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纸飞机划过的年华》嗜好

6、第六章

　　01
　　仿佛是个世纪般漫长的梦。
　　那些突如其来的意外和感动，那场没有预报的零星小雨，那身边逐渐萧索的街道与阴沉的天空，那句平静而又狠心的话语…都像是某些猜不透的梦境，持续的沿着漫长的时间缓缓流过，流像那个莫名的世界。直到某天天气晴朗起来，阳光骄傲的统治着大地的时候。那段真实的梦境还是会萦绕在你的身边，尽管你或许想着逃避，希望摆脱曾经的阴霾与忧愁，但是当它们真正随风远逝，永远的离开你的思念，离开你的脑海时，你也会感到留恋与悲伤。
　　过往的许多感人至深的片段已在脑海中浮化为烟云。

　　曾经少年在雪地中紧紧的搂住少女，想尽一切办法安慰着她，任由她悲伤的眼泪滴落在他干净的衬衫上。
　　曾经少年为了少女的安全挺身而出，那怕身体内的血液流淌干净，也绝不会屈服与妥协。
　　曾经他在车站抚摸着她乌黑的秀发，告诉她，别担心，我会一直爱着你。
　　曾经的她在车站牵着他的右手放在胸前，将自己的手链为他戴上，安慰他，我会回来看你的，你要好好的，别让我担心。
　　刘宇哲靠在学校的健身器材旁边，遥望着南方明朗的天空。云彩沿着轨迹慢慢的向前挪动着，恍惚间就变化出各种奇特的形状，太阳被移动过来的云层遮掩住光亮，阳光显得惨白而又虚弱。

　　刘宇哲一个人独自看了会儿四周从未发现过的风景，听到不远处一群女生嘻嘻哈哈的笑声，他转过身去，看到是自己班里那些不学无术的女生在闹着玩，也就没有在意，依旧静静的靠在那里思考。
　　恍然间像是听到了何歆的声音。
　　刘宇哲扭过脸，看到何歆搂着另外两个女生的肩膀议论着什么，向操场左侧的篮球架下走去。
　　刘宇哲低下头望着整片碧绿的草地，阴影投射在他的脸上，看不出任何表情。他的手中玩弄着自己的钥匙链，无意间的用力，胳膊上被划出一道鲜红的痕迹，偶尔渗出几滴血液。
　　他实在不明白何歆为什么和那些人混在一起，也不知道她什么时候和那些人玩的那么要好，想到之前从未听她提起过，他的心里就像是小时候父母对自己的承诺没有兑现一样，也没有那些愤怒与悲伤的情绪，只是些淡淡的失落与怅惘吧。
　　他坐在草地上很久，感觉到自己身边的各种事物都在发生着不同的变化，就像是坐在行驶在高速路上的轿车内，不管以谁为参照物，时光也总会向前流淌，那些曾经单纯的情感与表现，现在看来也只能规划为幼稚了。
　　“刘宇哲。”
　　听到别人喊自己的名字，刘宇哲收拢起自己不开心的情绪，微笑而又礼貌的从地上站起来，四处张望着那个人的身影。
　　跑道上，男生对他做出个“去领东西”的手势，然后又指指门卫处的方向。刘宇哲点点头，向着校门口的位置走去。至于到底是些什么东西呢？他也是摸不着头脑，隐隐约约感到有些蹊跷。大概是别人寄错了吧，或者是几张明信片什么的。想到这些，他的脚步开始慢下来，越来越慢，最后似乎变为悠闲的散步。

　　女生躲藏在人群中间，透过缝隙偷偷的瞄着他的动作。
　　周围的学生不停的向前走动着，举高的手臂和高大的身躯遮挡住了她的视线。
　　等待四周像是完全浸泡在安静的深水中时，男生的身影早已消失在那个寂寥的墙角处。
　　感觉像是自己的身边笼罩着某种透明的介质，清晰的可以看得到任何关于他的生活点滴，但是就是这层薄薄的隔膜与陌生，却怎么也捅不破。

　　02
　　刘宇哲几乎从来不会有太多时间去接触礼物这个东西。
　　其实只有在自己过生日的时候或是逢年过节时，家里的长辈们才会送给自己一些礼物。说是礼物，在现在看来也无非就是几本书，几本笔记本等学习上的用具，给予自己用来娱乐和消磨时间的东西根本就没有。更不要说面前这个敞开的大纸箱内各式各样造型精美，价格昂贵的精美工艺品了。

　　眼前的这颗掌心大小的玻璃球稳稳的托在他的手中。
　　球内是两个互相依偎在一起堆雪人的情侣。他们都穿着漂亮的羽绒服，戴着暖和的围巾与棉毛，搂抱在被皑皑白雪覆盖着的草地上，互相倾诉着幸福的甜言蜜语，或许还有那些关于不离不弃的承诺与誓言吧…总而言之，他们的笑容是那么的开心与纯洁。
　　刘宇哲轻轻地拨弄起这个精致的玻璃球，将它倒过来放置手中，在明媚刺眼的太阳光下仔细的端详着。
　　不知道肖蕊有没有发现这个秘密。
　　这个玻璃球内的那些场景与故事，应该有很多都是她所熟悉的这段生活。就像球内的那一对幸福享用的情侣，这其实是他们两个还在恋爱时，站在合力堆积的学人旁拍下的一张照片，照片上的两人也是这样站着，无忧无虑而又幸福的微笑。仿佛甘甜的山泉因入了心脏，无限制的肆虐与蔓延。连血液都变成甘甜清澈的。
　　自从那天得到这张照片开始，他就开始希望能买到一件这样的纪念品来见证他们的生活，也是希望这件礼物可以在她的生日宴会给她带来惊喜，带来欢乐。有过这种经历的人都会明白，看着自己心爱的人快乐，就是自己最大的快乐。无论当时的自己是怎样的落魄和伤心，只要看到爱人的莞尔一笑，也会抛去那所有的悲痛，和她一起享受乐趣。
　　这是永恒不变的真理。

　　还有个比较明显的秘密。
　　那就是当你随意摇晃这个玻璃球时，隐藏在球底的白色的“雪花”会在球内漫天飞舞，远远望去，真的会让人联想到寒冬的纯洁萧索。
　　刘宇哲一直以为肖蕊会很喜欢这个礼物，没想到今天……

　　他把这件礼物举起来，金黄色的眼光直射进他深邃的眼眸。
　　他低下头，看着那个米黄色的大纸箱。
　　“水晶的音乐盒，工艺花瓶，模型乐器，心型的钥匙链…..所有的礼物都在这里了，上帝。真要结束的这么彻底啊。”刘宇哲抱着箱子喃喃细语了，手指不停的用力翻动着那些礼物，似乎还想再找找这里礼物中还有没有什么肖蕊没有寄来的。但是这基本上是徒劳，肖蕊这次是铁了心的要离开，尽管刘宇哲已经翻来覆去好几遍了，但所有礼物还是一应俱全，甚至就连临别时的那条手链，她也没有留下……

