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36、第八章 乞巧节庆 织绢围罩的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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织绢围罩的香案中心摆满了鲜花和水果,不细看很难发现它们是手工编织的作品。几案边缘仿佛随意放置的荷包、丝绦、小型花衣裳和绣鞋真是琳琅满目,巧夺天工。这些都是妃嫔向织女乞巧的精巧物件,或者,与其说是供奉给织女的不如说是提供给皇上挑选的。
后宫里有个不成文的规定,皇上若是选了谁的织物,谁就是今年的“巧妇”。当然这不过是妃嫔间纷繁复杂的暗自较量的中的一个。
香案旁的宫女们紧皱着眉头,几个人互相低声商量着摆放的位置,猜度着皇上会从哪儿下船,又从什么方向接近几案。
靠近皇上一臂之内的物件被换来换去,仿佛带上了生命与地位。宫女的命运也在每一次变换中都深感岌岌可危,不论哪个宫里的妃嫔,她们都得罪不起。
在较远处的文采阁,照顾五位史官生活起居的宫女毓秀就轻松得多了,虽然俸禄较少,但每日活得还算惬意、快乐。
此时,她捧着浆洗好的衣服踏进娟秀的小院落,将衣物放置到各位史官的床头。问道:“柳史官呢?”随即她看到嫣然正在井旁汲水洗发,走过去,低声道:“柳史官,你干什么洗头发?”
嫣然诧异,“天气很热,我很想洗澡,只是不方便。”
毓秀道:“我说的不是这个,你将自己洗得靓丽多姿,难道是要去游船上遭妃嫔忌恨?”
嫣然摇摇头直言:“今日我不当班,可以不用假装去做附庸风雅的事。”
毓秀叹息,“如果你不用去,我就可以放心多了。可惜刚才收到指令,这一阁的史官只有你必须参加。”
“谁的指令?”
“我怎么敢问!哪个殿里的小太监都比我地位高,传口谕时谁不是趾高气扬?”又吩咐道:“一旦去了,当妃嫔们出现时,你一定要拜得最低,最好不要让她们看到你的脸,全程做趴伏状比较安全。”她低声补充,“你也是从公主府里来的吧?宋贵妃也是!她昨夜生了位小皇子。你地位这么低,也许此前妃嫔们不轻易处罚你是碍于公主的情面,但是现在她们感受到威胁就不同了。今天她们各个不会有好脾气!所以你做事必须时刻谨慎小心。”
嫣然点点头。
似乎为了进一步警告嫣然,毓秀说:“去年陈氏一族满门抄斩,陈家的女子都被籍没为官奴。分到文采阁里的陈氏姐妹,聪明伶俐、知书达礼。皇上有一日问刘淑妃问题,贵妃一时没有答上来,陈家妹妹也是养尊处优惯了,随口便接了皇上的话儿。皇上夸她聪明,过几日待皇上忘记了这件事,陈家妹妹便被杖毙了。”
嫣然倒吸一口冷气,“皇上呢?”
“在这宫里头死一个无权、无势、无依靠的人怎么可能会惊动皇上!报了皇后知道便拉去埋了。”
“她姐姐的境况当然也好不到哪去?”
“她得了恶疾,已被关起来一年多了,此时恐怕真得了失心疯。”
嫣然恍然暗道:就是说我也有可能得恶疾!她来了这么多日,常有宫女忽然出现在她附近,要么偷偷避讳的查看,要么明目张胆的探问,自然是要摸清她的底细!
“难怪我有时晚上睡不着会听到凄凉的喊叫声。”
毓秀的脸吓得煞白,“宫里的冤魂数也数不清,你可别吓唬我,特别是晚上!”又像自我安慰,“陈家姐姐的确被关在这附近,应该是她叫的没错。”叹了口气,“其他史官都说姐妹俩一心想接近皇上好令家族沉冤昭雪,谁成想……”
嫣然心道:陈家姐妹的灰姑娘与赎命王子的故事就在这样简单的一冤死一禁闭中结束了。皇上与妃嫔从此过着毫无打扰的幸福快乐的日子,他继续徜徉在妻妾成群的后宫,而陈家姐姐却被捆缚在某个隐蔽的黑暗的角落里,就地了此残生!
