44、第十六章 西厢夜宴 枝形吊灯被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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枝形吊灯被罩上了七彩的琉璃镶金的拼接碎片，自高处发散开来的清淡而纷繁的光芒即神秘又迷蒙。整座西厢房是皇宫中最为新奇的地方，不仅是由于它装饰精巧，还因为它是流言的中心。
奇怪的是，当你置身其中时西厢竟然给人一种质朴的感觉。也许源于它没有其他殿宇常见的那种厚重的岁月的沉淀。
西厢夜宴于今晨一经传出便取得了巨大的轰动，女人们不再满足于谣传中的二手资料，她们要亲眼所见，亲身经历对手的一切。
毓秀带着隐忧规劝嫣然的决定，“在这宫里头多一事不如少一事，以免落人口实。很多情况下你甚至不清楚自己得罪了人。临到她们微笑着离开，执着你的手对你道谢时，你也分不出来究竟自此以后谁便成为了真正的敌人。”
嫣然满不在乎的回答：“在皇宫中想要出头，你需要朋友协助；但想要取得非凡的成就，你需要敌人。关于敌人，我永远不怕缺少。今晚，你带着圣儿去别处借住，我自有分寸。”
后宫佳丽果然在夜晚如期涌来，她们信奉的是另一条真理：贵妃的葬礼你永远不需要关注，但皇帝新宠的夜宴却必须出席。这是一个如此势利的地点！逝去的女子即便曾经位高权重，但到头来不过是祭坛上的一块装点门庭的绣花布，只会给争相向上爬的女子一些尘埃落定般的心境踏实的感觉。
孔贤妃作为一个过往，一个话题，出现在断断续续的交谈声中。有人叹息孔姓宗族难以继续保持钟鸣鼎食。新晋宫廷的女子以各自的方式撇清与孔贤妃恶意行径的干系，向嫣然表现出自己的纯洁与亲近之意。
对曾经投靠孔贤妃，并口口声声发出誓言，再重不过姐妹情谊式的哀伤甚至没有在唇齿间停留……每个人都带着各自过往的忘性，热情的与嫣然以姐妹相称。
孔贤妃仿佛不曾在这宫廷里存在过。说到底这是一场夜宴，会让人渡过很多快乐时光的夜宴。
嫣然被众星拱月般的围绕，渐渐喝得多了，她的话越发放肆起来。“我们被迫与世隔绝，这样的无聊生活，各个地方的寂寞女人的想法恐怕区别不大。”
邓贵人嘻嘻哈哈地笑了起来，抢下嫣然的酒杯说道：“史官喝多了，少喝一点吧，皇上一会儿就要驾临了。”
“拿画来”，嫣然高声吩咐，随即又低声神秘的说：“男人的本性注定了他们不可能六根清净。女人也同样如此，即便那些在北殿中日日诵经的女子——未必就能五蕴皆空。人的欲望有多强烈，你我心知肚明……”
邓贵人低声回答：“毓秀姐姐跟我是同乡，她临走时千叮咛万嘱咐叫史官在这后宫里最好不要做墙头鸟，孔贤妃就是最好的例子。什么北殿呀，欲望啊这类的话可不能传出去！离经叛道最要不得，小心大臣们参你一本！”
嫣然热辣辣的说：“后宫是皇上的家事，他们管得了那么多吗！”她轻轻捏了捏邓贵人的臂膀，“姐姐一会儿给你看好东西……”她痴痴笑起来，“这些伟大的画作早已是贵族宴会中的流行品，姐姐我可是以高昂的价格——”由于酒意上涌她停了下来，随即摇了摇头，将食指放在嘴角，“不能泄露天机……”她转了话题，“我所说的贵族甚至包括了声望最隆的大臣，他们也许平时胆小如鼠。但实际上，到了夜晚，有了画作助兴，每个人都变得不再简单……”她媚笑起来，看着被一字铺开的画作，大声对全场说道:
“揭开神秘的面纱！它们漂亮的炫目!”