　　窗外的麻雀唧唧咋咋的喊叫着。几朵雪白的云彩缓缓的游动着，校园内交错相同的电线肆意分割着辽阔的天空，偶尔有一架飞机轰隆隆的掠过，遗留下白色的轨迹。
　　何歆无聊的托着脸腮，坐在座位上吹着泡泡发呆。有时回过神来就看几眼桌面上摊开的小说，然后继续望着窗外，在脑海中描绘着自己理想的生活。
　　虽然不期望会有童话里的美好结局，但只要没有现实的灰暗压抑，这就已经是让人满足的生活了呢。
　　何歆歪着头，没有理会其他同学的喧闹。
　　“何歆。何歆。”
　　“诶呀，别烦我，有事上课再说。”何歆厌恶的摆摆手。
　　“外面有人找你。”
　　“啊？”刚准备堵住耳朵，就听到走廊上有人在叫自己的名字。何歆站起来，推开前面挡道的学生，脸色厌烦的走向女生的身旁。
　　“周然，你来找我干嘛？”
　　冷漠的语气，像是冬天的飞雪击打在脸庞上的生硬。
　　“我的生日就快到了。我想请你下个月参加我的生日聚会。”支吾着似乎说不下去的模样，脸颊通红起来，嘴唇微微颤抖。
　　“谢谢。可是抱歉，我不能去，你现在都是有男朋友的人了，不要你男朋友陪吗？”何歆眨着漂亮的大眼睛，浓密的眼睫毛像是两把柔软的刷子，不停的上下起伏着。眉宇间可以看得到的是厌恶与轻视。
　　“不要这样好不好….我们还是朋友吗？”
　　“以前是，但现在不是啊，我根本不认识你。”
　　“真有那么恨我…其实我是…”
　　“你是什么？贱人。”

　　喧闹的说话声戛然而止。
　　轻柔的云彩像是要被尖锐的铃声撕成碎片。

　　周然仰起头遥望天空，眼眶用力的挤压积蓄在眼眸内的泪水。
　　“不管怎样，我希望你能来的，我也希望我们三个，可以向以前那样快乐。”
　　周然拂过何歆修长的手指，强装出一丝温柔的笑意。
　　“滚开，谁要和你交好，从那一刻开始，已经回不去了。”
　　周然抽回自己的手指，转过身上楼。
　　几滴眼泪掉落在地上，迅速被阳光蒸发干净。
　　或许我们曾经的爱，也像是这滴悲伤的眼泪，被蒸发干净了吧。
　　嗯，蒸发干净了。

　　03
　　真的是天意吗？
　　明明在自己掌控之中的演讲比赛却因为微笑的失误将冠军拱手让出。
　　与朋友们约好了去看电影却又因为罕见的大规模停电而临时取消计画。
　　还有曾经自己幼稚的认为，只要自己离开那座城市，就可以永远的摆脱伤心和纠结，就可以将感情完美的保存下去。
　　而最终的结果，却是依然无法逃脱命运的束缚。

　　肖蕊坐在街道旁的长椅上，手里紧紧握着两张照片。
　　这绝不仅仅是两张普通的照片。每张照片，都有那些特别珍贵的人，都有些不能遗忘的故事。
　　就比如看起来皱巴巴的这一张。
　　那还是春天游玩时拍摄的。
　　照片中的三个女生穿着各式各样的短裙，彼此相互依靠着蹲坐在青翠的柳树下，一阵清凉的微风吹来，扬起了她们漂亮的秀发。
　　镜头就是定格在这一刻。
　　那些幸福与欢乐的笑声，仿佛也跟随着人物景物被刻画进永久的记忆。以至于肖蕊每次在看到这张照片时，内心似乎都会被气球拉扯着升华，重新凝结出轻松的情感。
　　然而这次，肖蕊苦笑着摇摇头，刚想从椅子上站起来，口袋内的手机就急促的震动起来。
　　按下接听键，里面传出来焦躁的女声。
　　“肖蕊…你把那些东西全都寄过来，是不是有些过分啊。”
　　“那些都是他精心挑选的礼物，你就真的一点也不留吗？”
　　“肖蕊，我求求你不要再这么伤害他了好不好，他，经不起这样的打击的。”
　　何歆一股脑的哀求，像是条粗糙的皮带狠狠抽打着她的心。一下，二下，三下，无数次用力的挥舞，使即将分崩离析的心脏更加剧烈的颤抖起来，裸露出一道道鲜血淋淋的伤痕。
　　阳光直射在她的粉嫩的额头上。肖蕊感觉那种燥热与压抑，都好像是大自然中兄残的野兽，贪婪的撕咬着自己的五脏六腑。
　　吸允完毕后，吞噬完毕后，只剩下堆积在青春年华中的阴森森的，尸骨残骸。
　　她默默的低着头，倾听电话对面的数落和指责。、
　　“你说完了吗何歆。”
　　“不管怎么样吧，肖蕊。你这次也太过分些了。”
　　肖蕊张张口，似乎是想说些什么，但是最终还是没有说出口，默默的挂掉了电话。
　　那句“你理解我，知道我到底为什么和他分手吗？”没有说出口。

　　没关系呢。这些对自己来说已经不重要了吧。
　　心底珍藏的那份情感，躺倒在草地上时仿佛可以触碰的到的星空，描绘着友谊与爱情的歌词，图画…
　　早就已经变得无所谓了。
　　变得无关紧要。

　　04
　　可是为什么？
　　就是些无关痛痒的人和事，却依旧在天空拉下黑暗的帷幕时，渲染在自己的心里。无边际的蔓延扩散着，直到悲怆的情绪弥掩住整个凄凉的世界，哀思氤氲出无限的虚无。
　　滚烫的泪珠大滴大滴的滚落下来。

　　是噩梦吗？

　　05
　　杨阳站立在不远处的路灯下，漆黑的眼眸静静的注视着肖蕊的情况。
　　在她每次因为那边的事情伤心的时候，不论在哪里，他总是会第一时间出现在肖蕊的身边，远远的凝望着她那被无限的柔光拉扯得惆怅的身影。他知道她的习惯，当她痛苦时，只想独自坐在一个荒凉萧素的环境中，望着眼前比自己的内心还要千疮百孔的风景，带上耳机听些疯狂的舞曲。
　　然而这些聚焦着幽暗深邃的慢镜头，无论是深夜还是白昼，当目光触及到它们时，都会感觉到眼前的事物模糊不清，迷离间只能隐约看到闪烁的光点。
　　如同是夜晚开车行驶在国道上，对面驶来的汽车忽然打开刺眼的远光灯，一晃而过的瞬间，却是如此的遥远苍茫，仿佛是被抛弃在了一个未知的境地。
　　你开始不知所措，急忙踩下刹车。
　　停顿过后才松口气，原来只是虚惊，什么事情都没有发生。
　　于是一切照旧，黑暗还是黑暗，路程还是路程。
　　这两种奇怪的感觉，其实也没有太大的区别吧。

　　杨阳望见肖蕊蹲坐在座椅上无助的哭泣时的模样，留意到她眼泪婆娑的苦笑，他的心里，又怎么可能会像小说中的冷血杀手那样淡定，他，又如何不会感觉到锥刺般的心痛呢
　　其实也不是没有区别吧。至少前者，会心痛呢。

