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41、第十三章 失而复得 大顺国历代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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大顺国历代的贵妃们的冷酷与聪慧尽人皆知,敢与她们争锋的女子与其说是一位有实力的对手,不如说是宫廷传奇路上的牺牲品。
嫣然星夜加驰终于叫开了落锁的城门,又用了同样的方式——皇子被虏,接近了皇帝寝宫。几名侍卫听说过柳史官的存在,他们一面暗自戒备,一面却又觉得这是他们此生晋级的最佳机遇。
嫣然带着复杂的心境踩着那条熟悉的路,料想在这里处处都能见到悬吊着的用来诅咒她的鬼符木偶。然而,弥漫在她身边的那种仇恨并不是唯一的一种情绪,她还在夜空中感觉到了一种明显的洋洋得意——好像妃嫔们早已清楚地知道谁是笑到最后的人。她一如既往的痛恨皇宫,可是同时这里又拥有她唯一的希望。
御前太监马辅仁赔笑着拦住了嫣然的去路,“皇上近日公务繁忙,昨日又一夜未眠,便是天塌下来奴才也不敢通传。”他的表情就差直截了当的说:叫醒皇上!皇上这几日提都没有提过你,谁知道你还得不得宠?白天也就罢了,晚上!我可不会去冒轻则训斥,重则脑袋搬家的危险!多一事不如少一事,你就在这里安静等待皇上起床吧。
马辅仁对几位侍卫摆摆手,“你们迅速离开内宫,她是柳史官不假。”柳史官若起了逆心,埋伏在寝宫周围的大内高手,只需一个便能将其制服。
嫣然临近北宫奇身边反而不敢再说“皇子”的谎话,她取下发髻间的金钗,放入马辅仁的手中。
马辅仁假意推脱一下,他着实想收,但又实在不敢进入寝宫叫唤皇上,“求史官见谅,奴才实在是因为碍于宫内规矩才不敢传报。”
嫣然尖声叫了起来,“我的孩子马上就要死了!我没有时间听你讲宫里规矩!事情万分紧急,我要马上见到皇上!皇上——皇上——”她大声叫了起来。
入夜了,宫中十分安静。马辅仁吓得双手乱摆,又紧按住嫣然的嘴,“别叫,别叫……”
殿内已有微弱的烛光闪现,嫣然冷静了一些,“把我的名字告诉皇上或者我直接冲进去,你选!”
细微的询问声缓缓传出,隔得远了,马辅仁又太紧张他一时间竟分辨不出是否是皇上的声音。他踌躇不前,最终还是硬着头皮走了进去……
嫣然不安的想起那句话:“等着收尸吧!”他的语气那么肯定,毫无商量的余地。她还有时间吗?如果他们当场……似乎希望越来越渺茫……
嫣然的双手被有力的握住,“你怎么了,面色怎么这样差?”北宫奇惊异的发现她炯炯有神的双眼正在变得黯淡无光。
看见北宫奇的一瞬间嫣然的心底突然重新充满了希望,“皇上!皇上,帮帮我吧!我……”她再也忍不住放下心中防线大声啜泣起来。“圣儿被抓走了,一定是宫里的人干的,他们以为圣儿是你的孩子……”
北宫奇微皱了一下眉头,“有我在这儿,”他的声音十分平静,“镇静些,把发生的事全部告诉我!”
“我……我会……”嫣然大口喘着气以控制住颤抖,“他……圣儿被绑架走了,他们说,想做太子没那么容易,等着收尸吧。我们的时间不多了。”她的心怦怦直跳,除了最悲剧的情节外,她根本不能很详细的回忆起当时的情景,也不能很好的组织出一段完整的语言。
“你必须把事情的始末告诉我,每一个细节!”他的声音又平静又自信。“你可以做到冷静下来,圣儿需要你冷静下来去救他。”
看着北宫奇温和、坚定的眼神,嫣然渐渐平静了许多。她好不容易慢慢地把发生的事情详详细细地讲了一遍,她紧盯着北宫奇的表情,希望能从中判断出一个悲剧或者喜剧的结果。但北宫奇显然不是一个会令旁人自他的神色中得出结论的人,嫣然再一次毫无把握的失望了!
北宫奇问得很细,甚至连马匹的样貌也不放过,他说:“本朝的每一匹马都必须有自己的标记。除了区分军马与民马,同时也防止有人囤积过多马匹,蓄意造反。它的标记很小通常在右臀,你注意到了吗?”