几乎在帷幕掀起的一瞬间，几可乱真的画作令徐良妃与刘淑妃同时强自喉管中发出了一种嘶哑的声响，仿佛绝望又无奈。可随即她们愤怒了，她们世代是书香门第出身，她们的血管中流淌的是贵族的无以伦比的血液，根本不齿于作出如此下流的行径！
为了勾引皇上柳史官果然无所不用其极！跟传闻中的行径一模一样！不知廉耻！她们痛恨跟这样厚颜无耻的粗鄙的民间女子为伍。堂堂大顺国史官显然没有受到过教育，根本不知道道德为何物！
也许源于悲观情绪，或者是忧虑和好奇，一些女子开始带着扭捏的样子暗自打量画作。她们很容易原谅自己惊世骇俗的行径，因为想脱离暗无天日的位置，到达争风吃醋的地位就必须向皇帝身边崭露头角的人学习□□的天分。“取经”当然没有作为上的贵贱之分！
嫣然显然一心沉溺于放任罪行的迷狂之中，她伸出灵巧的双手，熟练的将画作贴到屏风上。又自屏风上垂下一层纱幔，这是一种撩人心性的做法，可望而又不可及。她得意的说：“只有最华丽飘逸的诗词才能配得上这些柔软的惊世之作！”
说完，枝形吊灯适时的熄灭了，无数个等大、珍稀的夜明珠被炫耀般的自然又随意的散落在屏风附近。
莹莹的光洒落在十六幅春宫图上，飘动的帷幔轻抚着画中十六对男女，他们不为所动畅快着展示着十六种交欢的姿势。
光线的黯淡隐去了众女子的尴尬，她们终于可以成为纵情声色的一份子。可以自如的褪下被挑逗的愤怒，精神饱满的欣赏画作。
仔细观察下来，画像就不算特别□□，他们没有到达最后的部分，总给人一些想象空间。尽管被他们挑起情欲的是在座的每一个人，但涉及的主题都是古典式的。这似乎也免除了当代人的尴尬。
嫣然笑着解释说：“她们的赤裸被一层神话的外衣包装起来，也许这样就不会吓走你们，才可以静心欣赏。我还有一些，保证你们一旦看过就再也忘不了。每一幅都很清楚，很生动，甚至很——奇妙！”她又呷了一口酒道：“只是现在还不是时候，慢慢来，你们会学到很多东西！”
她又正色许多仿佛一力承担般负责任的说：“俗语说：‘不孝有三，无后为大！’可想要皇上的后代，不只是男女躺在床上纠缠在一起这么简单。”她妖娆的环视一周，“这个道理你们自然都懂，我想皇上本人也很享受艺术的挑逗……”她的话在恩宠之下自然是后宫的权威。
徐良妃位居孔贤妃之后，论身份、论地位如今都该是她掌管凤印！可嫣然口口声声教习大家，俨然女主子势头，她怎能忍得下这口气？更何况人人乱了次序争宠，将来还不知会出现多少位柳史官！她们还能否将贵妃放在眼里？
于是，徐良妃怒斥道：“你好大的胆子，敢将她们画成男女神仙的模样，做的却是嫖客妓女的事情。你这样做根本是亵渎大顺国子民的信仰！真的传出去成何体统？”
嫣然啧啧称奇，嘲笑道：“神仙也有儿女为何不能画神仙的事？他们男的身材壮硕，女的圆润柔软，变着法儿的发生又有什么不对？”又旁若无人的揭起徐良妃的短来，“良妃在春宵殿内的□□声——”她捂嘴娇笑起来，“堪称后宫一绝！那时为何不考虑良家妇人的规矩行为？遥想当日一心私缠着皇上可叫我在春宵殿外一遍遍的读《妇德》呢。”
嫣然一直是史官身份，自然知道妃嫔的不少秘密。徐良妃恼羞成怒上前劈头盖脸便要整治嫣然，嫣然单掌抓住徐良妃右腕，随即用力一推，徐良妃后退数步，被素心慌忙扶住了。