　　他强忍住在眼眶中打转的眼泪，昂起头颅仰望着晴空，希望努力使眼泪倒流。过了一会儿，他慢慢平稳自己的情绪，让自己看起来冷静理智的朝肖蕊走过去的时候。他注视着那边发生的事情，简直不敢相信自己的眼睛。
　　一辆黑色的轿车急速冲向路旁的绿化带，“嘭”的一声，绿化带中的树木轰然倒塌，树叶摩挲着地面发出“沙沙沙沙”的声响。
　　不远处公园内的人工湖，像是有什么东西坠落似的，掀起了巨大的水花。

　　06
　　“为什么要救我啊，你干嘛，让我清醒清醒好不好！”
　　“我求求你了….”
　　“求求你…我真的累了。”
　　肖蕊的声音硬咽着。她一遍又一遍的埋怨着他。埋怨他总是在自己痛苦的时候跑来使自己更加烦恼，她埋怨他总是不经过自己的同意就介入自己的生活，她更埋怨他奋不顾身的将自己从湖中救起来，而却几乎耗尽了他本人全部的力气。
　　连说话的力气，似乎也不会留下。

　　肖蕊抱着膝盖蹲坐在湖旁的石头上，全身湿漉漉的，不停的向下淌水。就像是有些在暴雨中走失的孩童，看起来总是有些让人心疼的孤独，绝望。
　　她抬起头，看向坐在泥泞的草地上的杨阳，看到他虚弱的靠在石头上，那对炯炯有神的双眸也失去了往日璀璨的光彩，在此刻看起来变得黯淡，迷离。她忍不住自责起来，
　　“你干嘛救我，你万一有什么事怎么办。”
　　“真的不值得…让我死..好不好？”

　　话还没有继续说完，就被杨阳用力的抱住，他的嘴唇狠狠的黏贴住肖蕊的嘴唇。哪怕是她在他怀里拼命的捶打，使劲将自己的躯体向外面推移，他也始终没有移动过一步，笔直的站立在原地，认真的亲吻着她。
　　真的是用尽了全部的力气。

　　他嘴角微微裂开，勉强挤出个难看的微笑，说，“你问我为什么救你，这就是理由。”
　　肖蕊脸上的水渍慢慢蒸发消失，她的眼眸直勾勾的盯着杨阳。良久，她的脸庞上洋溢起久违的幸福。
　　摇曳的柳条下，他们牵着手愉悦的走去。
　　拉扯着拓印在地面上的身影，仿佛书写着，“永远。”

　　07
　　杨阳把肖蕊送到她家所在的社区下，对她说过再见后，就站在离她非常远的社区超市旁边，目送她缓缓的走进阴暗的楼道，凝望着她悲怆的身影一点点的消失在空气中。
　　几分钟后，杨阳估计着肖蕊已经到达房间了，于是他掏出手机，在通讯录里选择了韩旭的号码打过去。
　　“喂，你谁啊？我不认识你啊。”对方显然没有意料到杨阳的突然来电，甚至连他的声音都没有听出来。
　　“我是杨阳，我不知道你为什么那么痛恨肖蕊，如果仅仅就是她把你甩了这件事情，那么我只能说你的小肚鸡肠。总之，她是个好女孩，我是不会伤害她的。”
　　“可是你已经答应了。”
　　“以前都是你欺骗我的，我觉得她很善良，美丽，如果你执意的话。”杨阳停顿了一下，然后逐字逐句的说道，“我会尽力保护她的。”
　　说完这些话后，不等韩旭发作，杨阳便迅速把手机关机，扔进口袋里。
　　做完这些后，他朝着面前的高楼仰视了一眼，然后背起书包，沉默的离去。

　　肖蕊刚冲过澡出来，随手拿起浴室门后悬挂的睡袍披上，瑟缩着身体跑进自己的房间内。
　　忽然感到的阵阵寒意，是房屋内骤然下降的温度，还是母亲那冷冰冰的语气呢？肖蕊弄不明白，侵袭而来的倦怠也使她不想弄清楚这些了，
　　“算了吧。”她想着，穿好睡衣躺在床上睡起觉来。

　　“砰砰砰。”屋外母亲把门拍的响亮极了，吵闹的声音嚷的她根本没办法安心休息。
　　“妈..我困了，累了，有什么事情明天再说好不好。”她勉强走下床去打开门，有气无力的说道。
　　“你看看你那成绩！数学物理才考70，还有脸去睡觉去？”
　　母亲生气的站在自己的面前，恶毒的咒骂仿佛潮水般汹涌的击打自己的身体。似乎她的生活都只能是用来学习，如果要是考试不好，她就不配再活下去了一样。
　　如果是在平时，她一定会厌恶的反驳母亲言论，但是此时此刻，她再也支撑不住自己身体的重量，眼皮就像是地震灾区的楼房般坍圮。
　　整个身躯轰然瘫倒在地上。

　　“肖蕊，肖蕊，你别吓唬妈妈啊，你怎么了！？”母亲将她搂入怀中，一遍遍的呼唤着她的名字。
　　手中的试卷滑落在地上，红笔勾画出的分数与对号格外刺眼。
　　书桌上肖蕊刚才写的一篇散文被风吹在地板上，泛着泪光的字迹被描绘的格外刺眼。

　　没有人会真正了解我的生活，也没有人理解我为什么这么做，他们只是一昧的指责我，批评我，都认为我是罪魁祸首，我就是个该死的贱人。
　　但是我的努力，我的痛苦，我的内疚，你们统统视而不见
　　肖蕊

　　08
　　肖蕊将枕头垫在床头前，挣扎着坐起来。她望着右手边那没有拉上窗帘的窗户，脸上没有任何表情。就像是自己在梦中看到过的那些场景一样，这是属于在这座城市中生时间长久的人的夜晚，这是属于那些恩爱的，幸福的人们的夜晚。不是属于自己的。
　　而真正属于自己的那个夜晚，或许在自己离开的那一天就已经支离破碎。而那个可以在夜晚陪自己数星星的那个人，或许只是在自己的生命里烙下深深浅浅的印记。然后在某个大雨瓢泊的深夜，悄然离开自己的世界。
　　既然不是自己的，离开就离开了吧。
　　可是那真正可以让自己用心珍惜一生，永远都不变心的星星。究竟是在那片璀璨的星空呢？

