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嫣然乱奇城（全卷）》无援

6、第五章 惊鸿照影

　　暮色的金黄自车厢的缝隙中照射进来，车厢的四壁因为连日来的奔波，不断的发出反抗般的“吱扭”声。路况崎岖，车内跳跃着两个颠簸的剪影，苍白而且毫无生气。
　　走了数日的上坡，到了暮时，马忍不住发出悲怆苍劲的嘶鸣声，车厢犹如呼应般，突然应声而散。木板、行李散落的到处都是，扬起一片尘土。车顶的软棚猝然而下铺盖住车内二人，藕荷尖叫着露出头透气。满是烟尘咳嗽声不绝于耳。
　　枫颜一面拉住马一面问：“没事吧？”
　　藕荷无奈道：“我以为会是我先散架，没想到竟是它先受不住。”
　　嫣然跳下车查看了一下，变色道：“水洒了大半”。三人即刻无语，面面相觑。嫣然忽然又忍不住大笑，“我们灰头土脸、表情严峻，看起来一定像山贼。”三人互相打量，紧接着趴在仅余的木板上狂笑不止，逃了这么久到现在才第一次感到轻松。
　　过了好一会儿，藕荷皱着眉头看了看周围环境，“这条路太荒凉，一路上甚至连庄家都没有，一定不是去普治城的路。”
　　枫颜嘟囔着，“有一段路走着走着便断了，当时心下慌张，生怕他们追来，也没留意方向，只顾着不断打马……真是对不住。”
　　嫣然安慰枫颜说：“没关系重要的是不被抓住。我也没有什么方向感，不过太阳东升西落是恒定不变的……”
　　藕荷带着怒气，“我以为七月酷暑燥热也是永恒的，县郊却飘了雪。以为冬至提前，拿的都是皮草，突然天气又开始转暖，如今水又要没了。还有什么可以称为恒定不变的？”
　　嫣然不理藕荷，自从发现逃亡生活苦不堪言以来，嫣然就学会了过滤藕荷不断抱怨的言语。“我们似乎一直在往西走，可惜没有留意究竟走了多久”。
　　藕荷急道：“往西？拒蛮城的方向！那里是我听说过最苦的地方，我们必须折回去。这里都荒无人烟，到了边境会成什么样子！”
　　枫颜十分过意不去。
　　嫣然拍了拍枫颜肩上的尘土道：“不要内疚，没有你我们跑不了多远，而且马的性子就是如此，城市之间的石板路会磨痛它的蹄子，它自然会找松软的土路走。好消息是：我们自己都丢了当然也不会有追兵。现在最好找一个全天下最舒服的地方，可以休息、吃饭再接着赶路。精神好才能找到出路。”她看向藕荷，“去普治城。”
　　藕荷诧异：“我还以为往西遂了你的心愿。”
　　嫣然摇摇头，“你说征兵令？也许你不相信，逃亡的路上我突然想：不管我喜不喜欢，镇守边防听起来虽然很伟大，但是说白了就是要杀人。我怕下不了手。”又俏皮的，“砸昏他们我比较在行，可惜还是需要你的帮助，而你又不愿前往。”
　　三人找到一处避风之地，平安过了一夜。
　　第二日清晨，继续向西，希望能够走出这片不毛之地，再寻找市镇整理行装。约莫行了两个时辰，嫣然道：“也许是我累得头昏眼花的缘故，可我实在更愿意相信自己的眼睛，你们看到彩虹了吗？”她指着远处悬于青灰色山石上的彩虹，企盼不是海市蜃楼。
　　不像大雨过后现于天际的彩虹，它看起来更像是徘徊于岩石群上的一抹拱桥。仅有细长的三色，非常娟秀。看到二人点头后，嫣然说：“如果彩虹是真的，有水就有人家……”
