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42、第十四章 与嫣携手 一排状若粗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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一排状若粗胚器皿、底端呈紫铜色的云朵已经往西北方向退去。就在此刻,浩渺天宇的蓝色帷幕发暗变灰,与幕前的浮云浑然一体;稍后,白昼与黑夜互换位置,相安无事。
嫣然紧盯着长窗,她梦幻般的过往隐隐浮现于她那犹如房门紧锁的脑海深处。整夜的打开那扇门,她重新进入沉湎在将来与瑞王爷隐居山林的梦想中。她一直在逃避一个幻象。一个决心跟见不着、也救不出的意中人永生厮守在一起的华美的水晶幻象。
她的生活只需指尖轻轻一弹,梦想便破灭了。她根本救不出瑞王爷,这种虚浮的期待委实太长久,有时竟会令她觉得守护住圣儿才是她今生唯一的希望,才给了她支撑下去的勇气。她清楚,自己也许一辈子都会思念瑞王爷,是他抹去了自己孤身来到异地的惊恐不安的心境。
嫣然对于北宫奇究竟怀着怎样的情意,她自己毫无把握。她也许对他有一些感激,在自己最无助时真正能够帮助她的是北宫奇,这一点毋庸置疑。不过,感激仅仅是一小部分,此外还有比这多得多的矛盾心里。她明白北宫奇是谁,是怎样一个人。早已在不认识北宫奇时嫣然就已经开始痛恨他,相遇之后她又用尽全力去躲避他。
北宫奇为了集权,百般刁难瑞王爷。最终致使梁屠客死他乡,嫣然想起了那一夜战场上的红霞,想起了据蛮城众将士死伤的惨烈,她怎么会对如此伤害过他们的人怀有这样的柔情呢?她怎么会让他与自己在同一张床上出现?她感到羞愧难言,心里不禁暗暗想道:“那么,我自己又成了怎样的一个人呢?”
她找不到答案,她忽而原谅自己,忽而又痛恨起自己。疼痛式的矛盾令她辗转反侧,彻夜未眠。
此时,嫣然悄然下了床,看了一眼熟睡中孩子似的北宫奇,轻手轻脚地拾起一件晨衣。她思忖着发生的一切,想悟出个道理来。
她当然没有忘记瑞王爷,可是她又为什么被北宫奇征服了呢?也许自己之所以这样做,是由于长期的自我保护后的疲累。这一次,她放下了所有的戒心,只是作为一个平凡的被保护的女子而存在。她深深地叹了一口气。
悬垂式的玻璃幕墙,笼罩在初升阳光的光晕里。嫣然蹑手蹑脚的走向露台,走入潮湿的黎明,她禁不住猛打哆嗦。
北殿之中隐隐约约传来了的尼姑的诵经声,谦卑而肃穆。可惜虔诚、沉静的晨读声并不能抚平嫣然杂乱的心。她并不懂得经文,听起来只觉得是在哀叹世间悲苦。她不愿意再想这些事……
北宫奇渐渐醒转之时先看了一眼身畔,发现没人后才一惊起身。只见露台之上,柳氏身着一件淡青色的蝉翼纱衫,被初生的日光映射着里外通明。愈发显得冰肌玉骨,虽然仅是屋檐下一个清透的剪影却格外娇艳动人。
北宫奇情不自禁走上前,把柳氏揽在身旁,相偎相依。嫣然不动也不反抗,心想一切就这样发生了!
西厢外的柳丝花影,皆映在水池之中,随着朝露,忽而横斜,忽而摇曳。北宫奇心境大好,“我一直想站在你的露台上观风景,”又吻了吻嫣然的颈项,“你有什么心事都可以告诉我,不论什么我都可以答应你!”