　　肖蕊眼角的水渍中闪过一丝对曾经的留恋。她转过身子，穿好拖鞋，走到窗户前打开了窗户。
　　沿海城市特有的冰凉的海风将她的头发吹的好像是一面柔顺的黑色旗帜来回飘扬，在灯管强烈的灯光下显示出漂亮迷人的光泽。
　　她抬起左手将头发轻轻地捱下去，把窗户几乎完全关上，只留下一个微小的，仅能容纳些许的夜色悄悄溜进来的缝隙。
　　窗外的城市灯火辉煌，各色各样的霓虹灯与造型奇特的路灯将这座城市的夜晚映照得如同白昼般明亮。或许真的是和自己的城市不一样的风格吧。肖蕊望着不远处的摩天大楼上四处移动的探照灯，忽然想起了去年夏天自己的家乡看到的喷泉。
　　那里的夜晚也会有各种颜色的探照灯笔直地射向那片黑暗的领地。巨大的光束就那样随着灯光的移动而四处转变着方向。在很遥远的地方都能看得到呢……
　　那时候还有一群陪自己玩闹的朋友，还有那个，懂得自己的人……
　　“肖蕊。你怎么下来了。告诉你一个好消息。”
　　房间门被兀地打开，自己毫无准备。只能呆呆地站在哪里，回味被人吓一跳的滋味。连那句就在嘴边的“是什么啊”都在不经意间重新咽回了肚子里。
　　蓝色的探照灯停在自己的窗户前，巨大的光束将自己的脸庞晕染出淡蓝色的色彩，看不出脸上的苍白无力。
　　那束蓝光也像是直接照在了自己的心里，将自己内心的想法全都暴露在这片黑漆漆的天空下。
　　至少肖蕊自己是这样认为的。

　　09
　　很久以前的那些事情，都像是海边翻涌起的浪花。卷着悲伤或是快乐的心情，一遍遍地击打在金黄色的海滩上。
　　其实记忆中那些很遥远，就仿佛是站在地面上抬头直视天空的距离。也并不是自己想象地那么遥远吧。就像是这几天前自己才刚刚看过的大海，今天再看到时却忽然就感觉到陌生了。
　　其实这并不是因为陌生吧，而是因为每次面临同样的事情都会有不同的心情。而这次，是因为难以回忆起那些事情，所以感觉到眼前的所有景物像是笼罩上一层薄薄的面纱，变得陌生了吧。

　　她拿出手机，在联系人的名单中上下滑动了很长时间，直到音乐播放器中的一首歌曲都已经落下了尾声，她还是不确定自己到底应该打给谁。
　　不是不确定吧，只是自己没有勇气告诉自己。
　　现在的自己，还能打给谁。

　　她低头想了想，轻声说了声，“算了。只是回去看看就好了吧，不用告诉任何人。”说完，她的手指在手机萤幕上轻快地滑动着。她迅速关掉联系人名单，然后打开了已经有很多天没有登录的□□空间。
　　空间内有很多消息，但这些大多数都是对于自己来说无关紧要的。
　　但是在自己特别关心的消息栏里，却有一条消息，像是将寒冬的冰块放在自己的胸口。
　　冻得生疼，说不出话来。

　　10
　　肖蕊坐在疾驰的动车上，望着周围一幅幅飞速变换着的背景，她想起了自己的幸福时光也像是这列动车般飞快地驶出自己的世界。而当自己想要多做挽留的时候，却也无力阻挡它的速度，只能任由它在自己的空间内横冲直撞，将那些美丽的风景粉碎成一块块的碎片。
　　再也无法粘贴起来。
　　肖蕊从上衣口袋中掏出手机，一遍又一遍地刷新着空间资讯。
　　一分钟内刷新了几十次，可是特别关系的消息栏内还是只有那样一条消息。
　　是刘宇哲写给何歆的说说，上面还有一张看起来亲密无间的照片作为两人爱情誓言的证明。
　　我知道一切都是我的错，刘宇哲，我确实不配拥有你。那么，我祝福你们吧，要永远开心下去哦。肖蕊心里这样想着，不知不觉间靠在舒适的座椅上睡着了。

　　不知道睡了多久。也许是做了一个无法醒来的噩梦吧。
　　动车内忽然一片黑暗，剧烈地震荡震惊了车厢内所有的人。似乎只有这短短的一秒钟的时间，肖蕊无法在这突如其来的灾难下判断出前方到底发生了什么。她感觉自己是在旋转，一股巨大的力量将她推向某个未知的方向。
　　她感觉自己的眼前忽然模糊起来，那些熟悉的人的面庞一张张地在自己的脑海中浮现，在记忆中加深了一遍又一遍。大约展示过三四边之后，那些渐渐模糊的图画终于像是断电的手机萤幕一样，在亮了几秒钟之后，终于变得一片虚无。
　　空荡荡的，什么也没有，就像是自己此刻的记忆，完全烟消云散，拓印成一片漆黑的空白。

　　“听说肖蕊要回来了啊。你知道她坐的那班列车吗？”刘宇哲望着窗外早已是灯火璀璨的夜色，心里隐隐感到有些不安的情绪再涌动着。他看着电视萤幕中每天几乎都是相同的新闻想了一会儿，拨通了何歆的电话。“你知不知道肖蕊什么时候回来啊。”
　　“我不知道呢。你还想着她啊。那好吧。我知道让你完全忘记也是不太可能的事情呢。”何歆一只手拿着电话，另一只手摆弄着手里的那个毛绒玩具。这个是肖蕊一直都很喜欢的卡通人物呢。这次肖蕊回来，是想把这个礼物当面送给她，可是不知道她还会不会像以前那样对自己，还会不会接受自己的馈赠了。
　　“何歆？”刘宇哲在电话中对何歆长时间的沉默感到疑惑。
　　“啊。抱歉。刚刚想到了一些事情。她好像说她想先去福州看看再乘坐飞机回来。她的日志上应该有她的行程呢，你去看看就行了呢。”
　　“我□□被她拉黑了。你告诉我下哦。我想给她准备些东西…只是很平常的一些东西，你不会生气吧。”
　　“怎么会。”何歆将毛绒玩具扔在枕头边，横着躺倒在床上。眼睛刚好望到夜空中一两颗闪闪发光的繁星。她轻轻地笑，对着星星可爱地眨了眨眼睛“反正我们是假装的情侣吗？都是为她好呢。不是吗？”
　　“嗯。那车次…”
　　“D301.。好啦。我爸妈在家，不多说了。挂了。晚安。”
　　“晚安。”刘宇哲按下结束键，将手机扔在一遍，走到沙发前关掉了电视。
　　做完这些后，他回到卧室的床上，没有注意到电脑萤幕上弹出来的消息。
　　墙壁上的指标指向九点。
　　11
　　刘宇哲睡到第二天的早上七点半左右就醒过来了。
　　不是不困，就是感觉像是有块硕大的，尖利的石头压在自己的心头一般沉重。那无法摆脱的重量与刺痛感会在自己将要睡着时提醒自己。就像是那摆在床头已经一个月没用过的闹钟，在上学时总是在幸福的时候把自己拉向一个痛苦的世界。
　　穿好睡衣后走进客厅，姥姥早就醒来出去锻炼身体了，家里只剩下自己一个人，空空荡荡的没有一点意思。他给自己倒了杯热水，服过药后打开电视看新闻。
　　刚刚换到新闻频道，就听到电视内播音员略带沉重的声音回荡在整个房间里。
　　“昨晚八点三十分左右，北京南站开往福州站的D301次动车组列车运行至甬温线上海铁路局管内永嘉站至温州南站间双屿路段，与前行的杭州站开往福州南站的D3115次动车组列车发生追尾事故，后车四节车厢从高架桥上坠下。现在事故已经造成二十人死亡，多人受伤，事故原因正在调查中，我们也将持续关注。”
　　萤幕上满是残垣断壁，那挂在高架桥边竖起来的几节车厢像是证据般一遍遍地不断地向人们证明着这里在不久前发生过一场惨烈的事故。
　　D301次列车，是肖蕊坐的那列吗？
　　那些小说中生离死别的故事，难道上天也要让自己经历吗？
　　如果不是，那又为什么没有关于你的消息。
　　刘宇哲拿出手机给肖蕊打电话，直到手机自动关机后，听到的依然是一句冷冰冰的，“对不起，您拨打的电话已关机。”