　　期待的人家并没有出现，取而代之的是一个长约一里的集市。
　　藕荷停住脚步，用力捂住鼻子，“你确定要我吃这里的食物和水吗？当初真该选择吃斋念佛！”
　　嫣然说：“彩虹的距离似乎没有变过，也不知道还要走多远，不如在这里汲水方便些。此地经商的人对路况也会熟悉很多。”
　　入了集市，嫣然也紧皱眉头，这是她有生以来见过的最肮脏的地方。在这些最狭窄的过道里，人与动物还有成堆弥漫着恶臭的货物混杂在一起，汗流浃背的骆驼与不住叫唤的毛驴挤成一团。在这种沉闷压抑、昏昏欲睡的氛围里，所有的生物和杂物都好像有数百年没有清洗过了。
　　嫣然也忍不住掩住鼻子说道：“枫颜你去买些食物和水，我去找人修好马车。”
　　藕荷说：“即使皇上亲临，我也一定不会踏入这片带着异味的肮脏的市集半步！”
　　嫣然回答：“大小姐请您守着马车，我们很快回来。”她解下两匹马，“我们的两位功臣必须要先吃饱喝足才行。”
　　集市入口的第一家卖些牲口的饲料和水，第二家便是铁匠铺。三块满是黄锈的薄铁皮颤巍巍的依墙搭在一起，一块黑褐色的布幔蜷曲着搭在铁皮上方。大概主人的手艺与铁铺的外观一样随意，所以生意十分冷清。
　　炙热下，整条街的驼、马气味熏人，嫣然尽量屏住气息，指着自己的马车说明来意。
　　一名有着蒲扇般巨掌的火头师傅正给马鞭钉装饰物，他踹了一脚身旁睡意正酣的伙计，“叫二师傅来。”
　　伙计听到“二师傅”三字，立即睁大眼睛将嫣然上下打量一番，道：“贵客稍等，去去就来。”
　　火头师傅道：“有三种钉子长短不一，价格不同，你自己进来选吧。”
　　嫣然一面说只要结实耐用就行，一面走进去。
　　在布幔垂下的一瞬嫣然闻到一股刺鼻的气味，她快速屏息跌倒，本能的翻转身双腿用力将火头师傅绊倒在地。他素来都能一招得手，显然未曾料到一名女子还有此后招，跌倒后手中之物立即摔出。嫣然迅速跳起拿起此物紧紧按着火头师傅的口鼻，还未来得及反抗他已昏了过去。
　　嫣然多少也吸入了一些，头昏沉沉的。她酿酿跄跄的走到棚外，模糊中马车上已空无一人！
　　藕荷一定被抓走了！
　　吸入物直接影响了嫣然的判断力，因为她紧接着高叫：“枫颜——枫颜！”
　　市集并不大，她的声音在每个铺位前回荡。但是枫颜并没有回答，代之传来的是几名男子的闷喝声。
　　街尾隐隐约约的冒出数位壮硕的男子，嫣然盯着他们时而清醒，时而晕眩。终于生存的本能令她倍感威胁后退数步，直接撞到吃草的马儿身上。连日来载着她们逃亡的白马此时显得分外刺目，她的头脑与一瞬间拨开混沌，迅速跳上马儿，打马扬鞭疾驰而去。
　　在茫茫戈壁上朝着彩虹奔驰，逐渐得身体的燥热中沁来丝丝凉意，并带给嫣然“生”的希望。一片湖水突然出现在她面前，好似从坚硬的盐碱地中挣脱而出，倚靠着急转的峭壁。几缕清泉从峭壁顶端缓缓飘落令湖面弥漫起晶莹的雾霭。
　　嫣然顾不得欣赏美景，褪去衣物迅速跳入湖中。
　　*****
　　北宫城的车队已走了近三日，远处地平线上慢慢升腾起高山朦朦胧胧的黛色，过了此山便算入了关。他瞥了眼手中应天子之令而成的《大顺国史》，两月后即将进献。是借古讽今的死罪，还是侥幸得脱的赐福都令他深感前程茫茫。
