然后没出息地脸热了。
一目连像个受惊的兔子似地把手抽回来,别过脸小声道:“我自己可以的。”
荒盯着发丝之间露出来的粉粉的耳朵,觉得自己有必要把脸埋进洗衣池里憋气一炷香。
一目连仍旧别着脸,左手偷偷摸摸探过来,把衣服拖了过去。
还没揉两下又被荒抢回去了。荒觉得自己一个爷们儿不能这么磨磨唧唧,衣服搓得虎虎生风叫人插不进手:“别废话了赶紧洗完睡觉!”
一目连默默缩回了手,可怜巴巴地蹲旁边看着,半晌憋出几个字来:“我是不是特别没用啊……”
有那么一瞬间,四周的虫鸣都低了些,荒转头看向一目连,巴掌大的侧脸被头发掩住大半,一滴液体无声地流下来,沉甸甸缀在下颌。
“卧槽……”
荒同手同脚地游荡回房了 。
满脑子都是那双水光潋滟的泪眼,像是倒映了月光的潭水,丢入一颗小石子就会支离破碎。
“什么都要靠别人,是不是很可耻?”
他记得一目连这样问他。
可耻吗?
要是寨子里哪个小弟问他这个问题,他铁定踹过去一脚再给个肯定的答案。
但这是一目连,他根本狠不下心下脚。
结结巴巴语无伦次地也不知道自己究竟安慰了些什么,总算把人哄回去睡觉了。荒仰躺在硬板床上,盯着蚊帐顶兀自烦躁。第一次觉得这破床硌人,硌得他从外到内的疼。
一目连的衣服是他抢过来洗干净的,里衣有几处暗色的污渍,打架挂彩是家常便饭的荒一眼就能看出来,那都是血。
他忍住没问,只是沉默着用皂角一遍一遍搓洗,直到把那些碍眼的痕迹彻底抹掉。
翌日一早,荒先喊来青蛙瓷器交代一通,青蛙瓷器揣着银子颠儿颠儿地下山去了。
又一脚踹进惠比寿的药房,要最好的伤药。
“寨主您又是磕哪儿了?”惠比寿一边往他身上瞟一边手脚麻利地挑拣瓶瓶罐罐,“是要治跌打损伤的还是止血止痛的啊?”
荒思考了一下:“止血止痛的。”顿了顿又补充,“跌打损伤的也来点,要最好的!”
惠比寿担心道:“寨主要不要老夫给您仔细瞧瞧身上?”
要知道荒寨主这人硬汉,铁血,活得相当糙。有多糙呢?摔脱臼了都是自己巴掌一拍咔吧接回去的,甩甩手跟没事人一样。破皮儿了更不值得一提,随便抹一下拉倒。今天破天荒来自己这小药房搜刮,莫非是受了重伤不得不用药了?
惠比寿从头观察到脚,就是没瞧出哪哪儿不对,要硬说有不正常的,大概是寨主今儿脸色异常红润。
“寨主,您该不会是发烧了吧?”惠比寿抓起个药包,“发烧得吃这个!”
荒懒得解释,把跌打损伤药和止血止痛药一股脑塞怀里,突然又想到天气这么热伤口闷久了可能会化脓,便朝惠比寿伸手道:“还有消炎去肿的!”
这下惠比寿彻底搞不明白寨主哪儿伤着了,总不能是伤了脑子吧?
荒搜刮尽兴了,双手兜着衣襟子风风火火去找一目连了。
惠比寿扒在门口目送自家寨主分外矫健的背影:“看起来不是好好的么……”然后就见寨主敲开了客房的门,身形一闪进去了。
“原来是给那谁用的啊……”惠比寿放心了,自家寨主没事就好!
他乐呵呵地坐回小板凳上,从桌子底下抽出来还没看完的小本子悠哉悠哉继续品读,看了两行突然两眼一瞪把书啪嗒一摔。
“消炎去肿的?!”