　　12
　　肖蕊醒来后发现自己躺在病床上，病房内站满了人。
　　“这是怎么了。自己不是在列车上吗？”肖蕊看着面前的一切百思不得其解，她记不起昨天晚上到底发什么了什么大事。只知道自己处在一个黑暗的世界中，但似乎看到了自己家乡的轮廓，看到了自己曾经的学校，看到了湛蓝的天空，看到了一栋栋坚固的高楼大厦屹立在城市繁华的商业中心。
　　然而现在，这些都消失不见了。取而代之的只是一间简单的病房，一个从梦境中苏醒后平凡的世界。

　　肖蕊从床上坐起来，仔细地听着人们嘈杂的谈论声。
　　这才大概了解到是昨天晚上自己所坐的动车发生了追尾事故，而自己竟然像是电影中的主角一样，死里逃生了。肖蕊的余光瞥向枕头边的手机，感觉到这一切都像是电影中编造出来的情节一样，发生在自己身上无论如何都觉得不可思议呢。
　　她拿起身边的手机，翻开后连续按了几下，萤幕却依旧是黑漆漆的一片。她想了想，从包里掏出自己随身携带的移动电源，又掏出一根黑色的资料线连接子在手机上，萤幕这才重新亮起来。
　　瞬间跳出来的数十条短信和未接电话把肖蕊吓了一跳。
　　一条条地翻看着那些资讯，全都是父母发过来的，没有一条是自己的朋友们发来或是打来的电话。
　　而自己期待的那个号码，终究也没有出现在自己的萤幕上
　　算了算了，都过去了。肖蕊这样想着，拨通了自己父母的手机号码。
　　“肖蕊你在哪儿啊。昨天你坐的车是不是出事故了，你没事吧。昨晚一直打你手机怎么关机啊。”
　　听得出来，那边的声音很焦急。面对着这一连串的疑问，肖蕊并没有往常的烦躁，反而觉得这样也是挺好的。
　　她调整了下自己的情绪，说，“我能有什么事呀。运气好啊。昨晚手机没电了，你说我要是有事的话，现在还能打电话给你吗？
　　“嗯…你没事就好，没事就好。”
　　“对了。帮我订张飞机票，从温州起飞的吧。先挂了。”
　　肖蕊收拾好行李，离开了医院。

　　13
　　刘宇哲随便从沙发上拿了件衣服就往何歆家里赶。
　　一路上他看着眼前熟悉的景色，看着这条每天几乎都走过的街道。心里忽然萌发出某种特殊的情感。就像是自己看过的某些伤感的小说和电视剧，仿佛是对自己施了某种魔咒般深深地烙印在自己身体的某个角落。
　　每次当自己希望可以将它遗忘，抛弃它回归正常的世界时。它们总会散发出某种不可抗拒的力量，让自己依旧沿著作者早已经规划好的道路，一步步滑向黑暗痛苦的深渊。
　　那么自己对肖蕊的感觉也是这样的吧。总觉得自己已经忘记，却又一次又一次地想起那些可以让自己开心的过去。然后再为她担心，为她感到纠结难过。

　　何歆听到一阵阵急促的敲门声，心里很奇怪。
　　“谁呀。”她从卧室跑到客厅，打开屋门，看到满头大汗，气喘吁吁的刘宇哲站在门口，她急忙把他拉进屋里按在沙发上坐下。然后跑去饮水机前拿水杯，递给他一杯温热的蜂蜜水。
　　“这是怎么了。什么事情这么着急啊。先喝水，慢慢说。”
　　“肖蕊可能出事了。”刘宇哲把水杯放在茶几上，“你还知道她其他的联系方式吗？我打她手机关机。”
　　“出什么事了啊。她手机没电了吧。你今天怎么了，莫名其妙的。”何歆挠挠头发，心里变得更加疑惑了。她从上衣口袋中掏出手机，“我帮你打个试试吧。”
　　“别打了。我今天打了无数遍了。全是关机。”刘宇哲夺过何歆的手机，将她拉到电脑旁。“你看新闻。”
　　“什么呀？”何歆那双月落乌啼般的双眸一动不动地盯着电脑萤幕。脸色变得越来越苍白。可即便如此，她还是紧紧地盯着那条新闻一遍遍地注视着，生怕漏掉了什么关键的消息。
　　直到最后溢出的泪水完全遮盖住双眼，再也看不到了。

　　14
　　何歆躺在床上翻来覆去的睡不着，这种状况已经持续了好几天了。
　　她一会儿抱抱枕头边的玩偶，一会儿又拿起手机看看时间。不管是做些什么吧，心里总是会感觉像是身体内的所有能量都被抽空的孤独感。它就仿佛是那本每天晚上都陪伴着自己的相册，已经成为自己生活习惯中的一部分了。
　　何歆将枕头竖起来，身子斜靠在上面，右手拧开台灯。
　　灯光在黑暗的房间中兀地点亮，有些仓促和刺眼。
　　何歆把台灯压低到光线只能映照在地板上的时候，这才借助房间内微弱的柔光。翻看起那本自己几乎已经可以背出来照片顺序的相册来。

　　这张是在自己和她刚刚进学校的时候。两个人坐在学校的足球场上看着湛蓝的天空发呆。至于当时两个人在想什么，讨论什么话题，自己也已经遗忘了一大部分了。到现在大概依稀可以记得“未来”，“幸福”这些字眼，可能是在憧景着未来，也可能是在描绘着日后自己会怎样怎样幸福吧…
　　何歆翻过第一页，眼睛看向那张暑假的最后一天的照片。
　　那张照片是肖蕊的男朋友和她分手，又遭到了她的家长的训斥时候拍摄下来的。何歆记得那时候自己在公园里遇到那个男孩欺负肖蕊的时候，心里觉得火气很大，所以也不知道是哪里来的勇气，用尽全力给了那个男孩一巴掌。然后擦干了肖蕊眼角的泪水，拉着目瞪口呆的她离开。
　　我多么想化解我们之间的矛盾与你和好，然后像是当初一样，共同躺在草地上，无忧无虑地翻看着这本我们纯真的记忆啊。何歆的心中此时像是有千万次的潮汐在涌动，带动着平静的大海持续不断地向上涌，最后漫上眼角。
　　她看不下去了。
　　她把枕头平放在床上，忽然想要睡觉了。
　　是真正的困意？或许是在逃避这个残酷的世界吧。
　　她最后瞥了一眼相册的封面，想起一句话，“有些人有些事一生只有一次机会，当错过后再想要珍惜，或许他们早已远逝。”