嫣然仔细回忆着,她紧盯着青砖铺铸的路,跟这些等大的砖石一样,她什么也没有发现。没有特别之处,除了光影交替。“我记不起来了。”她难过的说。
北宫奇抚着她的肩头,“放松、放松,你一定可以想起点什么。慢慢回忆,重新回到当时的情境。”
当时——嫣然回想着,那么多事突然在一瞬间一起出现了。她带着紧张与不安,她记得自己曾经摸过那匹马,她的指尖仍留有被鬃毛轻刺的质感。为了证明它不是神话传说中存在的异兽,她自然地顺着手势瞥过一眼,可她将所有的戒心都放到了发光的帐篷上。
嫣然加强记忆想着:那一眼她必然在不知不觉中将什么重要的线索刻在了记忆里!她把指甲紧顶在额头之上,直至额角上渗出血来,她在搜索枯肠,一遍遍的回忆那一刻。蓦地,嫣然记了起来,“我不认识那个符号,可是可以画给你看!”
北宫奇舒心的微笑道:“我知道,你一定能提供很好的线索。放心回慈仁殿等消息吧。”
嫣然诚恳的哀求道:“求你,请让圣儿活着回来!”
北宫奇扬了扬眉毛,冲她神秘地笑了笑。“你该相信我的势力。”
*****
陈可殷守在朝堂之侧的配殿中等待皇上下朝。他可以清楚的听到皇上与大臣们轻快的谈笑声。
皇上心情好,自然下面的人也好当差。陈可殷随口问马辅仁道:“皇上昨日睡得好?”
马辅仁说:“不好,半夜还被柳史官吵醒。”于是将柳史官半夜入宫的前前后后的事说了一遍。
陈可殷原本正以一个极其舒服的姿势品茶,听后,他正襟危坐道:“我说皇上的贴身侍卫俞元恭怎么不见了,原来是出了这档子事儿。”
马辅仁说:“一早儿,我便见俞元恭出了殿门向西急行,正是侍卫出宫的方向。是不是办理柳史官的事我就不知道了。这宫里头三十年河东,三十年河西,也不道什么稀奇不稀奇了。”
陈可殷面色不动,道:“我先回内宫,看看柳史官还短什么东西。必须提前备好,以免皇上问询。”
原本在配殿等待皇上下朝便是御前太监的事,陈可殷照顾皇上习惯了,所以才外廷、内廷的一直跟着。
马辅仁素来尊重陈可殷,他道:“您去忙您的,这里有我照顾,您尽管放心!”
陈可殷方自走了数步,突然又折回来召了位御前小太监。他低声问了数句话,小太监认真答着。
马辅仁看着二人,但离得远什么也没有听到。只见小太监最后躬身答道:“奴才知道!”马辅仁收受大臣的贿赂不计其数,多是问些皇上今日的心情好坏这一类的杂事。他的钱来得太容易,对旁的事也就并不关心。
陈可殷回到内廷之后开始核查内务府账目,他不断发着脾气,最后吩咐道:“调珍涵殿的丽贞前来清点内务府帐目。”
宫内人都知道丽贞是陈可殷的外甥女,所以素来对她敬让三分。但调孔贤妃殿里的贴身婢女前来查账目却是闻所未闻。这可不是什么肥缺,但既然是内务府总管的吩咐,旁人也不好说什么。
丽贞来到内务府,见陈可殷正在闭目养神,她轻巧的上前道个万福。
陈可殷点点头,“来了”。
丽贞走到陈可殷身后,轻轻揉捏着陈可殷的颈肩,“舅父,为什么调贞儿来整理帐目?这些物件儿,有的才只有小指般大小,被人偷拿出换钱时有发生。”她撒娇着推着陈可殷的肩膀,道:“我在珍涵殿做得好好的,您找旁人帮忙吧,这个职务素来吃力不讨好,我不做!”
“你入宫这么多年,舅父哪一次亏待了你?舅父明年便要出宫,怕你处理不当,这个职务虽不讨巧,却可让你平安生存。”
“贞儿若是留在孔贤妃身边,他日出宫,孔贤妃自也不会亏待了贞儿。在这里离开,皇上可不会想起赏我一些物件。更何况,大皇子素得皇上喜爱,孔贤妃即使一时失宠也不会像皇后那样。舅父何必多虑。”
“这宫里头谁是能永保恩宠的?舅父因为即将出宫,皇上已有许多事不令舅父知道。但凭着入宫三十年的经验,宫中变故必将发生,保命之道便是立于旋流之外。”
“难道事关孔……”
陈可殷摇了摇头,“隔墙有耳,明哲保身便不应妄议后宫之事。”他又稍作沉吟道:“虽然我们做了一辈子奴才,但如若大难临头,你必须知道什么该说,什么不该说。什么是奴才的本分,什么又是保命的基础。”
丽贞回味着,但仍然无法理解其隐含的意义。她试探着问:“我听说柳史官回来了?难道她要做什么对孔贤妃不利的事儿?”
“她的孩子不见了。”
丽贞撇撇嘴,这正是她们乐于见到的场景,她轻蔑的言道:“她四处疯跑又想怪谁?”