　　正午时光，在戈壁上奔驰最耗体力。北宫城命人马在溪边休整，过了毒日头再启程。他安排停当后独步走向湖水，戈壁之人对大片水域往往怀着异常敬畏的心，他自然也没有例外。拜拜湖神也算是对仕途的祭奠。
　　沿着湖岸行走，不知名的野花开出细长的火焰一般的花朵，向着湖心的方向微微颔首。一道晶莹闪亮的水流充满活力，轰轰隆隆的从山顶礁石分两路倾泻而下，形成两个柔美的瀑布。飞溅的水花带着各色宝石的光晕忽闪入水面，连水底都有了神采。
　　在瀑布边缘的一个平静的水湾里，一匹白马悠闲的甩着尾巴，周身湿漉漉的，发出淡淡的金光，不禁让人产生了仙境的错觉。
　　北宫城素来喜爱骏马，于是忍不住趋前观看。那马听到陌生人的脚步声，默然向旁边踱出数步，偏着头，轻轻喘息着。一阵似兰非兰之气随风飘来，北宫城万没想到，马后竟现出一位娇弱女子来。她只在肩胛之下裹了件紫色的锦布，锦布长仅及膝。她却毫不在乎，一面唱着小曲一面以布汲水擦拭着马儿。
　　女子的行为称的上惊世骇俗，可不知为什么看着她自然、恬淡的表情；随意挽起的头发；以及欢快雀跃的姿态都令他心生亲近之感。北宫城一时间进退维谷，忍不住轻咳一声，深绿色草地上栖息的白斑突然化作鹭鸟，拖着长长的黑腿腾空而去，跃过瀑布。
　　女子听到鸣叫声以手掩额追随着白鹭的踪迹，不禁长叹一声。回身与北宫城四目相对，先是惊诧后又冷冷道：“终于来了！”但瞬间她嘴角微微上挑，低喃般发出“啊”的长音。似乎这才发现已有人近到身前，手中的布也落入水中，轻拍着胸口，隐有娇媚的责备之意。
　　女子声音冷漠又带着些许娇嗔，好似对待久等不至的情郎，有薄怒有愁苦。北宫城一时间尴尬莫名，突然间自惭形秽，暗怪自己不该趋前一步惊扰了这幅美景。还未及道歉，突听远处随身侍卫高叫，北宫城知道他们是在寻自己，大声回答：“安然无恙”，不愿侍卫走近前来。
　　此时他的视线一刻也不愿离开这名神秘女子，只想回头再多看她几眼，只听“咔嚓”声响，一个黑色的物事闪没在女子的锦服下。随即她已弓着身子躲在马后，只在马腹下露着她的芊芊玉腿。她裸着的脚踝因为长时间在河水中的浸泡而泛着微红，终于还是随着马儿隐到树后去了。
　　北宫城心中一叹，向前走了数步，又怕女子嗔怪，再回转来，如此数次。眼见侍卫越行越近，如就此离去，人海茫茫，今生不知要到哪里才能再寻着她。实不甘心，正待开言，已有侍卫抵达，躬身一拜，“大人，有数名马贼在这附近出没！事出突然，为安全起见请大人先回营地去吧。”
　　北宫城无奈，令侍卫先行回避，将披风脱下挂于树上，“姑娘，山区树荫之下甚是寒冷，如蒙不弃，请将此披风暂且避寒。”又凝神望着枝蔓之后女子的倩影，影影绰绰之下她如水的明眸隐约可见。“这附近十分危险，请姑娘允许在下将姑娘送到安全之地。姑娘若是不愿意结识陌生男子，在下保证不会有人打扰姑娘。我们可以一前一后离开这个危险之地。”
　　依旧没有任何回馈。
　　“适才多有得罪，望姑娘海涵。他日若是有缘，再行赔罪。”做了一个轻揖，将随身佩戴的短刀解下来挂到树杈之上，“保重！”等待了一会儿，只传来女子焦躁的低喃声。北宫城闻此不好再做停留，转身便欲离去。
　　“大人请留步”，嫣然迅速用披风裹住身形，“适才我误把大人认作马贼。”她取下短刀，恳切的看着北宫城，说出真相，“我刚才抓住了一个马贼，另一人逃走去报信，我知道他们正全力搜寻我。”