在这混沌的世上,女人算什么呢?好像一只给鹰爪逮住的小鸡,除了被撕吃的命运以外,等待你的还能有别的幸事吗?难道天地就会一直不公平下去?
嫣然愤恨的低喃:“但愿自己是一只浸透毒汁的小鸡,让凶猛的鹰隼在半空中因毒性发作而一头栽下,彼此同归于尽!”
这样想着,说也奇怪,她倒并不恨北宫奇了。她必须要了解他,男人都有一个共同的弱点,她要把这个弱点变成她的力量。否则一味的顺从只能让自己在这宫里糊里糊涂的殒命。
她对毓秀说:“谢谢你的点醒,我心里自有分寸!”
毓秀说:“怎么说你也算是我半个主子,千万不要惹事,熬过这几年便有机会放出去了。我送你去游船,你尽量躲在后面,每位贵妃都会带数位婢女,万一游船满了你就有机会偷偷跑回来。否则你一旦出错,我与你都要连坐而亡了。”
毓秀带着不认识路的嫣然来到较为幽静的后宫内湖。一艘装饰奢华的龙船停靠在岸旁,三个临时搭建的石级显然是供不同等级的人登船使用的。
嫣然环顾了一周,忽然说:“我倒忘了,宋德妃让我在皇上没来之时放一首诗在皇上的龙椅之上,要知道她这么久没见过皇上,心底总是希望一些小事可以唤醒皇上对她的甜蜜回忆。趁着妃嫔们还没来,我去去就回。”
毓秀大惊,皇上没有登船谁敢冒然的上去,慌忙摇手,大呼:“你怎么这么不听话,不要!千万别上去!”
嫣然摆脱她,独自跳了数级石阶,阳光晴好,远处树缝之中隐隐透出明黄的一角,看不出究竟是车辇还是御伞。
毓秀再次招手,指着远处压低声音,“快下来,孔贤妃来了。”
孔贤妃身着青碧色的衣服显得逸韵风生,行走起来群裾飘扬,远远望去,好似广寒仙子一般,别具风韵。她装作不经意的瞥了嫣然一眼,极力隐去怨毒。
礼仪司太监高喊,“跪——”,嫣然一时间上也不是下也不是,立于高处显得分外突兀。台阶虽然修建的分外宽阔平整,但立与石阶,面向下而跪毕竟有些危险。她稍作查看,便侧跪下去,倘是如此,也比惯于跪拜的众人慢了半拍。
孔贤妃冷哼一声,并不命众人起来。嫣然不惯于长跪,只觉得酸麻自膝盖渐渐扩散开来直传至脚尖。徐良妃、刘淑妃及其余各级后宫佳丽陆续来到,她们瞥了嫣然一眼,便猜到发生了什么事。
徐良妃最沉不住气,冷哼道:“她的权势倒凌驾到皇帝之上了!公主教出来的人自己也不先掂量掂量,什么货色便硬往皇宫里塞。我们就这样等着,好让皇上评评理。”
刘淑妃撇撇嘴,“下次公主省亲我便要问问她,奴才跑到主子前面是什么礼节?”
毓秀无奈只希望众妃嫔能将视线转移到皇上身上,看到车辇立即大喊:“皇上来了!”
徐良妃瞥了眼自己的贴身婢女素心。素心上前照着毓秀的脸便是两巴掌,“贱婢无礼,谁家主子教你在贵妃面前大声吵嚷,皇上亲来自有礼仪司太监先行唱诺,没有规矩的奴才!跟你主子一丘之貉!”
