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3、【叁】 有人常道萍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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有人常道萍娘是我的小养母,我和萍娘则都不这样认为。
若说是养母,我二人的年龄差距还是甚小,说是姊妹,倒还有几分可信。
她把我拾回来时也只是二八年华的娇俏少女,而今我正值二八,她虽已过双十,偶尔却也会流露出些少女似的憨态来。
她能够保留这份聊胜于无的娇憨,实属不易。
萍娘以一出《贵妃醉酒》唱响了整个北平。她最红的时候,每晚几乎都有达官显贵请她去府上吃酒。
吃酒之后的内容,人人虽都缄口不提,但实则都心知肚明。
这档子事压根不稀奇,戏子本就是那帮人豢养在金丝笼里的玩物,跟逗猫猫狗狗似的被肆意玩弄。萍娘就算心有不甘,再怎么刚烈贞洁,也断不能逃过自己的命数。
人各有命。
这就是萍娘的命,她怨不得谁。
我小时候并不知晓萍娘那些腌臜勾当,直到再大些了,才能逐渐明白一二。
全然晓得后,我的第一反应自然是徘徊于胸腔久久不去的滔天怒意。我根本无法想象萍娘在其他男人身下辗转承欢的模样,惟觉萍娘是被那帮畜生不怀好意地玷污了,那帮畜生合该被千刀万剐,合该不得好死。
萍娘每每在三更天归来时,都是由我伺候她洗漱更衣。
那天她穿了件月白色的高领旗袍,蹬着双细高跟,鬓发微有些散乱。我借着月色瞧她,竟一时晃了神。
萍娘像是极为疲累,眼底没了平日的神采。她木木愣愣地进了屋门,木木愣愣地坐在梳妆台前。
方才在月色中我看不大清明,如今屋内灯火通明,我能清晰地看到她肿起的左颊。
她没叫我贴身侍候,而是自己拧了把湿毛巾,敷在脸上,动作徐缓不急。
我顿感悲怒交加,情绪翻涌,嘴里不由恨恨着道:“你忒糟践自个儿。”
她停下手中动作,将脸扭向我,双眼又重回了清明。
她哂笑一声,问道:“阿锦,你这是在可怜我?”
我被她说得怔了一怔,随即诚实地点了两下头。
诚然,我可怜她,可怜她只能沦为一个众人趋之若鹜的香饽饽,一块饿狼们的口中肉。
她面色不改:“世上可怜的人海了去了,你能挨个儿可怜过来?”
我还想开口驳斥,她却伸出一指虚虚点在我唇上,指尖溢着从未改变过的幽幽兰香。
“别说了。”她道,“我有些累,都早些休憩吧。”
那天夜晚,月朗风清,隐约有一声难以捕捉的喟叹,随着翌日到来的熹微晨光,消弭无踪。