嫣然冷然道：“此一时、彼一时，你也不看看自己在什么地界撒泼，不识抬举！”
徐良妃气极，她知道自己打不过这种山野村妇，但就这样灰溜溜的走了她哪能咽下这口气！在愤怒中，她冷静分辨得出在这宫里头谁是可以依靠的人。她冷哼道：“太后若是知道后宫中有这种影响大顺国清名的淫邪之物存在必然不满!更何况北殿早已成为前朝太妃的清修之所，柳史官竟然毫无顾忌在这一步之遥的西厢夜夜喧淫。我想慈仁太后泉下有知也会对柳史官的行径深表不满！你们难道还要留在这里为虎作伥？”
她扫视每一位女子，进一步严肃的鼓动大家道：“你们现在若是不离开，不但坏了自己的名声，还等于间接失去了贞洁。身为后宫嫔妃不能单单徒有其表，我们必须成为天下妇人的道德表率！现在，在太后怪罪之前，大家都必须离开这里！”她暗道：要走一起走，谁都别想拿我作为宴会的落败谈资！柳史官也别想靠一个拿不出手的夜宴在妃嫔中建立影响。
嫣然嗤笑着说：“为什么你越老越不明白？就像画像的雾气弥漫是因为薄纱在作祟一样。显然你认不清自己的处境源于被你愚笨的大脑所主导。哎——留下来便有亲近皇上的机会，跟你走，无非是爬向漫漫冷宫路。谁会舍了西瓜去单捡芝麻呢？你何苦跟自己又跟大家较劲？”
震颤掠过徐良妃的全身，她一辈子积蓄的悲切和凄惨也没有在这一刻所受的侮辱来得强烈。她脑海中闪现出拿起利刃深深割破柳史官脸颊的快意。她端详着柳史官，盘算着怎样将她碎尸万段才能够解了自己的心头之恨。她估量着形势，明白自己暂时什么都不能做！没有什么比按兵不动更能啃噬她的心智的了。
她走上前，使尽浑身的气力给了邓贵人一个耳光，“你走还是不走？”怒气似乎并未在折断的护指间逃脱。
邓贵人的半边脸在瞬间肿胀起来，她站在原地，身体僵直，吓得没有恢复过来。“我、我、不知道……”她是新人身份，靠着聪明才智在四月间由秀女飞到贵人的头衔。这是她一生中所面临的最大考验，比回答皇上提问还要可怕的两难之境！而两边她都没有能力得罪。最终她咽了口气，看向嫣然，这便是她选择了阵营。她说：“听凭柳史官差遣……”
嫣然以一种挫败敌人的高调的方式狂笑了起来，她的自鸣得意带着某种扭曲的伦理观，使得众人忍不住诅咒她并为她粗鲁的态度而暗中怀恨。她说：“这就叫识时务者为俊杰……”
在嫣然再次重伤徐良妃之前，陈可殷适时的高呼：“皇上驾到——”
门被大敞开来，风把各类树中最稳重笃实的橡树枝头的厚厚树叶吹得哗、哗直响。
北宫奇揉着耳钉，疾步走了进来。冷风引起的耳鼻的痛楚似乎可以在这样的一揉一撮间有所减缓。他看到了春宫图，他目不转睛的盯着它们，仿佛在克制自己，不去注视嫣然。
嫣然朝徐良妃挥挥手，重新慵懒的躺倒在矮榻里。“怎么？皇上来了你便舍不得走了吗？如今皇上也看了，难道皇上也要落得大不敬的罪名？”
嫣然情绪反常，说出的话出人意料，惹得北宫奇怒火中烧。一阵可怕的沉静降临到宴会中。徐良妃不做声，只待皇上示下。
身体之内的高热，在西厢的潮闷中再次萌发，北宫奇处于一种半清醒半昏迷的状态中，他本能的开始寻找嫣然。
他看到了她，只需简单的对视他便失笑了。
嫣然的眼中闪耀着蛇一样狡黠的光芒。北宫奇猛烈的咳嗽起来，奇怪的是，心底的疼痛感消失了。淫亵的夜宴不过是今晨他当着偷窥的大臣的面深吻嫣然的延续而已。