陈可殷冷冷的看着她,不做声。
丽贞如坠五里雾中,但随即她倒吸一口凉气,“传言是真的?孩子是皇上的?”她恍然大悟,“柳史官自然想怪到后宫嫔妃的身上!我们可没有……”她惊出一身冷汗,“是皇上……”
陈可殷突然愤怒的跳起来给了丽贞一个耳光,厉声道:“你这条贱命还想不想要!孔贤妃原本便不清白!”
丽贞哭倒在地,低喃道:“奴才知道。”
*****
嫣然服食了御医开的安神药汤,她的身体松弛了下来,可她的心依然难以平静。四个时辰过去了,天已大亮。嫣然不清楚救赎的情况,她没有得到一丝消息的回馈,自然也就分外焦急。
四个时辰之内她不断往返与庙堂与西厢之间,当人感觉虚弱无力、听天由命时,只有两件事可做:跪地祈福以及计算时间。
恍惚间她听到北宫奇的声音说:“朕把你的儿子送来了。”嫣然转过身尤恐是梦,却一眼看到北宫奇怀中的圣儿还在昏迷中呓语。
嫣然弯下身去,双手轻轻搂住圣儿。她望着孩子失去知觉的躯体,望着他擦伤的脸以及脚踝上裹着一层又一层的纱布,泪如雨下。毓秀见此,立即接过孩子,将他放到自己的房间里。
嫣然将众人丢在厅堂里,失魂落魄的跟在毓秀身后。
御医足足花了半个时辰安慰嫣然,告诉她,孩子很快会复原。“圣儿已喝了安神汤,他脚踝只是扭伤,”御医向她起誓,“不会留下伤疤。只需静养,他很快会好起来的!”
“心里的伤呢?”嫣然问。
御医一愣,随即道:“孩童很容易忘记不开心的事。”
御医离开之后,嫣然坐在一旁守着,以便等他醒来时好随时安慰他。很久之后,圣儿动了一下,微微张开了眼睛。他看到嫣然,有气无力地说:“圣儿知道妈妈会来救我,他们为什么要那么做?”
嫣然只是点点头,生怕自己一开口便要哭出来,过了一会儿才道:“还记得妈妈在车上放了很多糖人吗?我想他们因为没有钱买糖人所以才准备抢。他们用这样不好的方法想得到不属于他们的东西。像糖人,像别的什么……”
圣儿笑了,说:“妈妈曾说:‘吃很多糖人会肚子痛’,他们一直吃,一直吃,会痛死的,那才有意思呢,对吗?”
她低声道:“他们是大人了,可是会抱着肚子叫:‘妈妈救我,我痛死了’。圣儿是最勇敢的孩子,你知道……”
圣儿重又睡着了,有时却又会突然惊醒问嫣然一些问题。嫣然怜爱的在他身边一直守着,直到他沉沉睡熟。
嫣然心思沉重的走出内室,这才发现天已黑透了。她轻抚着墙,微低着头,依然有些心无所属。
北宫奇说:“他睡着了?”
嫣然吃了一惊,她完全没有想到隔了这么久北宫奇还在这里,她原以为所有的人早已走了。“皇上……”她不知说什么才好,“我无法用言语表达我是多么……多么感激你。”
北宫奇向她微笑点了点头,她硬着头皮问:“他们,伤害圣儿的人怎么样了?”
北宫奇简单明了的说:“没有人再会伤害你们了……”
嫣然看着北宫奇,北宫奇也默默地回望着她,两人都是一言不发。嫣然到最后竟也没有说出一个“谢”字,似乎这就是他们一直以来最自然的状态。
可是一阵可怕的沉静开始降临到两人漂浮不定的心里。
嫣然忽然就哭了,她沮丧的解释道:“对不起,不是因为圣儿的事,也不是因为你及时救他回来,我不知道我为什么会流泪。给我一些时间……”她背过身去。
北宫奇来到她面前,嫣然看到的是一双清澈透明的眸子。他说:“任何事不是急于找到结果便能处理好。你苦闷了一天,现在好好歇息去吧。”
她注视着他,带着热忱与痴迷。仿佛从没有想过有一天北宫奇会从咄咄逼人的口吻逐渐对她温和下来。这是一场失败的较量,她这样认为。
一阵强烈的虚弱感袭上嫣然心头,她倒退着打算迅速离开他。她酿跄着摔倒在楼梯口。
北宫奇慢慢地走过来,单膝着地,托起嫣然的脸颊,深深地亲吻着她。
嫣然的腰抵住了楼梯的棱角,一种全新的怪异的感觉传遍了她周身,就像生命力一样在她血管里流淌。
嫣然的视线变得模糊了,只觉得自己的每一寸肌肤都剧烈震动起来。
他们彼此紧贴着对方,这一刻,双方所筑起的屏障一下子消失了。多年来,积累在内心深处的那份隐秘的孤独感也随之飘散……