嫣然反复低喃玩味着这句话,“不论什么我都可以答应你。”这是一句带着致命诱惑和包装完美的言语,可是她直接在心中脱去了糖衣。因为她恐怕永远没有机会脱口而出说:“请放了瑞王爷”。
所以她说:“我别无所求。”
北宫奇在短暂的皇帝生涯中,遇到过许多种类型的女子。争宠的过程花样翻新,但终究万流归宗。她们全部——无一例外的利用她们的姿色步步为营,同时妄图以某种形式来操纵他、影响他。他看得多了后来竟至于没有心性去参与一场相似的游戏。
多数女子挤到北宫奇身边是为了参与分享他的荣耀,嫣然大概是唯一一个从未要求,也从未准备从他这儿得到什么的人。她所做的只有一件事——逃离!单就过往而言,他才是他们之间需索更多的一方。
也许她的爱是爱他这个人本身。但是北宫奇毕竟还没被爱情冲昏头脑,他看着与他发生过关系后嫣然的清冷表情,也就并不准备长期抱着这种幻想。直言道:“我是不会再允你离开了,其余什么都可以给你!”
嫣然指着院中翠绿的一片,说:“露台上只能种一些脆弱的小花和孱弱的藤蔓,所以我和毓秀一起去院中种了树苗。因为我希望它们能长成参天大树,不单单靠依附旁物而生存。今年雨水很足,看来上苍对它们也宽厚,总有一天它们能顶天立地!”
稍后,她直视着他坦言道:“我可以肆无忌惮的激怒妃嫔,可以不守规矩的在夜晚的皇宫中大声吵嚷,因为我知道我正依附着你而存在,虽然我一直不愿意正视这一点。”她加重了语气,“什么时候,什么时候你会抽走我生存的凭据?我攀附的根基?我以为可以坚持做一位独立的人,可现在,我的心底只有惶恐。”
北宫奇迟疑了一下,随后道:“我会把你置于一个至高无上的地位,我想你会很高兴的。我从没有准备低看你。”
嫣然心底想他一定会错了意,她说:“皇上,我出身于山野,平时佩戴明珠、翠玉都会觉得不胜其重,更何况是凤鸾钗。”
凤鸾钗是册封皇后大典之时,皇上赠予皇后佩戴的重要信物。多数时候它代表了六宫凤印,嫣然如此说已是拒绝了皇上的美意。
北宫奇笑容不减,依旧兴致勃勃。他让嫣然换了衣服,然后召来车辇并蒙住了她的眼睛。
嫣然长久的在黑暗中被摆布等待时,听到北宫奇命令道:“让他们都先退出去!”随后“嗡、嗡”声渐渐消失了,她被引导着坐了下来,眼前的布终于被取走。
嫣然可以睁眼视物时,她正注视着有生以来见过的最令人兴奋又不安的一副画面:这是一间空旷而深远的厅堂。泛着淡黑、油润的金砖上耸立着九根巨柱,柱面以和玺彩画和盘旋云龙装点。四面的门窗上部都嵌成菱花格纹,下部浮雕宝象图案,接榫处安有镌刻龙纹的鎏金铜叶……
嫣然吃惊的开始寻找北宫奇,他说:“我在你身后。”
嫣然说:“这是金銮殿,天啊!我无论如何都想不到有一天会出现在这个高台之上,更不要说稳稳当当的坐在龙椅之中了!”“之中”这个词用得恰到好处,因为龙椅大抵是世界上最巨大的坐椅了。
北宫奇忽然间便给了她不可一世的力量,她没有想到皇上肯对自己作出这样大的让步!
北宫奇适才说:“置于一个至高无上的地位!”嫣然终于明白了!这里——这个宝座代表了万众瞩目和国家权利中心。就像是一种奇迹,它将各个方向的权利欲真真实实的传给了她。她感到了身为统治者的尊崇!