　　何歆关上台灯。
　　房间变得黑暗后，就不会有人看到自己的眼泪了。

　　15
　　汽车转弯下了高速之后，肖蕊的心情就舒畅起来。她望着眼前那高速收费处写着XX欢迎你的巨大字眼，熟悉的风景和故事在她的脑海中按着某中特殊的频率闪现。
　　汽车向前开着，眨眼间便路过了公园和广场。肖蕊想起了自己以前经常坐在那个靠近湖边的长椅上，便和亲戚说了声，让他把车停下来，自己一个人去走走。
　　她打开车门站在十字路口很长时间，刚刚开始时还没有感觉到，但是现在那种凄神寒骨的感觉像是某种不可抗拒的力量将自己包裹起来。“忘了看天气预报，今天这里是阴天啊。”肖蕊也没有停下来多响，她边走向公园边拨通了何歆的手机号。
　　“喂。何歆吗？我是肖蕊。以前的事我们都不要纠结了。来那个我们经常去的地方，我在那里等你。”
　　“啊？！”对方明显吃了一惊。“你是肖蕊啊！你真的是肖蕊？”
　　“那你自己判断吧…你觉得我会是谁。快来哦。等你”
　　挂掉电话后，肖蕊坐在长椅上看着天空，忽然她笑了。

　　她靠在长椅上安静地睡着了。她做了一个美丽的梦。
　　梦中的她就在这条长椅上无所事事地坐着听音乐，眼睛向着灰暗的天空与那微微荡漾起微波的湖面张望。自己是在等待着自己所爱的那个人的出现，希望可以和他分享自己点滴的快乐。
　　可是等了好久，他也没有出现。
　　就这样熬过了一个漫长的午后，自己终于忍不住睡了过去。
　　醒来后发现自己身上披着一件厚重的男士外衣，衣服的口袋中有一张纸条。但是那个外衣的主人，却早已不见了踪影。

　　“肖蕊肖蕊，醒醒啊。”
　　肖蕊迷迷糊糊地感到有人在呼唤着自己，她揉了揉眼睛，看到何歆紧紧地把自己搂在怀中。
　　看到肖蕊醒过来之后，何歆开心地笑了起来，她用衣袖擦了擦肖蕊眼角的水渍，然后将她扶起来，从头到脚仔细地打量了几遍，直到确认没有什么伤痕后，才重新搂住肖蕊。
　　两个人幸福地靠在长椅上。
　　“何歆你来了？”肖蕊的眼睛有些湿润，“我打电话…你就真的会来啊？我以为….”
　　“你以为什么，肖蕊你就一白痴。”何歆轻轻地推了一下肖蕊的额头，“你以为那些事情真的会影响我们的感情啊，你知不知道看到你出事的新闻后我多伤心。”
　　“我知道…是我傻，可是你真的可以释怀吗？”
　　“白痴。你这一辈子都是我的好妹妹。永远都是。所以不管怎样，我都原谅你，明白了吗？”
　　“嗯。姐，明白了。”

　　天空中的乌云瞬间消散，明媚的阳光透过云层间的罅隙照射在每个人的身上。使那些有故事的人都会感受到夏天的温暖，使那些正处在悲伤之中的人感受到天气对他们不偏不倚的关怀。
　　肖蕊遥望着忽然变得明亮的天空，感觉身上冒出了许多汗珠，就像是将那些冰凉的食品放进微波炉中加热，突然变高的温度使自己无法适应，身体热的难受。
　　肖蕊低下头，这才注意到自己的身体上盖着一件不知道是谁的厚重外套。
　　肖蕊拿起来，歪着头问何歆，“是你带过来的吗？”
　　“不是呀。”何歆接过去放在阳光下认真地翻看起来，“像是刘宇哲的，不过…”
　　“刘宇哲？”肖蕊又重复了一遍，然后抢过那件衣服，走到湖边，将它随手像是扔垃圾一样扔了下去。
　　“肖蕊你…”
　　“我没事，过去的就让它过去吧，我不想再见到那个人了。”
　　肖蕊的眼眸内闪烁着坚毅的光。

　　16
　　他就站在树后看着这一切。
　　他看到她们两个的亲密无间。
　　他看到她对自己的满不在乎。
　　他看到她将自己怕她冷，特意为她盖上的衣服扔在湖里。
　　她的每个细微的动作，她的一言一语他都铭记在心里。
　　他说过会包容她的一切，他说过即使是她任性，他也把这当作是她可爱的一面珍藏在脑海之中。
　　可是今天所发生的这一幕幕图片，仿佛抹上了一层黑漆漆的毒液。触碰到自己的身体便融入血管中，迅速蔓延遍身体的各个角落，最后汇集到心脏的最深处。
　　瞬间想要把心脏挖出来的疼痛感。
　　他闭上眼睛，害怕流下眼泪。

　　“肖蕊肖蕊！…你怎么了！你可别吓我啊！”
　　他睁开双眼，看到肖蕊倒在何歆的怀里，脸上的表情像是睡着了般安静详和。
　　他像是用尽自己全身的力气，抛弃一切冲过去。

　　17
　　“诶。刘宇哲。你不在这儿等下啊。医生说她马上就会醒了。”何歆站起来，拉住刘宇哲的手，眼神飘忽不定地望着窗外，“要不我们把这件事告诉肖蕊吧。”
　　“算了。别说了。我还是先走吧。看到我他会不开心的。只要他开心，我无所谓。”刘宇哲将手中的塑胶袋撑开，放在床头的保温桶里。“这是她喜欢吃的过桥米线，我买了两份过来，那份不放辣椒的给她。”
　　说完这些后，刘宇哲转身看着躺在病床上熟睡的肖蕊。过了一会儿，他想肖蕊短时间内应该不会再醒过来了。便轻轻俯下身子，在她的额头上留下一个吻。
　　做完这些后，刘宇哲走出了病房。刚走出没几步，像是忽然想起什么似的，又折回来，拍了拍正坐在椅子上看着手机萤幕发呆的何歆的肩膀。“医生说她是轻微脑震荡，住院费和手续我已经办好了，放心吧，这点钱我还是有的。你就说这些都是你办的啊。”
　　“嗯。知道了。”肖蕊头也不抬，木讷地答应了一声。等到反应过来，刚要起身说一声路上小心的时候，病房内属于刘宇哲的痕迹早已经烟消云散了。
　　何歆走到窗边。拉开半扇窗户。繁华的商业区璀璨的灯光将这片天空映照得犹如白天般光明，但却又比白昼时分更加增添了些许的温柔和妩媚。不远处市政府庄严肃穆的灯光就像是这座城市夜晚的一张名片，讲述着这座城市的安定和整洁。
　　市政府前的广场上正在搞音乐喷泉，柔和的音乐与缤纷的彩灯吸引了无数散步的行人。何歆从这里刚好可以俯视到广场上的全景，她看到了那些挤在喷泉池前的黑压压的人群，她同样也看到了那打造出幸福的世界的不断移动着的探照灯。
　　“要是也有这么一盏灯，可以将我们的生活照得幸福，付出生命我都愿意。”何歆关上窗户，拿出手机开始删除自己之前写过的那些微博。“你俩真是的。赶紧和好行不行。真让我操心。”