惠比寿浸淫地摊文学多年,自认为江湖经验要远胜青蛙瓷器那种只知道杠上开花清一色的赌棍。没错,读过书的人就是这么自信!虽然他读的都是江湖上一群唯恐天下无八卦的闲人瞎编编出来的,但起码能长见识开眼界啊!比如眼下这情况,青蛙瓷器就只会使劲吹寨主古道热肠乐于助人,而他却惊恐地从几味药里嗅出不同寻常的意味来。
这还得多谢那摆摊的丫头,没她卖一赠一拿龙阳小黄本糊弄他,惠比寿压根就不知道男人跟男人还能跑床上打架,事后还必备那什么消肿止痛菊花膏。呸,他一点都不想谢谢人家,他只觉得头晕,气短,想一厥了事!
惠比寿捂着心口凌乱了一阵子,觉得自己要真这么厥过去,那是万万对不起星罗寨的历代寨主的。事情还没弄明白,不能自己吓唬自己,没准那一目连只是昨夜被蚊子咬坏了呢?他老人家怎么能一听消炎去肿四个字就往那种事情上想呢!呸!地摊文学害人不浅!
惠比寿深吸一口气,也顾不上拿拐杖了,踮着脚尖跑去听壁脚了。
屋里静悄悄的。
一目连背对着荒坐着,雪白的中衣挂在臂弯上,露出白瓷似的后背来。
荒左手拿着药瓶子,右手指尖沾了药粉,迟迟不敢下手。
一目连身上深深浅浅几处伤口,一看就是被利器划的,尤其是左颈大动脉边上,一道猩红尤为骇人,这要是再偏两指,血能直接飚天上去。
卧槽,谁这么狠!荒越看越气,气得差点把药瓶子捏爆了。
外头的惠比寿屏住呼吸贴在门板上,紧张得差点把墙皮子抠掉了。
屋里屋外似乎就一目连最淡定。等了半天没动静,淡定的一目连微微侧过脸,拿粉粉的耳朵对着荒:“荒寨主?”
荒差点抖了一床的药粉,面上还是强装镇定:“来了,可能会有点疼。”
咔吧一声,老司机惠比寿在墙上抠出个坑来。
“忍着点。”荒一边心疼一边小心翼翼地蘸了药粉摁上去。
滚烫的指尖触到冰凉的背,一目连哆嗦了一下。
荒吓得缩回手:“疼吗?疼吗?”
“没事,”一目连吐出口气,使劲把眼泪憋回去,“继续吧。”
“这药该不是假冒伪劣吧?”荒开始怀疑自家长老的医德。
门外的惠比寿又抠下一块墙皮。
“真没事,疼一小下之后就不疼了。”
“那再来。”
接下来一目连果然咬紧嘴唇忍着,半点声都没吭。
荒一边上药一边数伤口,脖子一道,后背两道,胳膊肘一道,左边腰下居然还有个不深不浅的窟窿。
“你这儿都流(脓)水了!”
外头惠比寿两眼一翻扑通跪下了。
这特么动静就有点大了。
荒把药瓶递给一目连,开门看个究竟。
惠比寿瘫在地上气若游丝:“寨主,老夫只是路过,您继续……”抓住时机偷眼从门缝看进去,那个一目连衣衫不整坐在床上,正背对着他们低头摆弄什么,真是细思恐极。
荒表示不解:“摔了?一把年纪出门怎么不拄拐杖呢?”说惠比寿摔了他更相信老头是跑一目连门口碰瓷的。
惠比寿哆嗦着拒绝了自家寨主的搀扶:“没事,就是看门口这块地凹凸不平,心血来潮想拿膝盖压一压。”其实老夫更想拿膝盖压老寨主的棺材板。
荒抬脚在地面上跺了跺:“你这一说,还真有点。”心下寻思着一目连出门万一绊着了扯到伤口可怎么好。
送走了表情复杂的惠比寿,荒回到屋里,一目连已经穿戴整齐了。“腹部那块我自己处理好了,多谢寨主帮忙。”一目连局促地摸了摸鼻尖,“刚才外面的是惠长老吗?”