北宫奇说:“这里有天下最迷人的景色!使人流连忘返。”又道:“我在你的露台上看风景,你也可以在这里分享我的荣耀,我一生都会公平待你,你一定要相信我。”
嫣然并未回答,似乎沉湎与既得的权势中。她深吸一口气,做正身子,冷冷道:“将他拖下去斩了!”“斩了、斩了……”她的声音在空旷中盘旋回荡。她的脸上突然在悒悒不乐中透出几分顽皮,嘴里倏地迸出热辣辣的驳斥或冰冷冷的教训。
也许此生她没有比这一刻更能理解北宫奇的行径的了。
北宫奇微笑看着她,戏谑道:“这可不是你平素善良的行径,从你不论青红皂白的暴虐行为看,你可以称为历史上最为著名的暴君之一。”也许他迷恋的便是她那份在皇帝面前的无拘无束。
嫣然的前额上开始冒汗,她意识到“也许有一半好玩的成分,另一半却是真实的自我膨胀。”好像她的脾气猛然间欢腾起来,开始向四周发散,完全不受控制,真是可怕!
“我会耐心的教你,你是聪明的女子可以很好的处理政务。”
嫣然狐疑的看向北宫奇,她一直忙着逃出皇宫,竟然忽视了他的困境。
他说:“玩够了吗?如果再不叫大臣们进来,我们的胡闹行为便会被载入史册。”
嫣然早已看到了在朝堂之外交头接耳的重臣。她说:“放了瑞王爷。”
北宫奇的眼里透出愠意,“你说什么?”
“皇上叫我坐在龙椅之上来分享这份至高无上的荣耀,这便是我一生受用的根基!可换句话说我们是在合作,我同意合作的条件是:放了瑞王爷!”
北宫奇不提瑞王爷,只是实事求是道:“自我登基以来田温志便一直把持朝纲,对付他,我的确没有信得过的人。”这便是承认了他需要嫣然与他并肩作战,共同对付田温志。
嫣然控制着情绪,“瑞王爷真的是威胁?还是将他关起来会令田温志觉得瑞王爷是皇上的心腹大患?”
北宫奇浅笑一下不置可否。
“所谓‘打草惊蛇’,放了瑞王爷便是最好的令田温志‘心惊肉跳’的引子。”她再次朝廷下的门口扫了一眼,转了话题,“蟠卧在藻井里的巨龙,龙头下探,口衔宝珠。传说不是真命天子的人不得不担心这颗宝珠会无情的坠下。事实上,当我发现这里是金銮殿时,第一件事便是偷偷看了看藻井的稳固程度。”
北宫奇报以宽容的一笑。
嫣然感觉她浑身的肌肉慢慢开始放松。她说:“可惜传说与现实一样冷酷,我们不得不整治觊觎宝座的人。而田温志显然是很少犯错的人。”
“只要是人都会在惊慌中出错!所以你一定要放了瑞王爷?”
嫣然不清楚自己眼角的肌肉是否有过一丝抽动,但她肯定的点点头,“我们必须放了瑞王爷!除非皇上有更好的‘引蛇出洞’的办法。”
嫣然有一瞬间以为自己便要露馅了,可是北宫奇在众臣的窥探中吻了吻她,说:“好,我答应你的条件!”
嫣然退去后,朝臣们纷纷心怀不满的再次上朝。
中书令当先出列,入奏道:“近日有客星孛于大角,荧惑入东井。大角为帝坐,东井为国之分野,不出三年,国有大丧!大臣戮死!愿皇上修德以禳之,惠和群臣,远离魅惑,以成盛世之美!”
北宫奇懒洋洋的做出恍然大悟的表情,“你指柳史官?她可是朕的可人儿。她一直督促朕勤政,怎能与魅惑相联系。”他看着田温志,好似忽然间想起了什么,在奏章中抽出四份同样的,“自童谣之后,田宰相虔诚请辞。朕不允,他便一遍遍的递交。”
他环视群臣,田温志已当先跪倒。“田宰相一直是朕的左膀右臂,所以朕怎能舍得他离开朝野?可是现在,朕打算拜柳史官为女宰相!”北宫奇紧盯着田温志说“田宰相,朕虽然万分不舍,但你既然一再执拗,此刻你就交出相印吧。”说完,他淫邪的笑了,显然心思并不在朝堂之上。
群臣一时间神色木然,似乎对于皇上的指令迷惑不解。
北宫奇与女史官的故事早已传得街知巷闻,慈仁殿被改得面目全非,人人都痛惜昏君无道!一些忠臣还存着“万一”的念想,没成想皇上活脱脱竟已“欲”迷心智。他不时看着嫣然离去的方向,似乎那里还留有她的余温。
回过神的重臣纷纷跪倒,心道:女宰相!大顺国将要惠及万代的江山社稷难道不过仅仅是儿戏?高呼:“请皇上三思!”