素心比嫣然的地位低得多,没有得到明确的指令是不能动手打嫣然的,但嘴上功夫确实了得。众贵妃在没有摸清皇上的心意前,谁也不愿意先出头得罪公主和皇上。所以一时间,嫣然倒比毓秀安全的多。
素心停了手,改为小太监掌嘴。
每一记噼啪声都似击在嫣然的心头,但她只能静静等待,似乎想知道皇上是否是她的救命稻草。
皇上的车辇终于来到湖岸前,所有人一起跪拜下去。
田皇后抱恙,四贵妃的封位为贤、良、淑、德,以孔贤妃为首。她娉婷而跪,当先泣道:“皇上请赐妾身监管失职之罪。众妃嫔皆在岸上恭迎圣驾,只有柳史官却要不顾反对拔得登船头筹。妾身不敢允她违制,只得命众人跪于此地,但毕竟未能阻她与龙阶之下,妾身内心惶恐,请皇上裁决!”
北宫奇下了车辇,逐步行到嫣然身边,只见她面色惨白,似乎被吓得魂不附体。她的手指紧捏着衣带,俯首于前珠泪盈睫,看似满蓄着愁闷悲思,显得越发委婉凄楚。他的心底竟忍不住生出一丝不舍的垂怜,随即问道:“你有何辩解?”
嫣然垂泣道:“有人命我拿……”她向下看去,众贵妃面色青冷,似乎她指认谁都没有活路,不再续言,只是摇头,“请皇上赐罪!”
宫中稍有姿色的女子被冤枉的事,北宫奇不是没有耳闻。他冷冷道:“今日既然是宫中节庆,谁都不要败了朕的兴致!都起来吧。”嫣然侧立于旁等待众贵妃通过。
孔贤妃的眼皮忽闪忽闪地颤动,嘴唇痛苦地一直张着,好让空气不断地流进流出。她这一拳等于打到了棉花之上,不仅如此皇上偏袒她的企图何其明显!她的愤懑无法用言语形容。只得快走两步跟上皇上的步伐。
徐良妃又何尝不是,贵妃中只有她没有孩子,她坚信公主府不断运抵的产妇是她悲剧的根源!她狠狠的瞪着嫣然,越琢磨越觉得憋气,几乎无法抑制心里直往上蹿的怒火。素心识相的搀扶着她向台阶上走,可是并不能减缓她那急速喘息的节奏。
素心低声劝慰,“来日方长!”
嫣然不卑不亢的向四位贵妃柔媚一笑,说道:“生活是美好的,不要对天空漂浮的那片瑰丽的金黄色晚霞视若无睹!”
船开了,嫣然与毓秀站在岸边。
贵妃们在带领众多随从上立刻达到了空前的共识,没有什么比一个新升的力量更应该被她们打压,船很快满了,嫣然识相的主动站到岸畔。
毓秀说:“我必须回去敷脸,否则半个月都不会消肿。这半个月里,你别指望我会跟你说一句话。”
嫣然说:“我会补偿你的,”毓秀已经愤怒的走了,嫣然继续留在岸边,似乎在耐心等待游船返航。
龙船内,孔贤妃站起身,殷勤的拿起一颗冰冻的梅子送到北宫奇嘴旁,他有一些木然。她的手臂时刻紧贴着他。北宫奇可以感觉到孔贤妃关节的稚嫩与光滑,像幼兽般的柔韧。她的面颊因为热切同时也在散发着炽热的气息,可这种感受既近且远。
梅子又酸又凉的风味在北宫奇的唇齿间弥散开来,他有一些食不知味。心底暗暗嘀咕:他此时需要的是否仅仅是爱,抑或他也在构建联盟,为他的阵营争取一个战术上的可靠盟友。因为在宫中他是孤立的,所以他最先想到了柳氏,这种关注与偏袒也许并不纯粹是爱。
北宫奇起身站在琉璃窗旁,他能看到太阳照耀下一朵朵状若蚌壳的云团,湖边的雾气从环绕的树上升起。他沿着树顶的弧度一点点的看过去,下意思地在岸边寻找嫣然的踪影。他告诉他那映在几乎被黑暗吞噬的琉璃窗上的身影,这种留意不过是自己被拒绝后对嫣然单纯的关注。凭借一股渗入骨髓的巨大的意志力,他回到妃嫔中央,以此证明自己能够渡过与平日没有两样的夜晚。