　　如果何歆这时扭过头，就会发现肖蕊睁大了眼睛躺在床上，聆听着自己。

　　18
　　“何歆姐…”肖蕊眼神空洞地望着头顶白茫茫的天花板发呆。“我这是在医院吗？干嘛又送我来医院。我讨厌这里，送我回家吧。”
　　“不行。”何歆转过身，把手机扔在肖蕊的枕头边。手机萤幕上的光微弱地亮了几秒钟，而后便陷入了一片黑暗的死寂。她坐在肖蕊的身边，抚摸着她的头发。“好好养病吧。是不是动车出事故后没多长时间你就偷偷从医院跑去来了？”何歆的目光停留在肖蕊包着纱布的左手上，仿佛凝聚成一股温热的阳光，照得肖蕊心里暖洋洋的。
　　“手是不是划上了。那好吧。本来是给你买的过桥米线，现在，我喂你吃吧。”
　　“姐…不用啦，你看我真的没事啊。”肖蕊的眼睛与何歆对视，在那短短几秒钟的相会中，肖蕊读懂了何歆心中对自己的关心和爱护。她伸出胳膊抱住何歆，头发凌乱地披散在何歆的肩膀，与她漂亮的秀发纠缠在一起，甚至都分不清到底是谁的了，就像是天生生长在一起的模样。
　　“行了行了。等我出去打个电话。告诉家里晚上不回去了，顺便帮你通知你父母什么的一声，告诉他们你今天晚上住在我家。让他们不用担心。”何歆拿起枕边的手机，解开锁定以后，她轻轻推开肖蕊，帮她放好枕头，让她靠在床头看风景。然后起身走到了屋外。“我去去就来啊。今天晚上我陪你。”

　　肖蕊看着何歆关上屋门后，从衣服口袋中掏出手机。
　　手指霹雳啪啦地在键盘上敲打出一行字，想了想，觉得不合适。便有将游标移动到远处，重新修改了一下短信内容。
　　写完后，她大致流览了一下，觉得没什么问题，就在收件人栏内轻轻点了刘宇哲的名字，按下发送键。
　　“肖蕊。我回来了。”何歆推开房门，看到肖蕊拿着手机坐在床边。“嗯？怎么了，你家人我都帮你联系过了，还有什么事吗？”
　　“哦…谢谢了。”肖蕊“啪”地合上手机。像是什么都没有发生过一样。
　　19
　　刘宇哲刚躺在床上准备睡觉，便听到手机突兀地响了起来。急促而又低沉的铃声在冷清的房间内回荡了几秒钟，就被不知道是那个角落发出的柔光吸纳进去，凭空消失了。
　　“已经好久时间没有听到过这种声音了吧？”刘宇哲边起身拿起床头的手机，边自言自语着，“难道是中国移动提醒话费的？”
　　他打开资讯栏，看到信件上的署名，心情一下子舒畅起来了呢。他手中紧紧地握着手机，穿上拖鞋走到窗户前，在柔和的月光的沐浴下看着短信。
　　其实并没有什么暧昧的内容。只是一句简单的问候，或者仅仅是因为闲着无聊拼写的短信而已。但是这却让刘宇哲开心了很长时间。
　　就像是某件重要的，丢失了很久的东西突然出现在自己面前一样。无论是做出怎样的表情和动作都无法诠释出的喜悦心情，只有自己知道，是任何人都无法理解的呢。
　　几个月前的夜晚，也是这样。
　　是在离别很长时间后发过来的，是肖蕊给自己发来的短信。可是短信的内容却像是一片碎玻璃，而自己就一块一块地吞食下去。喉咙和心里剧烈的刺痛感只能通过眼泪无声地流淌蒸发干净呢。
　　那天的肖蕊仿佛变成了机器人。她在说完她要交待和诉说的故事后，就只剩下了一句话作为回复。
　　“我求求你了，分手吧。别再缠着我了。”
　　那天晚上自己也喝了很多酒，记得应该也不是很清楚了。或许还有别的吧。但大多数也都是都是类似的，没有什么别的内容了。
　　刘宇哲翻看着信箱内别的短信，有爸爸给自己发来让自己回家的，有同学朋友在节假日发过来庆祝的，有学校通过校信通发来的作业和通知……刘宇哲将这些一条条删除。
　　“为什么你们伤心都爱喝那么多酒。”一条信息闪过眼前，何歆的。
　　接下来刘宇哲看到了自己的回复，“因为喝多了酒别人就看不出来自己的伤心了，喝醉了自己也就能睡着了。”
　　刘宇哲摇摇头，除了肖蕊的短消息，其余的都按下了删除键。

　　“你是谁啊。我不认识你，发错了吧。”刘宇哲打出这些字，按下发送键。
　　刹那间发现肖蕊的手机号和自己保存的那个不一样。
　　“算了。没什么。”刘宇哲将手机扔在床上，然后听到“砰砰砰”的敲门声，跑过去开门。

　　20
　　像是夏天的雨水来临前毫无征兆，刘诚德和刘雅婷的到来让刘宇哲仿佛看到了那个在突然下雨时忘记带雨伞，无助地奔跑在街上的自己。
　　一切显得有些突兀。
　　“宇哲啊…我今天是想来找你谈谈。”男人将房门推得更开一些，像要拉着那个身旁的小女孩走进来详谈。“我们进去好好说吧。”
　　“说。我和你有什么好说的。这不都是你自己选择的吗？你们有你们的生活，我有我自己的追求。怎么？还要来讽刺挖苦我？”
　　刘宇哲将小女孩到自己身边，然后将门推上。却被男人用胳膊支起来挡住，怎么也推不动。
　　“都说了你别烦我，雅婷跟我在这儿住一段时间，麻烦你们以后对她好一点，别再祸害她了。好啦你走吧，我们互不相干。”
　　“宇哲你会去住吧….”男人欲言又止。
　　“怎么？当处赶我出来的不是你们吗？现在怎么？认输了？”刘宇哲冷笑着翻了个白眼。“你别挡住门行不行，你也配靠在门上，别说话了，不觉得现在流进屋子里的都是你的O3吗？”
　　“我和你妈…都想你了。以前确实是我们做的不对…你，就回来吧…”
　　“我妈？！哈哈”刘宇哲抄起一个杯子狠狠地摔在地下，杯子破碎的巨大的声音和飞溅起来的碎玻璃片，飞扬在这间客厅的各个角落。刘宇哲甚至觉得有些砸在自己的手上。
　　小女孩哭了起来。硬咽着说，“我要爸爸，我要妈妈。”
　　刘宇哲低下头将小女孩抱起来，安慰着说“不哭不哭，哥哥陪你玩。”他帮刘雅婷擦干眼泪，然后指着男人的鼻子说，“姓刘的我告诉过你多少次了！你分不清楚啊，我妈几年前就被你气死了！那个女人不是我妈！你不是为了她要跟我妈离婚什么的吗？现在滚回去过你的生活去，我一个人能活！别再来找我。去找那个女人，找你和那个女人的孩子团聚去吧！”
　　说完后刘宇哲像是出气般用力地碰上了门，强大的气流将客厅的玻璃也震动地发出微弱的响声。虽然不太清晰，但是隐约也能听到呢。
　　“我要爸爸。我要回那个家。我要那个妈妈。”
　　刘宇哲望着眼前那个楚楚可怜的妹妹，忽然感觉到陌生，难过透了。“婷婷。你还是不是我妹妹了，你去和那个男人过你的幸福生活好了，滚！”刘宇哲打开门，将女孩推了出去，吼道，“以后你不用再过来了，我不是你哥哥！”
　　把门拉上的瞬间，刘宇哲瞥到了女孩摔倒在地上大哭的模样。那一刻，他的心像是被人浇上汽油在烈火中焚烧般疼痛。他闭上眼睛，狠心地关上门。包括男人那句“你他妈疯了吧刘…”一起锁在了自己的世界外。
　　“都这样吧。反正就剩下我一个人，也挺好的。”
　　刘宇哲拿起一瓶红酒，走到窗前，看到男人抱着女孩远去的背影，他的眼泪再也忍不住地流淌，被月光笼罩出一层闪亮的，让人感到刺眼的光芒。