北宫奇不耐烦的摆摆手,说:“朕的心境大好,不如瑞王爷就放了吧,也好与朕同庆。”说完竟不顾面面相觑的众人便先行快速离开了。
入了供休息的备政殿,北宫奇脱下紧束的朝服。他相信依照自己今日的表现,田温志必然会蠢蠢欲动。他冷哼道:“朕倒要看看他究竟会与谁联合,妄图改朝换代!”
“皇上,这是拒蛮城传来的画卷。”陈可殷走入殿内,居中一跪双手高举起由马革所裹的卷轴,看着北宫奇复杂的面色,进言道:“皇上,仁宗时的德贵妃原是罪臣之妻。没入宫廷之后一心事主,尽心尽德,才成就了一段佳话。柳史官即使曾经私于瑞王爷,人非草木孰能无过。既然是认识皇上之前的旧事,还请皇上原谅她的过失。老奴见她也是一心一意……”
这便是岩将军的画像!一副包裹了解决谜团的画像!北宫奇反手顺势抽出贴身侍卫俞元恭的御赐宝剑,轻轻一挑,封泥已被斩断。
陈可殷只觉寒气如影随形,不敢多言生生将剩下的话语吞进肚里。他忍不住心底一抖,卷轴随即脱手。一幅画卷就此滚落地面露了一半出来,陈可殷慌忙爬着向前数步去拾,却见剑光一闪,北宫奇竟将画卷钉入地面。
见此情景,众宫人尽数跪伏于地心下惶然,陈可殷低呼着,“老奴不慎将其掉落,请皇上恕罪!”
北宫奇踱至一旁,掀开茶碗,细细品了一口,轻轻皱起眉头。茶焖得久了自有一种苦涩的味道。他以碗盖拨开茶叶,碧绿的嫩芽上下悬浮。他似乎在其中看到了柳氏醉酒后的痴笑,隐约听到了她昨日的饮泣。她总给他无根无凭之感,似乎她的生存阶段饱尝了冷漠心酸的滋味。
他坐下来,与不经意间瞥视着梁柱。一道道光芒化成的灰暗尘埃压迫着不堪重负的蛛网,厚厚地遮盖了古老又神圣的木质。可是没有宫人胆敢登高触碰。梁柱之下,奇特的泛着污浊的马革显得凶险莫测,北宫奇一时间竟难以抉择!
时间似乎就此凝固了,只有微风不甘心的吹来。几案上纸镇之下的绢纸愉悦的“呼啦啦”的响,御笔也跟着在案上来回滚动。北宫奇忽然想到某日柳氏娇嗔,“不行……我不……”她势单力薄却又带着巨大的威力,仿佛永远不被人左右,他的脸上随着回忆露出了微笑。
若当真是她,朕难道永不见她?他死死盯着地下的画卷,只需轻轻一拨便会真相大白!如果她就是岩将军,以朕的脾性难道会令她继续活命?
她适才为瑞王求了情,虽然瑞王的结局是被释放,但她的目的却大大不同。一种是为了朕的江山社稷考量,另一种却是耍了阴谋诡计只为就救瑞王脱困。北宫奇思前想后,烦扰所引起的脑中叮当声正逐渐变得清晰可闻。
许久之后,北宫奇下定了决心。他打开鎏金八角铜灯,将灯芯的油尽数倒在画卷之上随即甩过一方火石,亲眼看着画卷在点滴间燃尽,“今日之事有人敢妄传妄议,杀无赦!”
众人得了吩咐如流水般快速退去了。
北宫奇对陈可殷说:“午时封鸿儿为平远王,即刻离宫。今夜子时鸩杀孔贤妃……”