下一章 上一章 目录 设置
2、【贰】 在没被萍娘 ...
-
在没被萍娘捡回来之前,我过得猪狗不如。
那会儿北平的日子还算太平,街坊间都蛮和气,人们时常互约着到四处看戏。
那阵子还真没谁不看戏,没谁不听戏。甭管是位高权重的军阀老爷们,还是家财万贯的富贾豪绅们,包括那些个少爷小姐太太姨太太,以及其他名不见经传的贩夫走卒,都不知给梨园行添了多少红火劲儿。
可惜纵使在这般的市井繁荣下,也有明灿灿的日头晃不亮堂的地方。
自打我有印象以来,就是个被人贩子利用的讨饭器具。
人贩子倒挺会经营生意,为了使我们看着更能引人同情,打断腿的打断腿,弄瞎眼的弄瞎眼。我还算幸运的那个,仅仅瘸了条腿,虽说拖着条腿走路实在不美观,但至少也比瞎了眼的强些。
没成想众人都觉着我这个小跛子不够敬业,不够凄惨,每回讨来的饭钱就数我碗里的最少。
人贩子的头目一气之下,把我扫地出门了。
我这下当真是无处可归,只能流落街头。
那时的我不晓得死为何物,因为从来都是吊着一口虚晃的气在活,无暇顾及生老病死。
伴随了我好几年的那个缺口的碗也不在了。
我的精神愈发萎靡,皲裂枯瘦的双手活像两块冰砖,呼啸而过的凛冽寒风早八辈子渗透了本就破烂的衣裳,直直翻腾进骨缝与血肉深层。
被打瘸了的那条腿又开始钻心地痛。恍恍惚惚间,我似乎窥见了被浓厚阴云挤出的一线光亮。
不知究竟硬撑了多少时日,某天的我猛然惊觉,自己好像要和前些日子在街口直挺挺倒下的陈老太太般,永远地长眠不醒了。
我还没吃上李七家的孙悟空糖人儿,怎生能这样死掉。
这个一闪即逝的念头还没闪完,又是一阵冷风呜咽着前来,我无法躲过,只能硬生生受下。
就在我以为自己终是难逃一死时,周身忽然被暖意挟裹了个结实。
这暖意来的忒过及时,仿佛一时间从冰窖堕入了温柔乡,竟让我做不出反应来。
我勉力将沉重的眼皮撑开一条细缝,却看不清眼前的景象,只觉宛如身在梦中,摇摇晃晃地甚是晕眩。
等回过神来时,我已经伏在了萍娘背上。
鼻间满是素雅清淡的兰花香气,颊旁似有绒毛在轻轻地搔着。我偏头看去,原来是身上裹了件狐裘披肩,怪不得如此暖和。
我也不再觉腹中空乏,想来定是方才被喂了些热食,肚腩那里暖烘烘的,舒服得很。
萍娘便这样堪堪捡回了我的低贱小命。
萍娘并未觉得我这个小跛子讨嫌,待我着实不薄,各方面都没得挑拣。我也不是那娇生惯养之人,苦日子过惯了,能穿身齐整衣裳,尝些热乎吃食,已然是莫大的奢侈。
所以我感谢萍娘。于我而言,她是我的大恩人。
我全心全力地侍候着萍娘,尽管腿脚不大灵便,却也是将能做之事都尽力做到最好。
然而萍娘虽长了一副好脾性的模样,却不是逆来顺受的温柔女子。知情的大家心里跟明镜似的,都明白萍娘的脾气又硬又倔,有时犟得谁也拿她没法子。
可任谁都有个例外。幸运之至,我足可以大言不惭地说,我就是萍娘那个例外。
除了跟戏有关的一切事物外,萍娘皆能顺应着我来。
我少时有回发了次高烧,烧得几近不省人事。萍娘没日没夜地守在我床头,纤柔的素手紧攥着我的,还在嘴里不住叨念着:“阿锦,我平日里不让你学戏,是我不对,我训你骂你,也是我不对,可你千万好起来,千万别再这样吓我。”
我刚来到她家那会儿一问三不知,阿锦这个名儿就是她给我起的。她大字不识半个,只得专程寻了些懂字的人拟了几个名姓,再从中挑选了一个出来。
她向别人说,姑娘家就该起个吉利上口的名字,寓意也得好,“繁花似锦”的锦字便不错,合她口味,姓得直接随她,往后我只管跟着她混便是。
谢锦。
她高兴了唤我阿锦,生气了喊我全名。
现在细细想来,伤心难过了,唤的也是阿锦。