　　21
　　懒得再去搬一个板凳了，大夏天的不开空调，坐在沙发上也有些热。刘宇哲将酒杯放在桌子上，席地而坐。
　　夏天的夜晚，屋子里有些闷热。尽管早已在傍晚时分就打开了窗户透气，但是在这仿佛蒸笼般的气温的炙烤下，就连是挂起来的风都是温热的呢。
　　不过此时的刘宇哲已经无暇顾及这些了，他一杯接一杯地端起红酒往自己的嘴里送。
　　脸颊不一会儿就被晕染出一片浓重的红色，看起来像是个抹上浓妆的喜剧演员。
　　“凭什么都这样啊。我又没犯什么错误。干嘛这么惩罚我。”刘宇哲将手中的酒杯用力地放在桌子上，飞溅起来的红酒洒在了桌子的边缘。它们仿佛是设定了时间的时钟，在倒数着自己的幸福远去的时间。“滴答滴答”刘宇哲自己也搞不清楚这一切到底何时会结束，或许是下一秒，或许是下一个小时。
　　无论何时，该结束的那些总是会结束的，我们无法挽留。
　　“呵呵，天啊。你折磨我的还不够多吗？现在连我妹妹也要从我身边抢走。”
　　手机中不知道是谁不断地打电话过来，他不想接。
　　一遍，两遍，三遍…他再也无法忍受了，直接将电池扣了下来扔在一边。

　　起身时上衣口袋中忽然掉出来一个信封，刘宇哲感到非常奇怪。他摇摇晃晃地走到自己的卧室内，打开床头的台灯。
　　虽然喝了许多酒，眼前是完全是一个朦胧的，仿佛梦境般的世界。但是在强烈的好奇心的驱使下，他还是急忙拆开了信封。
　　里面是一封信和三百元的现金。
　　《写给哥哥》
　　刘宇哲看到刘雅婷那歪歪扭扭的字迹，开心地笑了。
　　继续往下读，脸上的表情像是被冰霜凝固般僵硬，再也无力微笑。
　　亲爱的哥哥，我问了好多人才为你写了这么一封信呢，你要认真地读下去哦。虽然我写的字有些不好看吧。
　　哥哥，自从你独自离开那栋房子以后，我就每天都在想念你呢。爸爸和那个女人都无暇顾及我，在我眼里他们总是很忙。虽然爸爸也总是装出一副疼爱我的模样，但是我知道，在这个世界上，只有妈妈和哥哥是最疼我的呢，可惜你们都不在我的身边。
　　不说这些了。哥哥，你的生日就快要到了，我想送你一个好大的熊作为礼物，可是我没钱买。只好央求爸爸和那个女人给我零花钱，所以我为了让他们开心，给我钱买礼物。我只能每天乖乖的听话，叫那个女人叫妈妈，不能提你和妈妈的一点消息。哥哥。我知道你会怪我，可是没关系。我想要给你一个惊喜呢！
　　我央求了爸爸好久，才得到了一次去看你的机会呢。但是他们要我说我想那个家，我不想你，不想妈妈，想那个女人的话，否则就永远不带我见你了。哥哥，你没有生我的气吧。我知道都是我做的不对，我知道是我不好，你能原谅我吗？我想过了，即使你不原谅我，不要我了，你也是我永远的哥哥，我只有你这一个亲人了哥哥，你别离开我好不好？
　　那个大熊我买不到，我把钱放在里面啦。哥哥自己去买吧，记住，一定要买个最大的哦，这样我就可以一直陪在你身边了。
　　哥哥，生日快乐，你和姐姐要好好的哦。

　　有些时候，倾洒在心底的阳光也会在某个时刻使人不寒而栗。就像是狂风卷集着乌云吹过空荡荡的平原，又掀起了一场汹涌瓢泼的大雨，最后在冬天汇聚成雪和雾霾。一个巨大的圆球从自己的心里滚滚而过，驱散了太阳的温度。将自己的世界变得冰天白雪。
　　就像是这封本该使自己感觉到温暖的信，为什么自己看完后恨不得一巴掌扇死自己，再将心挖出来狠狠地刺上几刀啊。
　　是因为爱，还是因为对自己冲动的行为悔恨啊。
　　22
　　刘宇哲来到了社区下，希望可以在这里撞见刘雅婷高兴地玩耍的身影。
　　但是已经几个小时过去了，刘宇哲已经看到了一波又一波的孩子像是海浪般汹涌地奔跑过去吗，可找来找去的就是没有刘雅婷的身影，是因为不在家吗？
　　刘宇哲站起来，拍了拍身上的灰尘。
　　“早就该知道自己等不到吧，可还是来了，好运终究不会降临在自己身上，连声对不起也无法说了呢。”
　　刘宇哲望着天空喃喃自语，仿佛是一个早已在心中知晓的结局，只是试图通过自己的一己之力去改变，但终究还是没有成功罢了。
　　预料得到的失望，似乎也没有那么难受了。
　　“哥哥”一声清脆的呼唤让刘宇哲无比地开心。
　　“哎，来，给哥哥抱抱，看看有没有变重啊。”刘宇哲一把抱住跑过来的刘雅婷，将她紧紧地搂在自己怀里。
　　可是当梦境破碎后，自己还是一个人呆站在原地吧。

　　刘宇哲低下头，看到刘雅婷被一个女人牵着，向社区外面走去。
　　他揉了揉眼睛，确定自己没有看错。小女孩也在看着自己。
　　她动了动嘴唇，似乎是想要说些什么，但是从她脸上小心翼翼的表情可以看出，她并不敢张口喊出声。
　　刘宇哲想，算了，别打扰她的生活了。
　　于是他收拾好自己的东西，跟在女人身后出了社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