荒垂眼盯着一目连的小细腰,语气不自觉有点懊恼:“他啊,估计看青蛙瓷器长老不在,觉着无聊没事找事。”老不正经的,他在心里骂。
一目连没多问,走到桌边给他倒了杯茶:“荒寨主请坐,在下还有些话想说。”
本就一心赖着不走的荒立刻窜到小凳子上,支棱起耳朵正襟危坐。
一目连把茶杯往他面前推了推:“我记忆恢复了。”
荒:“哈?”满脑子都是窄肩细腰羊脂皮,他都差点忘了一目连昨天是怎么来的了。
一目连解释:“就是被你家长老打晕之前的那段,我早上一睁眼就全记起来了。”
什么?岂有此理!
荒拍桌:“他们打你了???”
一目连张了张嘴:“他们不是想劫我……当你的压寨夫人么……”
荒震惊之下又朝桌上拍了一巴掌:“卧槽???”
可怜的木桌颤颤巍巍晃了两下,连带着无辜的茶壶茶杯一起碎了个稀烂。
一目连呆了一呆,拘谨地站起身来:“我是不是说错话了?”
“没没没!”荒摆摆手,脸色青白交替又变红,“那什么,究竟是怎么个情况?”
于是一目连原原本本把事情说了。
昨日他倒在溪边其实只是因为脱力了动弹不得,意识还是有的,隐隐约约还听见惠比寿跟青蛙瓷器嘀咕的几句,之后毫无反抗之力的就被敲一棍子装进麻袋头朝下扛上山了。
荒没桌子可拍了,拳头捏得嘎嘎响:“他俩这是要造反!去后山挑大粪都便宜他们了!”
一目连扯了扯他的衣摆:“两位长老也是好意,只是方法不妥当。”
荒咬牙切齿:“好个屁啊,人都抢了,我还哪有脸去你家下聘礼啊!”
“咳。”一目连别过脸。
荒这才恍觉自己说了什么话,简直想把舌头咬下来下酒。
一目连又说:“若是没有两位长老,只怕我已经横死在山下了。荒寨主想必也在奇怪我为什么会扮作女子出现在这里,此事我无意隐瞒,”他露出个苦涩又无奈的笑来,“被追杀的丧家之犬,只会给旁人带来无妄之灾。所以,荒寨主,在那些人找来之前,我得离开了。”
虽然早有预料,荒还是皱紧了眉头:“哪个不长眼的玩意儿想害你?”
一目连避而不答:“此事你还是不要管了,多谢收留,还有伤药。”
荒觉得自己被蔑视了。
他昂起头,拿大拇指指了指自己:“不让我管,这不是逼我不讲道义吗?不就是几个毛头杀手,老子生下来就没怕过的人!你是刚来这地方,没听过哥的威名哥不怪你,但你不能当哥是吃素长大任人揉捏的菜包子啊!”
一目连极轻地叹了口气:“我听过的,你可威风了,家家户户门上都贴着你的画像辟邪,哪家孩子淘气大人必然要说荒寨主把你抓去吃掉,哦,还有姑娘之间拌嘴,经常会说就你这挫样荒寨主都看不上……”
荒气焰顿消,尴尬地抓了抓后脑勺,感觉喉咙堵了一口老血。
一目连以为他受了打击,忙安慰说:“其实你本人很好看的。”
荒瞬间喘气儿都通畅了:“诶?是吧?我也觉得自己挺俊的,”他主动交代了实话,“其实那些编排我的鬼话都是我自己传出去的,谁叫惠比寿老是催我成亲,烦。”
一目连忍不住噗了一声:“哪有这样抹黑自己的,何必呢,万一真遇上喜欢的人……”
荒露出两排白牙:“那就先带回来当压寨夫人嘛!”
一目连:“……”
真是有其寨主必有其长老。
闲扯几句后,一目连也没忘了正事,简单收拾了一番真就准备走了。
荒急忙追出去拽住,生生把人胳膊肘上的伤口又扯开了。虽然很抱歉但他还是死命拦着不让走,一目连一跺脚,眼睛都急红了。
“荒!”好家伙,直接喊名字了。“这事你不能掺和!”
