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43、第十五章 鸩杀贤妃 知了的鸣叫 ...

  •   知了的鸣叫声渐渐远去,一道闪电突然划过天际,直映得殿内外一片澄明。随即轰轰隆隆的雷声也连绵的传了过来。北宫奇离开几案站在窗前,仿佛心事重重。
      一室的宫女、太监谁都不敢发出声响,只是静默的关窗、挑灯。北宫奇望着磅礴的急雨,问:“几更了?”
      马辅仁道:“禀皇上,现在还未曾敲二更鼓,还不到亥时。”
      北宫奇沉吟半响,突然向殿门口走去。
      马辅仁见状慌忙矮身小跑数步,跪到殿外门槛之旁道:“奴才斗胆求皇上留步。皇上的热症还未痊愈,今日雨势强劲,若是着了风寒,就是要了奴才的狗命,奴才也担待不起。”
      北宫奇不顾拦阻跨出殿外,“让开!”
      马辅仁抱住皇上的小腿,“皇上,皇上即便此时亲去珍涵殿恐怕也已晚了一步,祖宗家法是要在亥时前让娘娘转世投胎的。更何况皇上乃九五之尊,阳气最盛,此时前去必会冲散了娘娘的魂魄。求皇上留步,好让孔贤妃及时往生极乐。”
      北宫奇仰天长叹,“罢了!这殿内燥闷,你陪朕四处走走。”
      马辅仁硬着头皮,怎敢再劝阻。正在此时,雨幕被撕开一个裂缝,陈可殷狼狈的出现。他抹了把脸,猛然看见皇上站在台基前,先是一愣。雨水将他的面色冲刷成忧虑、模糊的一片。他跪地言道:“孔贤妃跪求皇上再见一面。”
      北宫奇微皱了一下眉头。
      陈可殷伏低身子道:“恕老奴办事不利。但求皇上念在贤妃生养了大皇子的份上,求皇上格外开恩。”田皇后一生不得宠,孔贤妃一直是皇宫中实际的女主子。万一将来皇上又想起孔贤妃的种种好处,很有可能在震怒中杀了参与行刑的太监、婢女,怨恨他们当初没有起到劝诫的责任。在宫里呆了一辈子,类似的无妄灭族之灾陈可殷不是没有见过,所以他不得不防,求起情来也就分外卖力。
      北宫奇忽然想起了清辉朗朗的某日,一轮满月挂在天边。那时的他还没有一丝的权利,一位羞怯的少女在明月下自自然然的唱起了解闷的小调。熟悉的歌声同时也勾起了他们无数个夜晚与清晨的回忆。他点了点头,“朕同意去见她。”
      出了御书房右转,透过苍翠的松柏便可看见珍涵殿。此时,远处殿内灯火通明,佛事颂唱之声穿过焦雷清晰可闻。仿佛被佛祖点醒一般,北宫奇忽的驻足不前。他想起登基时的皇权旁落,脸上的柔情渐渐褪去却又忍不住心下凄然。
      北宫奇屏退众人独自走进殿宇中。
      孔贤妃听到有脚步声朝她的房间走来,她的一颗心不由自主的怦怦跳着,这是一个她再熟悉不过的脚步声。她早已料到皇上会来看她的!心里有数,她从来没有像今夜这样漂亮,也许,皇上看到她的时候就会立即心软。
      成败在此一举,她必须要靠自己的容貌与往日的深情来再次打动皇上。只要给她机会……
      北宫奇出现了,他的脸上带着一丝悲伤。
      见此,孔贤妃的心剧烈跳动起来,恐惧的波涛拍打着她,皇上不同于以往的悲怆注满了她的全身,把刚才唤起的一线希望淹没了。她知道她自皇上那里失去了某种非常珍贵的东西。她心底再清楚不过,她必须唤醒皇上的那份情,否则必死无疑!
      她苦苦思索着,决定用最柔弱的一面。她泪眼婆娑的跪倒在地,“谢皇上亲自前来。”又凄凄哀哀的说:“如果时间来得及,皇上能跟臣妾喝一杯践行酒吗?”她将濒临死亡的哀伤与强自镇定的勇敢全数写在脸上,只要是有血有肉的人在这一刻都会心软。
      北宫奇把孔贤妃端详了一会儿,他的神色变得不自然,“亥时,朕会在亥时前离开。”
      孔贤妃明白了,皇上并没有饶恕她的意思。他来这里不是为了怜悯而是为了与她道别。真切的害怕变成了风啸雨嚎的临死前的痛苦,撕裂着她的心窝。她即刻放下了一切矜持,重又恸哭道:“求皇上饶了我一命,我是被冤枉的,我没有派人掳走柳史官的儿子,从来没有,一定有人陷害我……”
      北宫奇点点头,他说:“朕知道圣儿不是你派人掳走的。”
      孔贤妃闻言一喜,以为可以就此洗脱罪责。她看着皇上的眼睛,还没来得及辨明清楚究竟有什么重要的信息在那一瞬间便消逝了。处于死亡边界的她已顾不得那么多,“谢谢皇上的信任。今后我全部的精力一定都会用在鸿儿的身上,鸿儿还这么小不能没有母亲。我会用心做好母仪天下的职责。”
      北宫奇说:“你起来。”
      一阵微微的危险感觉闪过孔贤妃的脑际,但她自认抓住了希望,必须乘胜追击。她说:“求皇上饶恕,我才敢起身。”
      北宫奇冷冷道:“朕叫你起来!”