孔贤妃用惹人哀怜的嗓音说道:“皇上,节庆演奏可以开始了吗?”一群女子都用企盼的目光看着他。
窗户被敞开了,使空间显得更为开阔,湖中湿润的空气带给北宫奇一抹清爽宜人的亮光。他看着周围一张张怯弱、柔媚的面孔,隐藏至深的心底明白,她们对于朕来说不啻为一种负担。他忽然觉得在这茫茫人世间,没有谁的孤独感比他还要强烈。
他笑着回答像是终于下定了决心,说:“节庆到此结束,我们回去。”
嫣然独自立在码头上,当然很快被得到皇上返航消息而忙碌起来的太监们挤到人群中。
当北宫奇下船时,他站在高台之上,四处搜寻嫣然的踪迹。他没有看到她,却看到了骚动。人群突然散开,一名好似喝醉了,浑身散发着腐臭味儿的女子,孤立在岸边。女子四处望着,猛地拔出刀,似乎陷入了神志不清的朦胧状态同时她又在兴致勃勃的絮叨。
女子呵呵笑着向前走了数步。天已黑透,宫中常有各种鬼、怪、痴、傻的传说,许多偏僻的地方即使在白天也没人不敢去。此时,见到女子诡异的行径,宫女、太监们本能的后退。写起来虽长,但事实上从女子出现,到众人后退才不过是一分钟之内的事。
在旁人还没有反应过来之时,嫣然已冲出人群将女子推入湖中。湖水泛起阵阵涟漪,两人似乎在水中扭打起来。
北宫奇手指一挥便有三名太监跳入水中,很快的,嫣然浮出水面高呼:“救我!”
三人迅速游过去,嫣然精疲力竭,拖住了两人手脚,只有一人四处搜寻女子的踪迹。又有一群太监陆陆续续跳入湖中,但夜已深了,搜索必然是一个漫长的过程。
北宫奇轻轻摩挲着下巴注视着这一切,仿佛捕获了一只有可能逃脱的小动物。他一直控制着自己不将嫣然紧紧地攥在手中,但是属于他的时刻终于到了,他并不愿就此放弃这个机会。
北宫奇走上前,期盼已久的死寂顷刻间令喧嚣暂时停歇。他身子前倾,稳住脚掌,伸出手。
嫣然在疲累中并未留心便一把抓住,待她稳稳的站到他的面前时才真的看清楚。她心底闪过一丝意外,但还是礼貌的说:“谢谢。”
北宫奇已将她搂入怀中。
嫣然冷静的环视一周,她清楚自己已被妃嫔推入到应该时刻感受羞耻的波浪中。
所有的女人都带着怨毒看着她。乞巧节原是妃嫔各显神通争宠的节日,可是一个地位低微的女史官,在皇上面前跳入水中!与其说是解除威胁,不如说是突出自己。她的用心何其卑劣,说不定一早便与傻女串通。目的不过是想将身体浸湿,将玲珑体态全数暴露在皇上面前,博取皇上关注。
她的目的达到了!她应该被推入十八层地狱受冥火炙烤!烈焰焚心!
北宫奇说:“若不是柳史官,乞巧节只能扫兴散场。她解除危患,以人命为先,尽显仁心善良。慈仁殿的西厢房空置已久,不如你就搬到那里去住吧。”
嫣然再次谢恩。
北宫奇微微一笑,竟不令她跪拜,再次将她揽入怀中,轻轻的吻了吻她耳朵附近的面颊,低声说:“你早应该知道,总有一天我会这么做的!”
他们彼此明白在如今的困境中能保护她的只有北宫奇,她必须倚靠他才能存在。她保持着微笑,这一点他们心照不宣。
北宫奇给了她十多天的轻松日子,让她适应了这里的生活。现在,他轻轻的一吻便令她的轻松惬意到此结束。他如此轻易的就将她推入嫔妃的对立面,仇深似海的对立面。