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偷生》樱三饼

4、【肆】 不单是萍娘

　　不单是萍娘，大家伙儿无一不认为我这个跛子学不成戏。

　　打小在戏园子里这么耳濡目染着，自然会抱有一两分不成形的期翼。我十足的想学戏，常常躲在院子里那颗老槐树后，偷瞧萍娘教她的徒弟们，琢磨着能学上一两个身段。

　　我厌恶她那些徒弟们，平时见到他们也绝不会给好脸色。因为我知道他们如何在背地里嘲笑我，笑话我走路时一瘸一拐的丑陋样子。

　　他们冷嘲热讽的次数多了，不少难听话自会落到萍娘的耳朵里。

　　萍娘护我护成了习惯，弄得她的徒弟都开始连带着怵我。

　　我曾撞见过萍娘收拾她徒弟时的场面。

　　她拿了根长鞭狠狠抽着那帮皮猴儿，所及之处哀鸿遍野。

　　她边抽边破口大骂：“一个个都他娘的长本事了！教你们的全吃进了狗肚子里去了？！恁么喜欢嘲笑别人，那我今儿还真要把你们这些狗崽子的腿全打断，看能不能再笑得出来！”

　　最后还是她的大师姐奋力拦着，才没让他们被萍娘抽得背过气去。

　　这件事过后，她的徒弟倒是乖顺了不少，见了我还会端端正正地道声好，只是那位严肃板正的大师姐要是见了我，总不由自主地皱起眉头。

　　我先前还未注意，直到一次萍娘办庆功宴时，大家围在一起热闹地吃着饭，大师姐仍旧板着那张冷脸，两道凌厉的视线向我投来。

　　我内心惶惑不安，生怕是自己的哪句话得罪了这位师姐，弄得宴席上的局面略有僵持。

　　半晌，大师姐倒先开了口：“小锦今年也有十七八了吧？真别说，像极了三师妹年轻时那会儿。”

　　萍娘立即打岔道：“瞧师姐你说的，我现在是有多老。”

　　大家欢欢喜喜的笑作一团，我却笑不出来，心里有股寒凉在不断蔓延。

　　果不其然，大师姐转尔说道：“三师妹你瞧，你成天把小锦揣在心窝子里，竟把这么大的事给忘了。”

　　萍娘嘴里还嚼着东西，闻言含糊地问道：“啥事儿啊？”

　　“咱们也是时候给小锦找个合适的夫家，万不敢再拖了。”

　　席间的众人静默了一瞬，随后很快就是一片不约而同的赞许声，只有几个与我平时玩的好的姐姐妹妹，用衣袖揩起眼泪，直说实在舍不得我。

　　萍娘垂眸看着桌上的碗筷，不知内心所念所想。

　　良久她答道：“哦，确实是时候了。”

　　我出嫁那日，正逢春季好时节，满城的馥郁花香，柳絮凑热闹似的在空中乱飘。

　　那时候炮火还没轰到北平，人们仍沉浸在一片祥和的假象当中，不管是谁成亲，大街小巷都洋溢着一派喜庆。

　　也就是那个时候，我才明白，自己从头到尾就是个平头老百姓，没必要紧攥着那一点微小的想法不放。

　　其实谁也不比谁特殊，谁也不会多余地被命运所青睐。

　　一切都挺公平的。

　　我披着盖头坐在轿子里，不自在地摸着那条被萍娘请医治好的腿。

　　轿外鼓乐齐鸣，直惊得廊上鸟雀扑棱着翅膀飞向远方。

　　我第一次见到这样热闹的场景，还是在看萍娘唱堂会的时候。唱完那场后，已至深夜，她独自在后台卸妆，嘴上哼着我从未听过的小调，见我来了，便冲我莞尔一笑。

　　出嫁那天我没看到萍娘的身影，大家都为此奇怪不已，折腾了好一会儿，还是大师姐从别的屋里绕出来，面色复杂的递给我张纸，对我道萍娘天将晓时就出去了，只留给了我这张纸。

　　我接过那张纸，只见纸上歪七扭八地写着三两行字。

　　这字实在太丑，我凝神分辨许久，才认出上面写的是什么——

　　宵同梦，晓同妆，镜里花容并蒂芳。

　　深闺步步相随唱，也是夫妻样。