      不安和忧虑再次出现在孔贤妃的心中,慢慢胀大,向上爬动,压住了她的咽喉,以至于她突然发觉呼吸都困难了。她站起来,坐到了皇上对面的软塌上。
      北宫奇的眼神中露出了真正的悲哀,“朕以为你必定会经历一个痛苦的良心上的自我反省,但是你没有!虽然良心得到宽慰并不能用来抵消和赎回你不肯招认的可怕的罪行。朕没有想到一日又一日,你陷得这样深,如今竟然企图蒙蔽朕!”
      这些话像晴天霹雳击中了孔贤妃,她突然意识到皇上什么都知道了。她得到消息说:自己派去的人全部神秘失踪。她一直心存侥幸,以为圣儿被掳是其余妃嫔们派人干的,但显然她们若是派人也会在当场杀了柳史官与圣儿,以绝后患!
      只有一个人会保护柳史官——皇上!孔贤妃在皇上的眼皮底下做出了撕破面皮的原形毕露的决定。在理智上,她清楚在这紧要关头不可能会有逆转的变化。大约不久之后,毒酒或三尺白绫会穿过她的脖颈……可是在情感上,她仍然怀有一丝希望,但愿皇上肯给她奇迹,饶她一命。其实,根本谈不上创奇迹,只需微张他的金口就足够了。
      如果皇上现在饶恕她,她会报答的。她愿意做任何他要她做的事。她会做一位乖巧、知足、本分的贵妃,只要她能继续活着!
      “三位贵妃同时得到了圣儿是朕的骨肉的消息,只有你……只有你冷血的联系了杀手!”
      皇上早已摆下了迷魂阵,孔贤妃苦笑,她跟了皇上这么久早该想到他惯用装上诱饵的陷阱!她努力自喉咙中挤出一句话,“圣儿没有受到伤害,难道因为这点过失我就死罪难逃吗?鸿儿不是皇上最爱的孩子吗?”她可以承认这是一时的鬼迷心窍,但必须将另一个秘密隐藏更深。“为了鸿儿我可以不惜一切代价,难道这样也有错吗?”
      北宫奇脸色变了变,但又回复了一片阴沉,“杀皇子是什么罪?”
      孔贤妃眨了眨眼,低下头去,“死罪。”她想要辩解,可她觉得皇上已给她套上了绞索。
      “朕虽然讨厌田皇后的父亲,但她的孩子终究是朕的骨肉。数年前,朕一直猜不透是谁做的,现在才明白原来也是你!朕给过你太多机会了。”
      孔贤妃抵死不认,但却又忍不住露出遭到惨败的表情。她知道她的生命真的到此结束了。
      “数日前你再次决定铤而走险,这永远不会是结束,你会一次又一次的制造皇子早夭的阴谋,对吗!”
      孔贤妃的一对眸子显得迟钝、空漠,她露出了颓丧萎靡的迹象。“皇上,我以后绝不会再做了,求求你饶了我吧。只要让我活着,受到什么处罚都好。”她甚至失去了辩驳的力量。
      北宫奇带着忿怒继续说:“另外两位贵妃也许想处死柳史官,但她们没有能力如此。只有你,你卖官卖爵收受贿赂,帮助至亲扰乱朝纲,企图影响大局。官员清廉才是朝之根本,你不觉得,朕的朝堂之中有一个田温志已经足够了吗?”
      孔贤妃哭诉:“臣妾帮助至亲加官进爵只是为了将来有一日立太子时他们可以令鸿儿成就太子之位。臣妾没有扰乱朝纲的意思,求皇上明察。”
      “朕若果然立了鸿儿,他日鸿儿登基,他感恩戴德再次加封外戚,那么天下岂不是姓‘孔’!”
      他们的谈话早已偏离了救赎的轨迹。孔贤妃知道皇上已下定了决心,值此几项触及皇上忌讳,她已大限将至,时辰无多!她此生第一次反驳道:“皇上为了柳史官违反无数祖宗家法,更听闻于今日拜她为女宰相!难道皇上就不怕她方有一日恃宠而骄?我是女人,我最清楚女子承了恩宠大抵如此。在她手中,只怕将来国家社稷难以掌控!皇上昨日贬斥爱子,今日斩杀贵妃,明日便会驱逐重臣!难道这都是圣主所为?抬头三尺有神灵,皇上!您为了一个女人置天下苍生而不顾,难道不会引起神、民共愤吗?我今日死不足惜,只怕他日皇上追悔莫及!”