他不顾祖宗家法让嫣然坐龙椅，她自然就能不守后宫规矩大开伤风败俗的夜宴。他们是一对当之无愧的让大顺国走向末路的伴侣。
他走向前，捧起嫣然的脸，他不清楚究竟是自己的还是嫣然的唇是冰凉的。他开始产生幻觉，一股向下的冲力将他推入冰冷刺痛的湖水中，泛着泡沫的衣饰又将他迅速升高。他眩晕得看着身下震荡的水面，童年时的梦魇再次出现了……
北宫奇抽着鼻子，双手伸向嫣然，他执意要带着她抛下众人上楼。
嫣然腾出一只手，将邓贵人拉过来，说：“这是我新认识的妹妹，皇上不如……”
邓贵人没有想到自己这样好运气，适才即使再多受一个耳光也仿佛是值得的。她满怀欣喜的看向皇上。在柳史官未出现之前，她也曾经是后宫同期的佳丽中小小的奇迹之一。
即便一直处于神志昏乱的状态，北宫奇还是非常清楚嫣然在他们之间横亘了什么东西。他的脸色渐渐发白，意识到了他们之间不可避免的事态——他在她最脆弱的时候抓住了机会占有了她，对于旁的女子应该就此找寻到了沉甸甸的归属感。可是她不同，她选择帮他掩饰成为一个无能的皇帝，同时又拒他与千里之外。
他们就这样僵持着，裸露在外的皮肤也跟着凝重的紧绷着。谁都不愿再退一步。
邓贵人敏感的听到了某种毛骨悚然的咔嚓声，似乎她正位于如履薄冰的危险之境，她哆里哆嗦的退出二人的战团。对着皇上深深一拜，“臣妾的半边脸还未消肿，恐怕有辱圣恩。请皇上原谅臣妾此时难以承接恩宠。”其实，当她说完这些话时，她有些怀疑皇上并未发现她半边脸上那五道清晰的指痕，她忍不住有些心酸。
唯一值得安慰的是这种心酸是众人分享的。因为自皇上出现后，他的眼睛除了诧异的瞪视过春宫图就从未离开过嫣然的身畔。众女子行了万福礼便纷纷离开了。
嫣然说：“宴会的事估计会像野火一样蔓延，大概此时已出宫了。我们可以静待田温志的动向……”
北宫奇沉默了片刻，说：“我以为我得到了你，结果只是一个亮灿灿的泡影。”
嫣然蜷缩在角落的软塌上，脸色变得绯红。她说：“欲望是神奇的，当时它滋润了我们支离破碎的干涸的心田，消除了全身的不适，但仅此而已。就像这十六对男女，你不能相信他们每一对之间都有爱。唯一可信的只有片刻间心神不宁的欲望。”她局促不安的补充说：“都过去了……”
一阵逐渐加剧的疼痛压向北宫奇的脊椎，类似于死亡的恐惧，几乎成就了释放童年被压抑的情绪的燃烧点。他的脑中浮现出模糊不清的轮廓：他的双脚用力拍打着水面……越来越慢……越来越慢……体温很快地开始下降……
一种麻木的感觉传遍了北宫奇周身，这似乎比他原本想象中的还要痛苦。他的身体与生命正慢慢停止活动，一种看不见的力量正催他入眠。
夹杂着严寒的声音响起，“我可以助你消除佞臣，只求你放了我。”
北宫奇觑着双眼望着声源的来处，他重又回到了危险重重的水系，而这次袭击他的除了大自然无望的严寒外还有一股生命中无法抗拒的力量……
作者有话说
第44章 第十六章 西厢夜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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