“我不!”荒捏着一目连的胳膊耍赖,“就不!”
院门口路过的小弟生生打了个寒颤,一把抱紧了怀里的公鸡。
“你是寨主,”一目连指了指那个抱鸡小弟,“难道要拖着一群无辜人下水?”
抱鸡小弟摸了摸被吓得鸡冠子都竖起来的公鸡,缩着脖子溜了。大清早咋吵起来了,寨主这暴脾气咋不直接上拳头呢?还拉拉扯扯小俩口吵架似的,哎嘛,辣眼睛!寨主果然是变了!
这边一目连继续晓之以情动之以理:“不过是萍水之交,不值得你这样。”
荒沉下脸,僵持了一会儿,终于放了手。
一目连松了口气,道声多有叨扰。想了想又回屋里换了那身女装,一如来时的打扮。
荒蔫蔫地跟在他屁股后面下了半山腰。
一目连回头:“不用送了。”他朝那个高大的身影看了最后一眼后,加快了下山的脚步。
山下风吹草木,窸窸窣窣的声音被聒噪的蝉鸣掩盖,几道鬼祟人影掩藏在交错的树影下。一目连深吸一口气,正准备悄悄绕道而行。身后风声骤起,一只大手从肋下伸出将他拦腰抱起。
转头,荒对他露出个痞里痞气的笑来:“小娘们儿长得好俊俏,不如随我回去当个压寨夫人?”
“你!”一目连急得眼睛都圆了。
就在这时,藏在树林里的人也有了动作,稀里哗啦一阵嘈杂,刀刃反射着刺眼的阳光,从对面横劈而来。荒一手抱着一目连,一手招架,虚晃两招便各自退开。
“光天化日强抢民女,小贼,你是星罗寨的?”扛刀的小个子尖声尖气道。
等等,好像有哪里不对?
一目连睁开眼,瞧见那几个站没站样的黑衣人,带头的挺着胸脯颇有些气势:“识相的把人放了,还压寨夫人呢,也不看看你们寨主那狗不理的模样!”
荒摸了摸脸:“你是隔壁隔壁的隔壁山头的?”
黑衣人胸脯挺得更高了:“看不出来你还挺有眼力劲的,”眼神火辣辣地把荒上下打量了三个来回,“长得倒不错,要不要来我们狍子寨?”
荒连白眼都懒得翻,扛起一目连掉头就往山上跑:“手伸得太长,当心被我们寨主剁掉!”
一目连掰着他的胳膊使劲捶:“说好了让我走的!”遇到这种不讲理的,一目连感觉这辈子的涵养都被透支了。
荒把他圈得牢牢的:“好不容易抓来的压寨夫人,说走就走,老子不要面子啊?”
“什么压寨夫人,我是男的!”
“行吧那就叫压寨相公!”
“荒!”
抱鸡小弟眼见着寨主把人送走又扛着回来,还笑得跟吃了十斤肘子似的,不禁摸了摸胳膊上的鸡皮疙瘩:“弄啥嘞?”
荒瞥了他一眼,指了指夹在肋下的一目连:“看见没,寨主夫人!”
小弟石化了。目送寨主扛人进屋甩门一气呵成,总算回过神的小弟往大腿上猛掐一把,嗷嗷叫着把这个消息传得全寨皆知。
不得了啦,寨主要成亲啦!
啥,你问成亲对象啊?
就是昨儿来的那个男的……还是女的来着?
众小弟陷入一阵沉默,夫人谜一样的性别让他们不知道是该喝酒庆祝还是继续自掐大腿。
半晌有人弱弱举手:要不问问两位长老?他俩应该知道。
青蛙瓷器长老一早就走了,估计现在还在哪个赌坊拼命护着最后一块裤衩子。至于惠比寿长老,之前有人见他拄着拐杖哆哆嗦嗦下山了,大概是发现小金库被青蛙瓷器长老搬空精神失常了吧。
众小弟忧伤,总不能直接去问寨主吧?
他们还想多吃几顿肉少挨几顿削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