　　北宫城看着嫣然，一时失了神，也许是他念及湖神的缘故。但随即他问道：“（这一切只是为了马贼）他人在哪里？”未问出的话带着隐隐的失落。
　　嫣然说：“他不会水，被我拖入水底后就昏了，我把他藏到瀑布后面去了。不知道再抓一个可不可以换我的朋友回来。”于是她将丢失朋友的遭遇讲给北宫城听。
　　当北宫城听到她描述集市的景象时，忍不住说：“那里是马贼集中出没的地方，你们几名女子怎么这么不小心。”
　　嫣然气闷，“也许他们应该立一个牌子写满‘马贼出没’的字样，否则处于困境的陌生旅客很难明白自己的处境。”
　　北宫城突然笑了起来，嫣然也受了感染，松弛下来。她说：“我叫嫣然。”
　　“北宫城。”
　　有时候亲近就是这样自然，北宫城给了嫣然安全、舒服的感觉，就像至亲那样，你从心底里相信可以信任他。
　　嫣然用手比划着旋转的方式，“转过身去，我换衣服。”
　　北宫城不敢看她，“我去瀑布下押那名男子过来。”
　　北宫城跳入湖水中后，嫣然脱下披风与锦布。
　　只听不远处传来“啧、啧”声响，一名男子打着哈欠说：“你们无聊的对话我几乎睡了一觉才结束。早知道锦布下还裹着衣服，我就不在这里苦等了。”
　　这个倏忽出现的人肩膀很宽，长长的湿漉漉的头发用皮绳扎在一起，他那古铜色的面庞将眼睛与嘴唇涂得更加立体，原本英俊的容貌在另一半脸佩戴的狼图腾的面具下显得诡谲莫名。
　　他距离她约有五十步远。
　　男子说：“一把小白脸的短刀就买走了你的信任，我未来压寨夫人的聪明伶俐都飞到哪里去了？”
　　“说什么鬼话，我的朋友在哪里？”
　　“她们若同样聪明美丽，我就一并娶了，到时你成全我三美齐享岂不是好？”
　　嫣然咬牙柔声道：“你过来。”
　　男子笑道：“人人都怕我们，可是你不怕。我知道你有一个武器，看起来十分了得。你拿着它时态度坚决，一直在等着我们出现，令在下十分害怕不敢前行。”
　　嫣然怒道：“你想怎么样？”
　　“一个换两个，看你是不是真的够朋友。”
　　嫣然正思量着答应与否。
　　北宫城忽然在远处喊：“此时至少有十名弓弩手在你周围，我并不想大开杀戒。”
　　男子说：“我死了，她的朋友也不能独活。”盯着嫣然说：“我给你三天时间，你知道在哪里能找到我。三天后我给你一个机会远离那个讨厌鬼跟我成亲。”
　　眼见他就要消失，嫣然气恼的大喊：“留下他，射穿他的腿！”这个世界的人都惯于强迫别人，不是囚禁就是逼婚，真是晦气！
　　待北宫城游回来后，她又说了同样的话，他无奈道：“这附近根本没有弓弩手。”
　　嫣然哑然，看着他孤身一人遣返，失落的说：“人已经被他救走了，对不对？”
　　北宫城点点头，“相信我，我一定会尽全力救你的朋友出来，保护你的周全。”
　　嫣然看着他，心底忽然起了涟漪。她如同梦魇般来到此地，即刻受到死亡威胁。绞尽脑汁只为活下去，数日来，担忧一环错便满盘皆输。即使如愿逃脱心底依然充满对未知世界的恐惧。能伴她消除孤独感的二人，霍然间又被抓，似乎灾祸永远环绕着她们。
　　这一刻，面前的他，透着文人的气息却挺身而出告诉她无需再害怕，无需担心前途茫茫，他会保护她。她忽然间放下了绷紧的神经。
　　暖意在心中荡漾。