      北宫奇并不辩解,孔贤妃仿佛在他眼中看到了聪颖的闪光。他踱出门,似乎对此地再无眷恋。他只觉得疲乏极了,“朕既然用柳史官就有掌控她的办法。她没有亲友,永远不可能做出外戚干政的事。你放心去吧,朕会照顾鸿儿。”他多少带些愧疚可并不真的后悔,为了加强皇权,任何事都值得。
      天下苍生!如今后宫与重臣都学会用黎民百姓来压制朕。人人都是道德标尺,手持千把刀剐割着他的全身,剧痛欲裂。非得让他的心尖厉地叫起来,他们才会满意。他的笑容消失在黑暗中,人人都想分走皇权的一杯羹,但他作为最高统治者自然有集权与平衡的计较。
      陈可殷眼尖,远远瞥见皇上面色已知道孔贤妃再无生望。但他明年便要出宫,所谓瘦死的骆驼比马大,孔贤妃在宫外的势力不容小觑,于是驱前躬身道:“若论罪过,这宫里的头等罪便是无后。可皇长子聪明仁惠,孔贤妃着实冤枉!”
      北宫奇冷然道,“朕素来痛恨宫中幼子、受宠爱妃无辜枉死,人人都道是无疾而终。历代的皇上也知查无结果,只得睁一只眼闭一只眼。朕就不信遏制不住她们的妒恨之心!”他想到自己童年丧母,想到数年忍辱负重,才得以再见天日,越发怒气难平。“此次罪在孔贤妃,但整个珍涵殿的十八位美人既然都以姐妹相称,就该连坐相携,以儆效尤。他日若再有妃嫔、幼子神秘而亡,整个殿内的美人都可以陪葬,好令她们在地下也不寂寞!”
      陈可殷虽在宫中沉浮数十年,却也没有见过这样灭宫的杀戮。也许是年岁大了,越发怕见死亡,微颤着跪言:“皇上请三思。”
      北宫奇喟然叹息,“佞臣干政,边界格局变幻,再加上后宫纷乱,国家社稷便难以掌控。朕不得不出此下策,今日杀她不过是为了杀一儆百。这才是漫长道路的开始……”
      陈可殷不敢再接话头,此时只有一个保全奴才性命的万无一失的去处。他识趣的言道:“皇上被琐事纷扰了一天,现在可是去慈仁殿?柳史官已经派人催请几次了。”
      北宫奇听闻后忽然就有了内心充实的感觉。这是她第一次邀约他前往,多少意味着一名落跑女子的回心转意。这句绵软的话如同敏感的触觉,令他敏锐的回味起嫣然每一寸细腻的肌肤。他轻松、畅快的上了车辇。
      陈可殷高呼:“起驾——”又补充道:“慈仁殿此时正在宴乐。”
      每逢大丧宫内外都需停止娱乐活动,哀悼七日。柳史官恩宠正隆,自然不会有人拿这样的规定来刁难她。
      北宫奇默不作声,连绵雨滴形成的黑幕似乎预示着一种不良之兆。她从未流露出想要超越本身所处地位的欲望,也没有一丝迹象显示出任何不合时宜的野心。她还是原先的模样,要说有任何变化……她已经远远不像他记忆中的那样在表象下拥有挑衅特质。她是否因为有所图才收敛自身脾性?
      北宫奇一行人来到了慈仁殿的院落,西厢内的嬉笑、乐器声此起彼落。他的呼吸变得急促起来,欢快的声响像一个巨大的铁笼,而铁笼的门正在迅速关上,把他困在里面!他不知在何处曾萌生过这种窒息的感觉。
      “任何女子在恩宠下都会变得奢靡骄横!”类似的话语自黑暗中溢出来。雨势夹杂着冷风从树枝的缝隙间吹过,轻轻撩起北宫奇颈项间的衣饰。他身体温暖的那部分似乎执意要离开。
      这个世界,在这一刻比北宫奇想象得更寒冷、更空虚!
      北宫奇的最后一道心底防线被嫣然错综复杂的情感所触及,他清楚的知道自己可以接受任何人的背叛却永远不可能接受嫣然的!北宫奇伸出一只手去触摸母亲嵌入他耳垂的一粒耳钉,长久的,它作为一件驱邪物与他的身心并存。他害怕在嫣然身上经历失败,他将可能的挫败感深埋在心底。
      可是,她的背叛犹如北宫奇寂寞世界中的隐忧,随时都有可能爆裂!
      北宫奇向前迈出了一小步,冷冷凝视着脚下缩成一团、微微战栗的陈可殷。“现在可以去通传!你最好拿性命担保,朕能在夜宴中找到乐趣所在……”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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